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贝瑾滢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己的卧室里了。她正想坐起来,却发现床边好像有什么扯着自己的手。贝瑾滢探头,却看见了顾浅牧的侧脸。栗色的刘海斜倾下来盖住一半的面容,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睫原来这么长,唇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隐没的都快要看不见了,可是她却隐隐觉得,顾浅牧似乎在梦中很开心。
——他是不是陪了自己好久了呢。贝瑾滢在想,忽然觉得很感动。妈妈,你看,滢儿身边有这么多好朋友呢。你在欧洲要好久才能回来呢?
她叹气。
或许是一声轻响打断了他梦中的一切景象,顾浅牧睁开眼,脖子有些僵。然后一抬眼,就看见了发呆的贝瑾滢。此时的她,丝毫褪尽平时的可爱与俏皮,有的也只是点点的倦怠,从她的眼眸中跑出来,充盈在整个房间中。
你醒了啊。贝瑾滢像是察觉到了,便回过头笑着说。
恩。怎么样?好点了么?他将手覆上她柔软的发,夏士莲的香味便依附在他的指间。
贝瑾滢点点头,既而问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呢?
一夜。
真对不起哦,麻烦你了。她歉意地笑笑。
学校那边已经给你请假了,所以你今天可以安心地在家里休息。他说。
贝瑾滢点点头,模样乖巧。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郗亚侧身进来,悄悄说:顾浅牧,我能和滢滢聊一会儿吗?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便退出房间,把房门带上。
郗亚闪着星星眼兴奋地握着贝瑾滢的手说:滢滢,你知道吗?你昨天晚上遇见的那个帅哥正是我的亲生哥哥!
昨天晚上?贝瑾滢想了想,心忽然“咯噔”一下。那个……人,燚?居然是,郗亚的,哥哥?还是亲生的?她突然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世间真是无奇不有啊。
还有哦还有哦……郗亚笑容奸诈。
客厅。
如夜一般妖魅的少年,倚在阳台的扶手边,不停地玩弄着手中的树叶,笑容邪恶但是如同妖精一般帅气。站在他不远处的顾浅牧面无表情,可是谁都看的出来那双眸子里藏不住的冰寒之气。
他们没有说话。可是,这气氛却直接降至零下。
阳光是金黄色的,洒在少年的身上。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那不属于这世间的气息,却总是可以抵挡住阳光的浸柔。是那么的与之格格不入。
郗亚扶着虚弱的贝瑾滢下楼,她说她想要出去走走。
——她望见了阳台上的……男生,此时的他,笑容浅淡。
真的是……好像,可以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贝瑾滢没有看见郗亚的惊讶,自己下楼,她没有听见,顾浅牧的低声呼唤,这时的她,像是另外一个人一般。贝瑾滢径自走到少年面前,阳光收敛了一些,似乎不肯晒坏这个精致而脆弱的小人儿。她扬着苍白的笑容,手颤抖着覆上少年的脸,轻轻地说:燚,我等你好久了。
——现在的贝瑾滢,确实不是自己!
大家惊讶地看着贝瑾滢乌黑的长发一瞬间长到在地面上凌乱地散着,棕色的瞳像被谁染了色一般变成了紫罗兰的色彩,冰粉色的唇颤抖着。少年惊讶不已,可是他仍旧看见,少女的眸深处,那一抹亮丽之色,久久与紫罗兰色彩争持不下。贝瑾滢继续说:燚,我是泠啊。
他忽然笑了,笑靥像是一瞬间投射下的阳光,耀眼明媚。
少年轻俯下身,在刚好能在贝瑾滢耳边说话的位置,轻轻耳语:喂,贝瑾滢,你要战斗到什么时候啊?
