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的两棵枇杷树
我家门前有一个不大的园子,园子一旁有着一条小溪,清亮的小溪如一条灵动的丝巾般飘向村外。因为有着小溪,园子一年四季都是一派生机盎然。夏天的园子更如一块块色彩斑斓的拼图,引得蝶飞蜂舞,每逢此时,我们便找来一张小白纸,剪成一只蝴蝶状,拴上一根白色的细线,然后将细线系在一根细长的小棍子上,往园中一站,轻轻挥舞手中的小棍,牵引着飘飞的小纸片恍若一只搔首弄姿的蝴蝶,一旁的蝴蝶纷纷经受诱惑,毫不怀疑的靠近,最后竟伴随着一同飞舞,在阳光下划着优美的弧线……那真是一份无法言喻的快乐,那一瞬间飞舞的不是蝴蝶,而是一颗快乐的心。
夏天,园子里种上了长豆角,当豆角苗渐渐长高吐着细须时,便要插上一根长且直的棍子,让豆角日渐长长的藤蔓攀附着往上长,最后藤蔓一天天茂盛起来,某一天上学归来,我们竟然发现一只可爱的小鸟把它当成树枝在上面筑起了巢,于是我们便与那只可爱的小鸟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常常趁其不在时偷偷踮着脚尖查看巢里是否有鸟蛋,有时我们也会善意的留下些饭粒,以此换取一丝心安理得。园子并不大,所以寸土必争,靠近角落,种上了南瓜秧,夏天的早上,常常被妈妈从美梦中唤醒,半睁着眼睛依照妈妈的吩咐将昨夜燃过后的煤球踩成细灰,然后装进一个小灰斗内,端到园子,将细灰散在南瓜秧的叶面上,以防止莹火虫咬食,每次我都是极不情愿的爬起来,然而当我一来到园子,闻着露珠儿的清新味道,看着南瓜娇嫩的细叶,我总会细心的如一专业化妆师,将煤灰均匀的扑在南瓜叶子上,连精明的莹火虫都无法识破,无计可施。偶尔让我逮住一两只不知名的小虫子,我会狠狠的教训一番:“懒惰的小家伙,不可以偷吃我家的蔬菜哦”,一直到妈妈催促着吃早饭,我才摊开手心放掉,拍拍手离开园子。
站在园子的入口,一切恍如昨日。我被回忆牵引着缓缓步入。我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园子中央的两棵枇杷树上,阳光下的两棵枇杷树犹如一对亲密伙伴,在柔风里轻轻摇曳,偶尔不经意的触碰,似在窃窃私语,风稍大些,两棵枇杷树便晃动着枝桠如两个笑弯了腰的女子。
这两棵枇杷树是我很小的时候与奶奶一同从她遥远的娘家移栽过来的,那时候枇杷树在我们村可是不可多得的果树,全家人异常细心的浇灌,只是枇杷树种下几年后仍没有结果,有一段时间爸妈决定要砍掉,在我和奶奶的强烈抗议下才挽留下来,而两棵枇杷树并没有因此而结一颗果实,直到奶奶去逝后的那一年才听妈妈说两棵枇杷树结满了果实。
我缓缓的走近已经枝叶茂盛的枇杷树,凝望了许久,才伸出手想要抚摸枇杷树看似光滑的树干,一抹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十年前的我也曾是这样,伸出这双还带着稚气的手,轻轻的抚摸,抚摸的不是枇杷树而是奶奶的那双手,奶奶太瘦了,以至于整只手背只有一层如蛋白外覆盖的薄膜般的细皮,而且奶奶的手微凉,然而我却非常陶醉于抚摸那只手的感觉,如同在抚摸一件上等陶瓷,还有那根如染色的蚕宝宝般蛰伏着的血管,异常柔软,我时常用食指刻意的轻划过奶奶的手背,传递着属于我的温度。那时候,我常常整天的陪在奶奶身边,陪着奶奶一同看着太阳爬上窗头又从另一端的门边溜走,碰上天气暖和的午后,我会打来温水帮奶奶洗头,那时的奶奶总会叹息着说“真是造孽啊”。其实,早些年的奶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奶奶帮在乡中学教书的叔叔带小孩,每周星期六才回来,星期日下午又返回学校。小时候的我可盼望着奶奶回来了,因为奶奶每次回来都会带些精美的零食,有时是黑色精致的菱角,让我把玩着却舍不得吃,有时候是一袋酸梅粉,吃过酸梅粉的小红勺还可充当玩具,或者酸杨梅或者是糖果,那时候足以用伟大来形容奶奶,奶奶就像是外界使者,每次带给我们这些小家伙除了好吃的还有不少趣闻,让我们这些山沟沟里的小家伙长了不少见识。不过,盼望奶奶的同时,心底却在偷偷矛盾着,因为奶奶每次回来除了平均分给我们零食外还会做一件我们均不喜欢的事情,那便是洗头,奶奶特别爱干净,每次回来看到我们个个如黑泥鳅般,头发汗津津的贴着头皮,便会烧上一锅热水,这时候我们谁都不愿意洗,奶奶便会说:“不听话,奶奶下次不买零食给你们吃了。”这时候的我总会抢先答应,每次我都横躺在奶奶的怀里,仰着头,奶奶则一手护着我的头一手揉洗,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怕水,每次都会闹腾好一阵,当一个个小家伙洗完后,奶奶边擦着额头的汗边问:“是不是舒服多了?”我们则会笑笑,点点仍湿漉漉的头,拿着未吃完的零食继续吃。
要不是发生那件意外,奶奶是不会瘫痪的。一天,奶奶不小心从叔叔家门前的台阶上摔倒,从那以后,奶奶每天只能依靠着一排衔接的凳子从里屋慢慢的用双手撑着身体移到前面的堂屋坐坐,依着窗子看看窗外,所幸可以将整个园子尽收眼底,奶奶便依靠着窗户外的园子翻阅着一年四季。
那时候的我尽可能收集着窗外一切事物,再转述给奶奶听,东家长西家短的,那一刻的自己像极了长舌妇。更多的时候,我愿意告诉奶奶有关园子里的一切植物生长状况,比如今天枇杷树长新叶了,明天南瓜开花了,后天……可怜那时候我词汇太少,更让人生气的是为什么今天开花的南瓜明天还不结一个大大的南瓜,真是的,这让我如何形容给奶奶听呢?我总不能接连好几天都告诉奶奶南瓜开花了吧?那样奶奶一定会觉得很无趣,于是,我偷偷走在季节的前面给奶奶讲述着园子里的一切,甚至不放过一棵小草的生长细节。而奶奶每次都是极其认真的听我描述着,有时候会非常配合的照我指的方向趴在窗沿上认真的张望着,并不停的点头。直到多年后,我才恍然想起奶奶她是一个在农村呆了几十年的庄稼人。
一阵微风拂过,一片还带着绿意的枇杷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入我的视线,随后轻轻飘落,我俯身蹲下拾起,扭头望向不远处的房子,还有那扇旧式木窗,窗后那张熟悉的脸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我缓缓的站起将背紧紧的靠向粗壮的枇杷树干,枇杷树长高了,曾经与枇杷树比高时刻下的淡淡痕迹,也在岁月里慢慢消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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