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自行车的洪流,余一淹没在其中。八月初早上七点多的太阳已让人灼热难奈,这使得余一的心情更加郁闷。早上起床时,余一就感到了同宿舍小秦的敌意。小秦起床后的摔摔打打和嘴里含混不清的脏话,让余一感到怒不可竭。他几次想责问小秦在骂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想这一天的生活以吵架开始,但心情却是糟到了极点。他洗漱完毕,推上自行车便出了门。什么时候能独居一室,是余一最大的心愿。
余一骑得很慢,他努力想赶走心里不愉快的阴云,于是边骑边四处看风景,同时去想一些高兴的事。他想起了前几天发表在晚报上的散文得到了同事们的夸赞,想起了局长对自己写的工作报告的称道,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他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和鼠辈们计较。
余一所在的单位是一家政府职能部门,属公务员单位系列,人虽不多,但地位很重要,很多人都想进来。去年余一大学毕业时,还是通过在省政府工作的一个远房亲戚帮忙才进来的当然,余一的父母也花了不少钱。余一高中时就喜欢写写画画,大二时开始发表作品,文笔不错。因此进单位后不久就被局长看中,直接调到办公室当秘书,负责起草局里的各种公文和领导们的工作报告。同事们都说余一被领导看中了,不久就会平步青云。其实余一对做官并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写公文对他来说很轻松,他只不过想利用工作之便有更多的时间来从事自己的文学创作罢了,当个作家才是余一一直追求的梦想,他坚信自己有这个天赋和能力。
余一骑到单位对面的一家早点摊旁停下,吃了几个包子,喝了碗豆浆,然后就来到办公室。其他同事都还未到。余一首先打开空调,然后拎起小铁桶去卫生间提水,回来后开始拖地。他是个自觉的人,每周总要早来个两三次主动搞卫生,这一点和小秦截然不同。拖完地余一已是满头大汗,他站在空调机冷风口下,十分惬意地喘了几口大气,这时,同事老费推门进了办公室。“早啊。”老费打招呼道。“早。”余一应道。
“昨晚又熬夜了吧?我看你眼睛通红,而且脸色也不好。”老费关心地问。余一笑了笑算是回答。此时几个同事相继走进办公室,小秦也在其中,和几个同事说笑着进门。但当他看到余一后,立刻拉下脸不再言语。余一假装没看到。他整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昨天下午写好的工作材料,起身去了隔壁打字室。在打字室同事小付问“刚才小秦说你昨夜又搞得他一夜没睡好。又吵架了吗?”余一很讨厌这种背后挑拨式的传话,没有吭声。但小付没有理会,继续问道“他说你天天灯火通明地要搞到半夜才睡。他跟你提过很多次意见,你都不理他是吗?”
“你说局长交代的材料我在办公室写不完,不带回去晚上写怎么办?”余一笑着反问道。
“但他怎么说你晚上写的都是小说散文之类的东西,根本不是工作材料。还说你的成绩都是建立在他的个人痛苦上。”
“一个人有了嫉妒心是会变态的。你相信一个变态人的话吗?”余一冷冷说道,然后拿起打印好的东西走了。
余一与宿舍小秦的关系恶化早在半年前就开始了。小秦每天都早早睡觉,而且基本上很准时。但余一喜欢熬夜,因为他觉得夜深人静时是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最初小秦还是很礼貌很客气地建议余一能否早点睡,这样对身体有好处,而且晚上长时间开灯他也睡不着觉。余一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尽可能早睡,但后来实在不行,于是在两人中间拉起一道帘子。但日光灯是悬在房顶上,挡不住光线。天长日久两人就开始出现磨擦,直至现在两人彼此不说话,关系僵到了极点。余一也知道,彼此间的作息习惯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谁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掉,况且谁也没必要为谁去改掉什么,又不是夫妻俩,但长期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事。余一曾想过去外面租间房子,可市内房子的租金太贵,自己每月千把块钱工资,去掉吃用外根本付不起房租。于是暗地里就更想多赚点稿费。每每想起这些事,余一就苦恼万分。
余一走到自己的办室门口,老远就听到里面热闹得很。可当他一推开门,室内的声音葛然而止,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余一刚准备问为什么他一进来大家就不说话了,可当他一眼瞥见小秦和大伙的脸色及表情,就明白为什么了。他强压住自己的怒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默默整理着打印稿。可就在此时小秦却拿起桌上的书又拍又打,嘴里咕噜着“现在有人的素质就是这么差,从来就是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升官发财的铺路石。还他妈的受过高等教育!”
余一知道小秦是针对自己的,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小秦又转身对老费说“哎,老费,你工作了这么多年怕是也没见过这种人吧?简直就是个无赖!”
这下余一火了,他把桌子一拍大声喝道“你骂谁呢?你说清楚谁是无赖?要我看你才是无赖!告诉你,我最恨你这种背后说三道四的小人!”
