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

作者: 欧雪索小安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相遇。仿佛千年

  这是第几次在梦中遇见他了呢。

  贝瑾滢看着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一方身影。他的黑色风衣永远是在风中翻飞不息,银色的长发在风中妖娆地上下浮动,那么长的银色刘海,遮住一半的眉眼,精致的面容永远藏在风衣的高领中。看不见他的嘴是否在动,可是他的声音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充斥,如同梦魇。

  他说,我是燚。

  贝瑾滢恍惚了,她的口中喃喃念着,你是……燚?

  这句话就像一个开启异次元的钥匙。贝瑾滢看着他的背后,那些风景闪过。有繁华城市的夜景,有茂密的原始森林,有白云如裂锦的天空。可是,无论怎么变,她的心中依旧是空空落落的忧伤,像是空旷的大地上,缓缓飘下一片雪花一般空落。

  最终,风景终于定格在一片茫茫大雾中。他的身影就要隐匿于雾中,贝瑾滢轻轻说,喂,你别走啊。

  你别走啊。

  她的声音像是被无限扩大一般,在远处,不断传回她飘渺的回音。

  无论怎样,还是留不住他的身影。最后,只剩一抹淡淡的声音,轻轻地,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泠,我们终会见面。

  翻开短信箱,还是那么几条短信。贝瑾滢陷在高级咖啡厅的高级沙发里,昏昏欲睡。

  郗亚作为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摄影师,充分体现了她的捕捉能力,于是,坐在对面半睁眼的好友便被拍了下来。贝瑾滢只听见“喀嚓”一声,觉得有些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郗亚一边自恋着自己的摄影技术,一边对她说:滢滢,你要是不去当平面模特,你算是废了。

  接下来,只是一秒钟眨眼的时间,郗亚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被一阵旋风卷走,等自己回过神来时,手机里刚拍下来的照片便被阴笑的贝瑾滢删掉了。

  郗亚一面哭嚎着一面把手机摸了又摸放回LV包里。她恶狠狠地说:滢滢,你真狠。

  贝瑾滢不答话,胜利一般笑了笑。刚想睡,忽然觉得貌似有对面的这位未来的摄影师自己想睡也睡不好吧。于是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这时,似乎是无意间,她的目光被一个男生吸引住了——

  透过巨大的窗户,贝瑾滢看见了一个男生。他有着鬼斧神工一般仿若天成的面容,栗色的发在微风中轻轻地飘动,贝瑾滢的视线划过男生用温柔堆砌起来的眉眼,他着一件白色T恤,搭配一条Levi‘s的牛仔裤,微微低着头,在人潮中却越发显出他的与众不同来。

  这个人,应该比自己更适合当平面模特吧?贝瑾滢浅浅地笑,丝毫没有听见郗亚的手机“喀嚓喀嚓”的响声。可是,好像看着男生越久,就觉得他越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却又想不起来。好像还说过话,可是却都想不起来。

  郗亚从没有看见过贝瑾滢这么专注过,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哦,知道了。她邪邪地笑。

  毫无疑问的,郗亚也看见了男生,只是她觉得很平常,家里有一个帅哥天天供她看,看得这十六年来自己没有好好欣赏过一个帅哥。

  咦?这不是天才少年顾浅牧吗?郗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惊讶地说道。

  贝瑾滢拉回了视线,木木地看着对面讶异的好友,说:我好像认识他。

  废话呀!郗亚不屑地用手机敲了敲贝瑾滢的头,撇撇嘴说,我还认识他呢。

  不是不是啦。贝瑾滢急忙摇摇头,辩解道,我说的不是指在一般电视电影杂志上认识他,而是……好像在很久以前,我和他似乎见过。

  话音一落,整个咖啡厅的目光立即集中在女生身上,而且全部都是阴森的女性目光。郗亚忙用眼神赔礼道歉,然后压低声音严肃道:你丫不像活啦,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贝瑾滢装无辜状:人家哪有?忽然又正了正色,摊开一只手摆在郗亚面前,拿来。

  拿来什么?郗亚愣了愣。

  废话!手机呀!贝瑾滢一皱眉,顿顿说,知道你刚才趁我不注意又偷拍我!

  哪有?郗亚脖子一梗,我明明是在给你拍照!

  你还敢狡辩?!贝瑾滢又使了一阵旋风,然后留下郗亚欲哭无泪的表情。

  盛夏时节,贝瑾滢慢慢走在用无数泼墨一般的树阴铺成的街道上,夏风倏地掠过自己的衣裙,带起一阵说不出的清香,在树梢上停留一秒,便不曾留念匆匆离开。

  忽然无意识的想起了那个男生,眉眼是无法比拟的精致,透着温柔,带给自己的不仅仅是熟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的,无法用语言来表述这个心情。

  难不成……是上辈子……?