这一句出口,大家看见,贝瑾滢周围的地面,有一些晶莹的紫色灵体,浮在半空中。少女跪在地面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撕声力竭地大叫:我不是泠!我是贝瑾滢!我是贝瑾滢!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少年看着贝瑾滢终于无力地将双手垂下,抬头歉意地笑:我是不是,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回来了。
少年看着顾浅牧赶忙走上前,抱住轻声啜泣的女生,低语道: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然后就看见贝瑾滢,安心地在顾浅牧的怀中,浅浅地笑。
他的眼中忽然有一些冰蓝色的东西在挣扎,形状如同利刃一般。
郗亚走过来,轻轻笑:哥,你怎么了?笑容似乎有些什么他看得明白但是不敢确定的东西。
要你管。少年丢了个卫生球。
这时远在欧洲的贝娴(贝瑾滢的母亲),正在打字。
食指有轻微颤动,她怔了怔,尔后笑说:泠,你果真是耐不住寂寞啊。
从她如夜一般的瞳中,忽然落出点点荧光,淡淡的金色。
电脑上word文档的屏幕上,显出了一行字:Destiny必将重生,我们必将净化这个世界。
血色的字体,好不惊人。
只是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贝瑾滢,不曾知晓她的母亲,如此疯狂的举动。
——女儿啊,总有一天,你要沉睡。那么就请你现在,好好聆听我为你演奏的悲歌吧。
是不久以后,贝瑾滢才知道少年叫欧翳。郗亚告诉自己的时候,居然一点都没有感到惊讶,她问滢滢你怎么了?这可不是我所认识的你。贝瑾滢笑了笑,淡定的风格让郗亚打心眼里觉得是跟上次她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有关,虽然贝瑾滢醒来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贝瑾滢坐在一棵树下的靠椅上,静静地看着手中深绿色的树叶。冷冷的阳光从天空洒下来,透过枝叶繁密的树的缝隙间投射下来,不规则的形状。
忽然就笑了,安静地笑了。
顾浅牧,出来陪我聊一会儿吧。她淡淡地说。
果然,从树背后,出来一个人。阳光浸透了他的面容,在墨绿色树阴的笼罩下,他笑容同此时的心情一样安静美好。他说: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啊。语气轻松。
来,坐吧。贝瑾滢招呼着,往旁边挪了挪。
顾浅牧坐定,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我有笑?贝瑾滢奇怪地反问,心想刚才笑得这么傻也被他看见了,真是衰啊……
他并不作答。顾浅牧摊开左手,一块很小也很不规则的冷光便于掌心之上,随着不时吹来的夏风,树影轻微晃动,光芒的形状也就时时改变。金黄色的,映在他的瞳中,被融化成了温柔。
贝瑾滢轻轻合上眼,感受着夏天特有的热风,一次又一次将她的长发托起。粉色的唇,含着无比美好的微笑,可以媲美阳光。
男生看得呆了。
这时的她,就如同一个天使,即使她不穿着天使特有的服装也没有光环,即使她不曾有过那么一对洁白的羽翼,即使她没有魔力不会法术,在他的心中,仍然是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天使。而这个想法,只需要在他的心里,千年万年埋藏下去,他就满足了。只要能够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守护着她,不就足够了么?自己不需要更多更多了。
贝瑾滢睁开眼,转过头,看见顾浅牧看着自己,脸不禁有些发烫。她用手在男生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问:顾浅牧,你怎么啦?
他慌忙回过神,表情极不自然。
正在沉默之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左手腕上取下一条连贝瑾滢都没有见过的手链。散发着极其柔和的银色光芒,手链由大大小小的圆组成,在阳光下,恍若是透明的。
好漂亮啊……贝瑾滢惊讶地看着这条手链,好不羡慕。
顾浅牧轻笑,将手链放在她的手上,语气溺爱地说:那就送给你吧。
诶……可是我不能要。她笃定地摇摇头,眼神闪过一丝遗憾,既而说:我妈妈从小就教育我,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的。
傻瓜。顾浅牧有些好笑地敲敲她的头,看着她一脸孩子气的模样,轻轻地问:我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是。女生点点头。
那么朋友送给你的东西,你要不要?