小秦也不干示弱,噌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时老费赶紧起身打圆场“算了,算了。一点小事何必这样,在办公室影响不好让卢科长回来后知道了就更不好。都少说两句吧。”
另外两个同事也赶紧起身劝说他俩。
余一坐下。小秦也坐下。办公室里算是恢复了平静。余一却在办公室里怎么也待不下去了。他夹起包,起身摔门而去。
现在是八月初的高温季节。余一一出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使他立刻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他深呼吸了几口,以此慢慢适应外面的温度同时也在思忖着上哪去换换心境。他看看表,十点还不到,于是决定去新华书店转一趟,顺便买几本新出的杂志。
当余一从书店出来时已近中午快下班时分。他再一次有窒息的感觉,于是走到书店门口不远处一家冷饮摊旁,买了罐冰可乐,仰脖猛灌了几口,这才感觉心里顺畅许多。
中午阳光灿烂得让人头晕目眩。街道两边的商店空无一人。大街上除了疾驶而去的汽车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但余一依然顶着似火的阳光慢慢往回走。他不想太早回到办公室,以免再次碰到小秦,只要在食堂中午下班前赶到就行了。
当他推开办公室门,果然里面已没人,大家都去吃午饭了。他放下包和手上的杂志,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饭缸也去了食堂。
食堂大厅里吃饭的人已寥寥无几,吃饭的高峰期已过去了。余一没有什么胃口,随便打了二两米饭,点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端着饭缸回办公室。因为根据时间判断,他知道此时老费、小秦他们一定在其它办公室打牌,不到下午上班时间是不会回办公室的。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办公室待几个小时,看看自己喜欢的书。
余一刚走进办公楼的走廊里,就隐约听见从其它办公室传来打牌的争吵声。这段时间单位里打牌风盛行,但余一对此从不感兴趣。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从裤子口袋掏出钥匙开门,这时却忽而发现门是虚掩的,但他分明记得自己走时把门锁好了。他推门进去,刚准备放下手里的饭缸,这时才吃惊地发现有个身着黑西装的枯瘦男人,正坐在办公室最里端卢科长的桌旁。余一正想问你是谁,可还没开口,那人却先开口了“你是小余吧?”这声音余一听起似乎很幽远。“我是楼上行政科冯科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说完那人站起来无声息地走了,余一甚至没有感觉到那人是从自己身边走过的。
余一站在那儿愣了片刻。行政科冯科长?他想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印象,只模糊记得科长好像是姓谢。可能是副科长吧?行政科是个大科,很多人他都不认识。不仅如此,这楼上楼下很多科室的人至今他都不认识,只是面熟,知道是一个单位的,但不知姓什么,更不知是哪个科室的,因为他平时不喜欢串门聊天。他只记得刚来单位报到上班时,行政科打电话通知他去拿集体宿舍的钥匙,好像是在三楼。想到这儿他又有点纳闷,行政科长找我会有什么事呢?不是一个科室的,因此不可能是工作上事,但不管怎样也是领导。想到这他擦擦手,转身出门。
余一走到三楼楼梯口,刚停下脚步想喘气,这时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余一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是栋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办公楼,冬暖夏凉,只是楼道内很暗,尤其是冬季,大白天走廊里都要开灯。他转身向右手的走廊走去。他也记不太清楚行政科具体在哪,但大方向不会错。果然,走到尽头时一办公室的门上方有一块牌子行政科。余一止住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两下门。其实门是开的。“请进,小余。”又是幽远的声音。余一进门。这间办公室并不大,但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于是他只好站在门口一旁门自动在他身后关上。
“局领导都知道你是个人才。”余一一愣,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话音又响了“我看了不少你写的东西,文笔不错,你一定会很有前途。”“谢谢领导夸奖,我做得还很不够。”余一赶紧答道。
“听说你一直为住房的事烦恼。”余一刚想回答,只见遥远的冯科长轻轻摆摆手“我刚进单位工作时也和你一样,总想干点自己的事可总干不了,干扰太大,现在想干也干不了了。”余一又再次想开口说话,但对方又再次摆摆手“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处境,所以我才私下找你来说一件事。”对方言罢,拿出了一个明亮的小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这是我给你的房间钥匙。虽然离单位置远了点,但你毕竟可以独居一室,再也不会有人打搅你了。不过你记住,这是我私人的房子,不是单位的。我现在一时住不着,所以先借给你,但你千万不要跟其他同事说,以免别人有什么误会,影响不好。”
居然有这样的好事,余一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试探着问一句“那您为什么要给我呢。”
“我刚才说过了,年轻时我和你一样,也喜欢写作,只是当时条件和环境都不允许,后来荒废了。”
“那房子在什么地方?您能借我住多长时间?”
“在市西郊的老木材厂宿舍,四号楼,一楼。它离市区不算太远。你只管住吧,我什么时候需要会提前告诉你的。记住,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余一此时已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等他定下神来,冯科长却不知什么时侯已走了。他赶紧走过去,抓起桌上的钥匙,生怕它飞了似得,转身离开了冯科长的办公室。
余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心嘣嘣跳,嘴里发干。他一口气连喝下两大杯水,这才慢慢静下心。细细回味一下刚才发生事,简直像做梦一样。他前后想了一下,觉得冯科长有点怪怪的,甚至无法回忆起冯科长的相貌。但当他看着手里崭新而坚硬的钥匙时,一切的疑虑就烟消云散。他想应该首先把这个喜讯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李二,于是赶快拿起电话。
估计李二正在午睡,被余一的电话吵醒后很烦“你小子什么时侯不能打电话,非要这时候来吵我睡觉?”
余一顾不得李二是否高兴,急切地说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有房子了!”
李二似乎不太相信“房子?你不是在做梦吧?”
“千真万确!是我们单位行政科冯科长借给我的。”
“借给你的?”李二很是不解。
“对,是冯科长私人的房子,他答应借给我住。”
“还有这样的好事?你是不是给领导送礼了?”
“是领导觉得我有才,关心我……”
“好了,别吹了!”李二打断他的话,“房子在什么地方?”
“城西郊的老木才厂宿舍。”
“木才厂?听说倒闭后早就拆了。”李二满是疑虑。
“不会吧,我们科长怎么可能骗我呢。再说钥匙都在我手上。你明天下午陪我去看一下房子不就知道了。”
“好吧,明天陪你去看一下吧。”
放下电话,办公室老费几个陆续进来。余一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让老费几个人大惑不解。余一全然没有理会,哼着小调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