没有人去在乎冬日的阳光究竟有没有温度,也任凭太阳盖着一层薄薄的纱在黎明时分不愿多看一眼那被冻得可怜的人类。冬季,以它固有的冷酷,我行我素地袭击着每一个角落。
尚德中学是一所由企业投资建成的私立中学,远离喧嚣的大市区之后,这里就变得更加死寂。透过薄雾,隐约可看见几个穿梭于校园的学生的身影,可是稍一眨眼,便又什麽都不见了,就好象刚才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校长陈耀川的办公室。
两个人在谈着什麽,中间隔着校长那黑红色檀木办公桌。
“真的决定这麽做?”陈耀川的语气里夹杂了太多的疑虑。
“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对面那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回答。
“可是……”
“一切责任我负责。”说罢,那个年纪轻轻的男人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鼓鼓的学生用的书包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随着门被关上,陈耀川的满脸愁云也渐渐堆积起来。他在心里反复地问着自己:结果,会是怎样呢?
出了校长办公室,那个年纪轻轻的男人便径直来到了教学楼,当他来到二年级一班的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斜背好书包以后,才又走了进去。
没有任何讲话的声音,所以,这间教室就显得特别凄凉,凄凉的没有任何温度。但不是简单的没有温度而已,他觉得似乎这里异常冰冷,冷得让他误以为进了坟场。不过幸好,他在来之前对可能会遇见的情况做足了准备。
“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插班生,名字叫俞思远,也可以叫我Rex,以后请多指教。”
没有人理他,尽管他确定所有人都听得到他讲话,可就是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声音,充其量,他所见到的只是偶尔有几缕不屑和厌倦的目光投向自己。虽然说事先早有准备,可现在真的感受到了,却发现他所面对的事实要比想象中的更恐怖。
深吐一口气,他安慰一下自己,便往后排的座位走去,那里有一个空座位,旁边有一个男生趴着桌子谁着了。
俞思远将背包轻轻放下以后,看了看身边的同桌,发现在这不够暖和的教室里,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没有任何犹豫,俞思远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俞思远感觉到那个男生的身体稍稍颤抖了一下。
“妈妈。”男生轻声喊了一句,俞思远心头一颤。
男生突然醒了过来,满脸苍白,看看周围,才发现似乎是自己的错觉。低头瞥一眼身上的羽绒服,又看向身旁陌生的俞思远。
“这里有点冷,睡着的时候抵抗力又差,所以我帮你披上了。”俞思远解释着,男生看了一眼只穿一件T-恤的俞思远,就一下子将羽绒服从自己身上拽下来,面无表情地还给了他。然后,起身出了教室。
俞思远要说什么,可是没有讲出来。
这个时候,他发现周围的同学纷纷转了个头,似乎是不愿意让他发现,刚才他们一直在注意着他。
俞思远穿上羽绒服,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个男生桌子上的一本书,书本是打开的,第一页上写着这样的字“王啸坤——这是妈妈起的名字”。
俞思远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是却因此更纳闷了。
这个时候,已经走到操场的王啸坤,正单手撑在一棵枯树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额头没有汗滴,而大口呼吸,只是因为紧张,因害怕而紧张。
空荡荡的操场静得可怕,只有王啸坤复杂的的心跳在风中慢慢敲痛。
终于将心痛平复后,王啸坤这才听到了遥远的地方,有篮球不断被拍打的声音。他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只有他才敢打篮球。
是他,薛之谦,同样来自二年级一班。一个人不断地跳跃投篮,表情似乎是被寒冷冻住了,没有丝毫的变化。汗水不断地从体内涌出来,瞬间的冷风擦过,他便觉有冷水淋过全身一样,想要发抖,却因不断地跳跃投篮而来不及发抖。
等到薛之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是在下课铃刺耳地响起的时候。他好象是故意躲着即将涌来的人群一样匆匆地带着篮球离开了。果然,才一回到教室,走廊里立刻传来了学生们的喧嚣声。而他,却像是已经走进了一个足够让他安全隐藏的地方,不理会或者是根本已经听不到外面的人声鼎沸,趴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了。
俞思远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高大的男生,从表面看来,他的形象似乎带给人一种十分坚强的感觉,但似乎那种坚强反而让软弱欲盖弥彰了。俞思远发现,他的冷漠与先前王啸坤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有很微妙的相似之处。再看看四周所有同学沉默无语时的身影,俞思远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不会所有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吧?