呃……这个……贝瑾滢思索了一下,犹豫地点点头:那好吧。
他将手链小心地系在她的左手手腕上,贝瑾滢看着他埋头专注的样子,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薄如轻纱,透明仿若空气,从他温柔的棕色眸中跌落出来。
贝瑾滢抬起手,阳光打在手链上,原本金黄的色彩逐步被浸柔成奶黄色,浮在手链的表面上。
真的很漂亮呀。她喃喃地赞叹。
她其实不知,这个手链,送给她是别有一番心意。
在顾浅牧小的时候,母亲将这条手链送给他。说是以后如果有意中人,就将这条手戴在她的左手手腕上,就等于向她表白了。只是他的意中人不知这其中道理,说是表白,其实又有什么用呢。就让自己能够陪在她的身边吧。
况且,这条手链,还是以朋友的名义送的,再怎么猜测,也不会想到爱吧。
他的眸中,是铺天盖地的失落。
贝瑾滢看见了,总觉得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也被触动了,她最见不得这种眼神了。可是,顾浅牧没有言语,这让自己很难开口。
此刻,在不远处的欧翳瞥见这一幕,心里莫名的火焰灼伤了他的心。他努力按耐住波澜起伏的心情,转身走掉。
火焰的学名,叫作“嫉妒”。
——因为那里的气氛,异常美好。
其实,说实话,躺在家里都比现在在学校里听班主任老师“念经”都要好上许多。
贝瑾滢趴在课桌上想当死尸,脑子里根本乱到挤不下班主任老师传授的定理公式定义解题方法。
这时,及时的敲门声打断了枯燥的背景音乐。大家纷纷打起精神,想要看清楚救命恩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班主任老师掩门,大家只看见她点了点头,就红光满面地进来了。她清了清嗓子,说:贝瑾滢同学有人找。
找自己?贝瑾滢不敢相信,木木地在大家惊讶的眼神中离去。
顾浅牧的眼神中,显出一阵担忧。
……居然是……欧翳!!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贝瑾滢讶异地问:你找我干什么?我还在上课呢。
去游乐场。他的眼瞳清亮,唇角含一丝妖娆的笑。
诶?!为……
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你尽管放心地去玩。他打断她的话,透着一丝不可不答应的意味。
可是……贝瑾滢犹豫着,眼神躲闪着,不敢正视欧翳。
可是什么可是!欧翳似乎有些不耐烦,索性抓起贝瑾滢的手腕,向校门口奔去。贝瑾滢想要挣脱,可是却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抓得那么紧,她都能够感觉到自己手腕上起了印记,生疼生疼的。贝瑾滢苦恼地大叫:喂!欧翳!放手啊!放手啊!
而男生也只当作没有听见。
直到贝瑾滢的视线中出现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影子,欧翳才轻轻将手松开。贝瑾滢撅着嘴揉着自己的手腕吃痛地皱眉。他想笑,但是拼命忍住,挑眉看着女生,说:进车吧。
呃?贝瑾滢愣了一愣,觉得自己怎么总处于下风,于是便撇嘴说:凭什么?
欧翳见她不肯,就把车门一开,将贝瑾滢一把推进了车里!正暗暗叫苦之时,欧翳上了车,面无表情地回答:凭我救了你的命。
贝瑾滢听不懂,什么什么就他救了自己的命?算了,好瑾滢不跟欧翳斗。贝瑾滢就此安静下来,埋下头无聊地扯着衬衣上的线玩。她却没有注意到,欧翳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如果我比他还早认识你,贝瑾滢,你现在早就是我的了。欧翳想起了顾浅牧给她系上手链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怒火中烧。
因为不是双休日,所以游乐场的人不是太多,基本上就是一群一群的情侣或者小孩,贝瑾滢掐在中间,觉得有些不自在。欧翳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凭着那张倾城的容颜,惹得众人侧目看着这两个并肩走的学生,贝瑾滢在那些阴森目光的照射下,恨不得拔腿就跑。
要跑早就跑了吧……贝瑾滢无奈地想。确实,要不是欧翳从刚才就牵着自己的手,自己估计现在就又回到班级里听课了吧?
喂,欧翳,你能不能放手啊?很疼的诶。贝瑾滢第三百六十七次问欧翳。
不行。
第三百六十八次回答。
好吧好吧,算自己命苦。贝瑾滢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欧翳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你想玩什么?
那……贝瑾滢四周环视了一下,略略思索了一番,说:那就凌霄飞车吧!
好啊,乐意奉陪。欧翳笑容妖娆,淡淡地绽放在贝瑾滢的眼中。
买了票,末了售票员阿姨还幽怨地望了贝瑾滢一眼,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她转过头来狠狠地白了一眼欧翳,他凭什么长这么帅?凭什么这种目光就得自己担着而做为当事人的男生却一点也不觉得愧疚?!
而后回过头来郁郁地叹口气。
其实这家游乐场的招牌游玩点便是凌霄飞车,因为这是从日本引进的最新产品,在下面的游客一眼望去便是无数个弯无数个圈无数个俯冲点。这么巨大的魔力,让一般喜爱坐凌霄飞车的游客都激动不已,何况这个一见到凌霄飞车就走不了的贝瑾滢?
