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

爱，从这一刻开始

　　他和她的相遇是在大一的时候，在一次老乡聚会上。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一身素朴的印花连衣裙，羞涩的笑着，安静的坐在不起眼的位置，不言不语，拘谨的拿着筷子却迟迟不肯夹菜，认真的倾听学姐们在那里谈天说地；
　
　　她也注意到了他，戴着又大又重的方框眼镜，“我…我…我不会喝酒…”这是他酒会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结结巴巴的，木讷的推辞学长们轮番的劝酒，可不一会儿，脸颊就通红起来。
　
　　他和她的相识是在聚会的一个月后，在学校图书馆。
　
　　他把她撞倒在地，摔了个实在，两人满怀的书散落一地，这可真是一场叫人惊喜的意外。
　
　　一个月里，他每天到她的教室外偷偷看她，他发现，她居然没有走神过一次，教授讲的每一条定律，黑板上的每一道公式，她都清楚的记录在案，她的书桌永远是全班最整齐最洁净的；
　
　　一个月里，她每天都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用餐，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整个餐厅人声鼎沸，只有他和她，安安静静的。虽然他吃的永远是最廉价的饭菜，可每次他都会把碗里的食物吃的一点不剩，将餐桌擦的干干净净之后才肯安然离去，这让她惊讶不已，也感动不已。
　
　　这次意外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他搀扶着她去了医务室，还好，只是蹭破了点皮。
　
　　“我请你吃饭吧，”他说，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哪里来的钱！
　
　　“嗯……”犹豫一会后，她点了点头。
　
　　“要不…要不改天吧，我…我今天…有事……”他觉得自己脸上烫的都能煎鸡蛋了。
　
　　她没有感到惊讶，似乎有所预料似的，她向四周望了望，然后匆忙的跑开了。他呆呆的站在那，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她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手里拎着两包面包和两瓶矿泉水。
　
　　“这次我请你吃面包，下次你还我一顿大餐，”她把面包和矿泉水递给他，天真无邪的笑了。
　
　　“好，我答应你，”他深深的为她的睿智而感动。
　
　　一包面包、一瓶矿泉水，恐怕这是世界上最丰盛的大餐了吧。
　
　　又一个月后，他每天多打两份工，只吃两顿饭，终于攒够了五百块，他兴高采烈的找到她，要请她吃大餐。她愣了愣，有些意外。
　
　　“把钱交给我吧，”她依然那么安静，“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好…好吧，”他把钱交给她，心中满是疑惑。
　
　　几天后，他收到一封家信，信中说：
　
　　……儿子，你寄来的钱很及时，奶奶刚生了一场大病，正急需用钱，现已好转，勿念……
　
　　他明白了，原来她以他的名义把钱寄回了他的老家。此时，他的心里除了感动只剩下感动。
　
　　“我希望，”她说，“我能做的，只是激励你不断向前，而不是就此堕落。”
　
　　“我知道错了，”此时，他的心里除了羞愧只剩下羞愧。
　
　　终于，他们坠入了爱河，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静静地，悄悄地，相爱着。
　
　　“将来，我要和你结婚，”他说。
　
　　她笑着点头，幸福像花儿一样开放，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是每个女人的愿望。
　
　　“将来，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他说。
　
　　她依旧笑着点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做母亲更让一个女人心情荡漾的呢。
　
　　“将来，我要带你去看香山的红叶，”他又说。
　
　　“真的？”她有些激动，“那可真是个美丽的地方，红色的海洋，幸福的天堂。”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简单而沉重。
　
　　这场爱情长跑一开跑就是七年，她得承认，他是个有责任能担当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是那么的踏实那么的安详，幸福就在这柴米油盐之间，踮起脚尖，欢快的跳着圆舞曲。她没有出去工作，尽管她有那么让人羡慕的高学历，她知道，他在外面奔波是多么的辛苦，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她必须把全部的心思放在这个男人身上，放在这个家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下去，平凡而有趣味。每天，她把家收拾干净，把饭菜做好，等他回来。他回来后就把一天的开心事告诉她，或把满腹的牢骚倾诉于她，她静静的听，他静静的讲。
　
　　有一天，她问：“我们结婚吧？”
　
　　“再等等吧，我们还没有经济基础，我们的婚礼绝不能草草了事。”
　
　　她又问：“我们要个孩子吧？”
　
　　“再等等吧，我们还很年轻，照顾孩子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终于，她问道：“我们去看看香山红叶吧？”
　