又到了上课的时候。正如俞思远猜测的那样——且不说现在还没有老师来接二年级一班的课,即使以后来了老师授课,薛之谦也依然会带着篮球出去,就像现在。
俞思远悄悄地跟在薛之谦的后边,一直来到了篮球场。他躲在角落,看着薛之谦一遍又一遍地助跑投篮进球运球,看着薛之谦鞋带松开了,看着薛之谦被自己绊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俞思远急切地想走过去,却惊愕地发现,薛之谦正全身趴在水泥地上,拼尽力气向篮球滚落的方向爬着。俞思远一下子有些呆住了,这个场景,对他来讲岂止是不可思议,简直惊心动魄,甚至让他一时间已经忘记了要照顾膝盖出血的薛之谦。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薛之谦已经抱着球坐在了地上。他如获至宝地吻了吻手中的篮球,又将篮球紧紧地抱在了怀中。而对于不断从膝盖中流出的鲜血,却似乎根本没放在眼中,就好象流着血的不是自己的腿一样。
“你是怎麽了?膝盖不断出血也不理吗?找死啊。”俞思远边用随身携带的手帕为他擦掉鲜血边因为着急骂着他。“这样不行,还是去医务室吧。快!”俞思远想去扶他起来,却被他一下子推倒在一旁。俞思远愕然,只是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没有再多想下去。爬起来,又立刻走到薛之谦身旁。
“我背你!”没想到薛之谦还是很抗拒俞思远的帮忙,幸好俞思远有所防备,当薛之谦又要推开时,他紧紧地,用劲全力地攥住了薛之谦的手。两个人的目光在冷风中交织,俞思远一脸的坚毅让薛之谦有些微微的害怕。
“告诉你,喜欢篮球的不是只有你,我明白篮球的重要,所以不用浪费精神担心我会抢走你的篮球,我是不会用这种方式去认识我的新朋友的。”
当俞思远讲到“朋友”两个字时,薛之谦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
趁他的态度稍稍有些缓和了,俞思远便把他的胳膊挎在自己肩上,撑着一瘸一拐的他走向了医务室。
低头看一眼薛之谦的腿,鲜红的血让他的心头变得更加焦急了。
“不行,这样太慢了。”俞思远蹲下身子用那条已经沾满鲜血的手帕为他勉强裹住伤口,“上来,我背你去。”俞思远在他身前弯下身子。只是,却迟迟未等到薛之谦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薛之谦,发现他的一只手不断地在篮球上摩擦。
“快啊!”俞思远朝他吼了一句,立即又弯下了身子。
“你似乎,比我还在乎我。”薛之谦不紧不慢地讲了一句。俞思远的情绪因为他的开口讲话而冷静下来。
“再多说一句,你就一定会死掉!”
俞思远本想激一激薛之谦,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薛之谦竟弯下了腰,将手帕硬生生地从膝盖伤口处拽了下来,他微笑着,将被鲜血浸透的“红”手帕丢弃在冬风里。
“我会再还你一条的。”薛之谦抱着篮球就走开了,仍然有血顺着他的小腿流下来,先是白色的裤子,再是球鞋,鲜血很快浸透了它流过的地方。
俞思远看着依然在风中乱舞的手帕,心脏那么一瞬间变得没了温度。
到了第二天早上早自习的时间。
雾更浓了些,从窗户向外看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来有没有风,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冬天刮风,所以即使有风也变无风了。
靠窗户坐的是一个长发女孩。黝黑的头发温柔地覆盖在她的后背,安静,又不缺少生气,像是枕戈待旦的战士,随时注意四周的动静,也随时做好了保护主人的准备。
女孩的脸清秀又忧郁,双眼无神地盯着课桌上的课本。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着课本,却不是在看那上面的内容,只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中夹着的一张一张照片,一副欲哭无泪却愈发的楚楚动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