因为不是双休日,所以凌霄飞车显得有些空闲。管理员一看见有两个人朝着这里走来,很高兴地把他们迎上去。贝瑾滢总觉得那个管理员看自己的眼神很别扭,便动了动身子,扫除了疑惑。
坐上位置,贝瑾滢茫然地看着前方。忽然有一瞬,她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回荡。
我亲爱的女儿,请你好好地玩吧。妈妈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贝瑾滢转过头,痴痴地看着欧翳,嘴唇轻轻地动了动,没有出声地说:妈妈。欧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伸手敲了敲她的头,贝瑾滢醒了过来,有些生气,干吗不明不白就打我?!于是刚想说“你去死吧”,可是没想到凌霄飞车这时忽然动了起来,然后向右拐了一个弯!
贝瑾滢没有防备,身子一颤,与前面的欧翳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唇,明明与对方的唇擦过!
她坐稳了,满脑子都是惊叹号,带着无数个“我的初吻呀”想要立即解开安全带跳下去!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命难道就这么不值钱?于是重新坐正,用手去使劲抹去嘴唇上看似透明却存在的印记。男生看见这一幕,满是心酸,自己难道在她的心目中就是这般地位?
——真是很可笑。
贝瑾滢直到将自己的嘴唇擦得痛到不行,然后才放手。她记得妈妈说过,每个女孩的初吻,都要心甘情愿地献给她最爱的人。而欧翳,她想,根本就不是她的王子,她根本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他!所以,她要擦去这个印记,好好保留,然后静静地等待那个她心爱的人。即使,他不是王子。
妈妈,滢滢可是一直一直,记得您说的话呢。
后来,管理员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走掉,心想这个东西的冲击力是不是太大了……
贝瑾滢挑了一个石凳坐下,舔着自己手中快要化掉的蛋筒冰淇淋,心不在焉。欧翳也坐下,看着她的样子,哭笑不得,最后只得投降,问:好啦好啦,贝大小姐,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贝瑾滢乜斜着眼看他:这可是你说的?
恩。
那,我要我的初吻。你能给么?贝瑾滢看似认真地问他。
我怎么给!欧翳大叫,心想自己真是冤。
贝瑾滢扑哧一声笑了,这时才说:好了啦,开个玩笑而已。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因为,你拿走了我的初吻。
欧翳愣了一愣,说:咱们两个互不相欠。因为,这也是我的初吻。
诶?!贝瑾滢叫了一声,完全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她可以读出他眼神里想要传达给自己的讯息,于是悻悻地说:哦,是这样。那好吧,我们互不相欠。
可是,欧翳的笑容明媚,顿顿说:我愿意欠你这个人情。这样,我可以给你三次机会,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情。
贝瑾滢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便很乖很乖地点点头。欧翳停了停,又问:现在你想去坐什么?我陪你。
贝瑾滢奸诈地笑:那,我要去鬼屋。
愿意奉陪。欧翳轻轻一笑,笑容清澈。
鬼屋里很黑,两旁点着昏黄的灯光,到处可以听见的惨叫声,呜咽声,不绝于耳。偶尔有吊死鬼伸长舌头忽然凑近,或者是有鬼来拍肩膀,贝瑾滢也只是小小地被吓了一跳,并没有什么刺激。
后来,快要出去的时候。贝瑾滢觉得气氛似乎不对,便回过头——欧翳呢?!仅一会儿时间,他怎么就不见了?!贝瑾滢不敢相信,其实自己是很胆小的,因为这次有男生陪同,胆子便大了。可是,这个男生不见了!她该怎么办?!
贝瑾滢有些承受不住,就一遍一遍地喊叫:欧翳——欧翳——
而传来的,始终是空旷的回声,伴着“呜呜”的声音,传回耳中。
她彻底绝望了……可是,只知道绝望又能怎样呢?贝瑾滢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站起来,开始自己摸索出口。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可是没有了欧翳她好像变得很霉,一路上尖叫无数次,有一次差点把工作人员都吓一跳……
贝瑾滢停下脚步,恐惧与疲惫让自己好想哭。可是不行,要是哭了自己不就闹笑话了么?