　　“再等等吧，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香山的树又不会一下子被砍掉。”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依然安详如初，她也一如既往的把家打理的井然有序，全心全意的为他付出。
　
　　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说：“我们分手吧？”
　
　　他很震惊，也很恼怒：“原来你根本就不爱我，分就分吧，在一起也是浪费大家时间！”
　
　　这是一句气话，一句不该说的气话，可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又怎能收回。
　
　　他眼睁睁看着她从家门走出去，没有丝毫不舍，没有半点异样。在愣了半晌之后，他把精心准备的求婚戒指放进抽屉，一阵失落。
　
　　一天，两天，一个礼拜，他不低头认错，她也杳无音信，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沉不住气了，他打电话到她家。
　
　　“伯母，我知道错了，让她回家吧。”
　
　　“她出国了，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回答让他发疯了，随后几个月的寻找证明了这句话的真实性。他傻了，这次是真的傻了，他哭、他闹、他醉、他放纵自己，可事实已然如此，他的任何颓废任何挣扎都已无济于事。她走了，七年相濡以沫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
　
　　在她走了一年之后，他艰难的继续着他的生活和工作，活脱脱一个经历了生死浩劫的人，叫人看了心里直发酸。一天，一个电话打来，是她的母亲。
　
　　“你不是想见她吗？到医院来吧！”
　
　　他风风火火的赶到医院，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呆了。
　
　　病床上，她平躺着，身体因做化疗而瘦骨嶙峋，呼吸微弱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窝深陷黯淡无神，直到看见他，眼里这才闪过一丝光芒。她消瘦的胳膊颤巍巍的抬起来，他立刻紧紧的握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来，此情此景让他的思绪如一团乱麻，他蒙了。
　
　　她的身旁还有个婴儿，襁褓之中为这生命垂危的女人嚎啕大哭，这孩子竟是那么像他。
　
　　“其实，”她的母亲边哭边说，“一年前她就得知自己患上了白血病，为了不让你和她一起承受痛苦和折磨，她只有选择离开。”
　
　　“这孩子……”他指了指那婴儿。
　
　　“哦，这是你们的女儿，是你们的孩子。”
　
　　天哪，我该用怎样言语来形容他的心情呢？此时，恐怕除了决堤的泪水，再也没有什么能倾诉她的百感交集了吧。爱、恨、心疼、自责、惊喜、恐惧，他失声痛哭，紧紧攥住她的手，就像拼命抓住即将失去的宝贝一样，趴在床边，任凭眼泪一点一点将被子浸了个透湿。
　
　　“别哭了，”她使出最后一丝气力，说，“我们…去看…看…香山红叶吧？”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了，他努力抹干眼泪，微笑，点头。
　
　　“多美丽，”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垂死的人，竟会散发出如此夺目的光彩，像即将回归仙界的精灵，又像振翅冲向天际的天使，“红色的海洋，幸福的天堂。”她仿佛看到了，那向往已久的圣地，满山遍野的红色，像一望无际的红毯。他和她，脚步轻盈，无声的落叶为他们伴舞，盘旋的鸟儿为他们高歌，这优美的旋律怕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乐团也演奏不出的。
　
　　她高高举起那依然美丽的手臂，中指伸直，他环顾四周，折下花瓶里的一片百合花瓣，叠成环状，套在她的中指上。
　
　　“嫁给我吧？”
　
　　这回她应该满足了吧？和心爱的人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去看香山的红叶，她作为女人最简单也最奢侈的三个愿望，现在都实现了。幸福姗姗来迟，她竟如此满足，多荒谬多讽刺！
　
　　或许，她是太累了，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病痛的折磨和突然降临的惊喜之后，她已疲惫不堪。她睡着了，安详如初，美丽如初。那放于胸前的百合戒指，承载着她的爱、她的梦，陪她一起展翅高飞。
　
　　后来，他真的来到了香山，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红叶，一片片的，像一团团燃烧着的激情，安静的旋转，轻盈的落地，最后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这季节，这情景，这心情，难以言表。他把她的骨灰撒在这海洋里，让她永远沉睡在这红色梦境，不再醒来。
　
　　再后来，他和一个小女孩又来到香山。
　
　　“红叶，”他问女孩，“这里美吗？”
　
　　“美，”女孩捡起一片叶子，天真的回答，“就像爸爸给我取的名字。”
　
　　“是啊，就像你的名字，就像你的名字……”
　
　　“爸爸，你哭了？”
　
　　“你要记住，爱的承诺是有期限的，一旦延期，你将无法再回头，无法再拥有……”
　
　　小女孩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向这海洋的深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