正在这时,她突然听见这长到无法看清出口的通道里,忽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轻轻地,但是却压倒了此刻心中的恐惧。
请跟我来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前方幽幽的亮起一团银蓝色的火焰,在昏黄色下,更显出它的不同一般。贝瑾滢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了,紧跟着这团火焰,一步不落。她想问: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话不曾出口,而自己却清楚地听见了声音。
四周响起了一阵如银铃般清脆而好听的笑声,并不作答。贝瑾滢扁扁嘴,也不说话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隐隐听见有铁链的响动。
咔啦咔啦,很沉重的响声。随之一起沉重的还有呼吸声,一下一下,似乎变得极为缓慢起来。贝瑾滢在火焰的照耀下,谨慎地上前,走到尽头,方才看清,原来是有一个人被铁链拴住,无法动弹。而刚才的挣扎,也是无济于事。
四周似乎有些黑,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贝瑾滢再用手去触前方,碰到的,是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墙。唔,似乎没有路了。
她这时才开始正视眼前的人。
火焰似乎是有意,飘在眼前,照亮一小块地方,黑暗立即被驱逐。
黑色的发被光染成深蓝色,她看见了他的面容,是如此之完美,那双黑色的眸,看着她,从眼瞳中跌落出来的,是惊讶,更多的,她看不懂。贝瑾滢从他清澈的眸中看见自己惊讶的面容,不禁脱口:欧翳?你怎么在这里?
欧翳一言不发。贝瑾滢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去解缠绕于他身上的锁链。
这时,从前方,现出一方身影。随着脚步声的渐渐接近,贝瑾滢停止动作,站起来,大声问:你是谁?!
别费功夫解了,没用的。那人轻轻摇晃了手中的钥匙,银光打在贝瑾滢的眼中。
她飞快跑过去,想要去抢那钥匙。可是没有想到,那人只是轻轻一闪,便躲过了她。贝瑾滢止住,然后便听得那人说:想要钥匙,便尽管来抢吧。若是你抢不到,那男生,便永被困在这阴暗之地。
贝瑾滢一怔,觉得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被困在这里。虽然他与自己并无任何关系,她大可以走掉,可是贝瑾滢从心底是拿欧翳当朋友的。朋友有难,自己怎能袖手旁观?
她慢慢地摆出跆拳道的姿势,在一瞬间蓄起全身的力量,爆发!
——可是,无论怎么抢,那钥匙,始终与自己相差了那么多的距离。
贝瑾滢无力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人冷笑一声,说:原来说什么都是假的啊,哼哼。然后转身欲走。
全身没有力气。贝瑾滢眼眶不禁湿润了,自己,居然这么无能,连自己的好朋友都救不了。欧翳在不远处,眉头紧皱,心疼大片大片地在眼中漫开,说:贝瑾滢,你不用管我。你这是何苦呢?你大可以一走了之。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走掉呢?自己明明当他是好朋友,为了好朋友,她愿意奉献出一切……可是,欧翳,你说的话,怎么这么见外呢?我们……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贝瑾滢今日不能救出你……应该向你道歉……贝瑾滢的身子颤了颤,眼前的景象模糊了。
正当那人要走时,贝瑾滢忽然站了起来,悠闲地说:慢着,我可还没有救出他。况且,我也还没有认输!
欧翳清楚地看见,贝瑾滢像是变了一个人。
面容装束没有改变,只是她的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细小的颗粒,渐渐包裹住了她的身体。欧翳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她身上的那股,强大的力量。长发像上次一样眨眼之间长到在地上盘旋,紫罗兰色的双眸灵动地眨着,美若天仙的面容没有任何的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斯特,你想逃走吗?贝瑾滢轻轻地一笑,这笑容,倾国倾城。而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一丝嘲讽。
门口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不敢相信一般睁大眼看着贝瑾滢,竟“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语气颤抖着,带着犹豫而又害怕,说:之薇公主?!
——公主?之薇?欧翳怎么也不敢相信刚才还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生,竟一瞬间摇身变成了公主!
就是我。怎么,害怕了?贝瑾滢轻佻地反问。
你怎么……会在这个女孩身上?那个名叫“伊斯特”的人看样子是对她有些畏惧,从刚才开始就是一种很尊敬的语气。
她呀。贝瑾滢顿了顿,慢慢地说:这个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之,快把钥匙还来!
语气一刹那变得凌厉。
伊斯特赶忙把钥匙丢了过来,好像当它是个炸药包。刚转身欲逃,贝瑾滢一声喝住他:慢着!
他的身体僵硬。
伊斯特,过了有一千年了吧,你为什么还在此晃荡呢?你明明是鬼魂呀。贝瑾滢的语气悠闲,开始慢慢在左手掌心上凝聚一个散发着光芒的透明的球。
他好像听出了话中之话的意思,忙跪倒说: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已经晚了!
连同话音的,是一阵惨叫。欧翳觉得这种惨叫声,撕心裂肺也不足以形容。然后就是刺眼的光芒,约莫十秒之后,他听见贝瑾滢发出“砰”的一声,随之一起落在地上的,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球,完好无损。而缠绕于身上的锁链不知何时解开来,欧翳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虚弱的贝瑾滢。
她微微笑,什么话也不说。欧翳也笑,笑容明媚。
此刻,似乎一切都柔和起来,气氛美好。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拍手的声音。贝瑾滢歪歪倒倒站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鬼屋的管理人员。他笑容满面,径自走过来拍拍两个人的肩膀,喜气洋洋地说:谢谢!你们两个真是好人啊!
贝瑾滢觉得事有蹊跷,便乜斜着眼睛看着欧翳不说话。
管理员见女生似乎没有明白,就跟她说起话来:其实是这样的。前些天我们的鬼屋不知道怎么回事闹鬼,特别是到某一段,有许多情侣都在此失散。于是这里就渐渐冷清起来。直到你们两个出现,我以为你们两个也是情侣,便提前把这个男生悄悄带走。他了解情况以后说可以帮我们,没想到是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贝瑾滢听得不太明白。什么和什么嘛……我并没有帮忙啊……
只有欧翳唇边含笑,笑容有些小邪恶。
管理员边说边要请两个人吃饭,贝瑾滢推脱着。欧翳似乎注意到了那个玻璃球,便拾起,放进衣兜中。
伊斯特……看样子他好像还有什么没有实现的愿望……
总算在贝瑾滢的疯狂推脱之下,管理员才勉强答应不请吃饭。欧翳从兜中掏中掏出一个玻璃球,拿给贝瑾滢:送给你。不,这本来就是你的。
贝瑾滢没有弄明白话中的意思,但还是被吸引住了。在奶黄色的灯光的微微浸柔下,玻璃球似乎越发显出它的光芒四射。她高兴地说:谢谢你,不过我不懂你的意思。
欧翳笑了一笑:不懂也罢。然后进了车,贝瑾滢看着劳斯莱斯越来越小的黑色影子,不禁有些郁闷,心想这要是被妈妈看见了……那不就完了……
然后一个人静静地走回家中。
欧洲。
贝娴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前方的玻璃球中显示出的景象,不禁微微笑,说:亲爱的女儿,妈妈不会怪你。
笑容妖娆如桃花,丝丝鲜艳若血。
回到家中,她走过顾浅牧的房间时看见里面的灯是亮的。贝瑾滢忽然有些恍惚,自己不在,他会不会担心呢?是多心了吧?她笑,随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玻璃球放在书桌上,随即开始挥笔写作业。
这个时候,不知从什么方向,忽然传来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贝瑾滢……
女生显然被吓了一跳,放下笔,轻轻地问:你……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唉,你还没有发现我么?我就在你的书桌上啊。声音突然发出一阵轻叹。
贝瑾滢眨眨眼,回过神来,一眼就看见了书桌上的玻璃球,散发着妖娆的气息。她低了低头,看着球,问:我找到你了。可是,你是谁?
我是,伊斯特。
很好听的名字啊。贝瑾滢笑了笑,然后又问:可是你为什么听上去有些不开心呢?
明显有些停顿,然后,伊斯特回答:其实,我是千年以前的人了——
我叫伊斯特,是撒不杰拉城一名很普通的法师。那个时候,之薇公主尚小,在当时星绝战役正处于白热化的阶段时,城里所有出名的法师一个接一个地上阵。所以,城主的夫人出于信任我,所以将公主托付给我,让我好好待她。
于是,我将那时的她带入城中最有名的焰隐森林,一起看焰隐花纷纷扬扬不绝,将整个天空染成粉红色,然后轻轻跌落地面,至此枯萎消逝。公主说:伊斯特伊斯特,焰隐花真的很好看啊。我笑,笑容温柔,对公主说:公主很喜欢吗?
她扬起纯真的小脸,重重地点头:好喜欢呀。可是,它只是停留一会儿,然后就不见了。
我伸出手,轻轻接住其中快要消逝的一朵,念诀,然后看见花朵在冰蓝色的火焰上渐渐冰冻,逐渐成型。随后,我蹲下,将草中的精魂引出,捻成线,穿过项坠,戴在公主的颈上。她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伊斯特,你好棒呀。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幽幽的倾喑琴声,音色柔和,应该是一位女子。我有些警惕,害怕特里斯亚城的人们已经攻进来了,这样我和公主的命就不保了。
我刚想开口,没想到那人却自己走了出来。
果然是特里斯亚的人!但是,我却看呆了——
那女子着一身冰蓝色的法术袍,她冰蓝色的长发,飘逸在空中,如同梦魇一般侵蚀着我的视线。面容精致到无可比拟,那双眼眸纯净如同晴天的天空一般,白色仿若透明的瞳仁笑意盈盈,唇上弯,浅浅的弧度,仿佛在昭示着什么。
公主愣了一下,随即说:大姐姐你好漂亮啊。
我这时才回过神来,锁眉,将左手平放至胸前,这是我们法师特有的战斗方式。我警惕地看着她:你是特里斯亚的人?!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似乎看出来我的魔力并不高,至多与她打个平手,也不曾攻击我,只是语气悠闲地说:小女子名叫芙瑞儿?;特里斯亚。的确,我是你们城的对手,可,我并不是你和这个小公主的对手。
此话怎讲?
我只是无心恋战,是一个漂泊法师,今日正好在这里碰上二位了。她浅笑,笑容明媚。
我心一怔。她继续说:怎么?不欢迎我?
不,不,没有。我别过头,突然发觉心跳得很快。芙瑞儿走近公主,蹲下,说:公主长得可真是清秀可人呀。
公主笑说:芙瑞儿姐姐,你真不是我们的敌人?
恩,是呀。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和姐姐一起玩呢?
可以呀。
我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不禁笑出声。
至此以后,三年,我与公主和芙瑞儿便是日日在一起玩耍,看焰隐花无声消逝,变好玩的法术给公主看。这种快乐的日子让我很满足。
三年之后,星绝战役接近尾声。此时,公主已经不用我与芙瑞儿的照顾了,自己能够自娱自乐。我便邀请她一起坐在海冥石上,一起听海拍打礁石之声,不绝于耳。看海风吹过我的面庞,再吹过她长长的睫毛。
幸福到无法比拟。我以为会就这样一直下去,一直到天荒地老。
此时,特里斯亚城忽然来求和。我和她站在门外,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忽然有一种不详的感觉直直地冲上心中。
说着说着,我突然听见有人用法术将特里斯亚城主的声音扩大。我清楚地听见,他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他说:芙瑞儿,你回来吧。
然后,在我的惊讶之下,大门缓缓打开。她面容一瞬间苍白如纸,静静地走上前,跪下右手覆上左肩——这是法师间谍特有的方式!
我清楚地听见心碎的声音。如此的好听,可以媲美公主的声音。只是,那种细小的疼痛,迅速在全身蔓延,没有了力气,我只得跪下,什么话也不说。
那一刻,我看见她痛苦的面容,只是,什么也说不出。
我还能够说什么呢?我到底可以说什么呢?面对这种情况,我有资格上前去指着她说你是骗子吗?不,我没有。所以我只能如此,如此懦弱,我本来就是这么的卑微。
特里斯亚城主语气有些抱歉:前段时间对撒不杰拉城真是多有冒犯,还望宽恕。
我听见王哈哈大笑,说:这点小事,不必记在心上。
那,我们先行告退。
于是,我看见特里斯亚城的城主与我擦身而过,我清楚地听见芙瑞儿用心灵传导术轻声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看来,你是不准备原谅我了。那好,我给你变个好看的东西吧,这是我刚刚学成的。
然后,面前浮现出一块破碎的镜子。我看见她冰蓝色的发被高高束起,面容苍白,眼神绝望。只是唇边那若有若无的笑颜,依旧存在。
我看见她将右手覆上左手,慢慢地,冰蓝色的火焰渐渐幻化出一朵焰隐花,轻轻被风吹上天空,染红了一方苍穹,然后,再轻轻地落下。最终消逝于无声。
她的声音就像消逝前一秒的花,轻轻地:那么,我们下辈子,再见吧。亲爱的伊斯特,我爱你。
这时,我听见远处,有人在喊:芙瑞儿!你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一片黑暗。我转过头,看见她的身体,慢慢化成水雾,飘向遥不可及的天空。我明了,她死了。
只是,那一句我爱你,我却没有亲口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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