  她忽然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呢?是自己大概与郗亚在一起久了被折磨的吧……自己可是从不相信什么前生后世的。

  走到离单元门的不远处,女生的视线由地面慢慢上升,然后,看见了一方颀长的身影,徘徊在单元门口。她愣了愣,于是快步走上前。

  ——那背影不是一般的熟悉。

  贝瑾滢故作轻快地走上前,可是每走一步她就觉得全身颤一下,她摇摇头,拜托,难道自己被郗亚那个大花痴给感化并且沦为同犯了么。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可是,古语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真的被她给折磨成花痴了吗?

  贝瑾滢在男生后面止住,轻轻地问: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么?

  她明显看见男生一怔,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瞬,贝瑾滢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窒。虽然在之前也看过顾浅牧倾国倾城的面容,但那毕竟是远距离观看。可是可是又可是的是,这回,她居然可以嗅到男生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在刹那蛊惑了她的思维,冻结了大脑运行。他的刘海,斜倾下来,差点扫到自己的额头。他的眉眼,有着如同大海一般宽阔的温柔,贝瑾滢可以看见自己惊讶的面容,清清楚楚地映在男生琥珀色的双瞳中。他的唇角,轻轻一弯,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贝瑾滢的女孩子?

  贝瑾滢的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这才回过神。

  ——诶?贝瑾滢?这不是在说自己吗?!

  我……我就是……贝瑾滢完全像一个怕生的小孩子,尖起声音,怯怯地回答。

  男生愣了愣,他完全没有想到父亲给自己说的这个女孩子就是面前这个面红耳赤羞怯的女生。但还是反应了过来,然后又问:那,你知道我么?顾浅牧。

  知道呀,“天才少年”顾浅牧嘛。贝瑾滢笑着说。

  ……不是这个“知道”。是……怎么说呢?顾浅牧皱了皱眉,随后又问,你妈妈有提起过我,或者是她有一个姓顾的朋友吗?

  这个……贝瑾滢略略思索一番,眉开眼笑——哦,她想起来了,怪说不得这么熟悉呢,原来妈妈曾经提到过他呢。于是便重重点头,做足了女主人的样子,说:恩,欢迎来到我家。

  然后灵巧地从男生身后拖出旅行箱,笑着说:我帮你拿!

  那就麻烦了。顾浅牧微微颔首,绅士地道谢。

  贝瑾滢有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她觉得幸福突如其来地就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了。

  其实在杂志上电视上电影上报纸上看见的名人都不怎么真实,这是真理。贝瑾滢看着顾浅牧很细心地将小饰品一一摆放在书桌上,整齐划一,不禁自惭形秽。果然,自己跟别人是有一定的差距的。而且……况且这个人还是个男生……怎么能不让她感到羞愧呢?

  贝瑾滢觉得这个屋子的气氛有些不对,便开口想要缓和这种安静到极致只听得见一致的呼吸声的气氛:顾浅牧,你为什么连这些饰物你都要这么仔细地摆放呢?

  时间到此时明明停顿了一下,顾浅牧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一脸问号的女生,笑了:因为它们对我来说,有一些很隐秘却很珍贵的感情啊。

  听不懂诶。女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实在捉摸不透这里面的意思。果然,学识浅薄就是不好。她在心里抓狂地想。

  一阵睡意疯狂地涌来。她微微打了个呵欠,睡眼迷茫地说:你先摆吧,我下去睡一会儿觉,好困哪……然后走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然后,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男生听见门外的巨大响动,忙冲出来,结果却看见女生躺在地上,眉眼恬淡。似乎是有些累了。他笑笑,将贝瑾滢轻轻抱起,清楚地听见她的梦呓。

  燚,燚……

  轻轻地,连同温热的鼻息,一起扑向脸颊。

  没错。贝瑾滢又梦见了他。这次,是在大雪纷飞之时,那个叫燚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距离?恩,就好像是刚才在单元门口时她与顾浅牧的距离一般。

  她这次完全看清了燚的面容,如同妖精一般的邪恶面容,但是,那些线条,一刀一刀,刻尽华美之处。他的面庞,白皙得可以媲美这满天大雪。他的眉眼,是带着邪恶,可是在他紫罗兰色的双瞳深处,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他的长发,顺着风,不断扰乱她的视线。他的唇角,没有弧度,却带着冰冷的美。

  美至极点,甚至贝瑾滢找不出什么形容词能够形容他。在他面前,那些词,只能叫做“庸俗”。

  女生忘记了说话,忘记了怎么样去说话。

  忽然,有一道光,快速划过他的双眸。于是,他的身子便慢慢倾下,直到刚好能够在她耳边说话时,他与她的姿势,便刚好是拥抱的姿势。

  贝瑾滢愣愣的,忘记了最基本的反抗。

  他轻轻地说:泠,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呢。我是燚啊,你的殇燚.

  殇燚?是谁?为什么我的头……这么痛呢?

  顾浅牧站在客厅外的的阳台上看风景。盛夏时节的阳光虽然烤着干裂的大地,可是因为这里刚好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为它遮挡了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桠相互纠缠不断延伸,深绿色的树叶层层叠叠泼下斑驳的树影,只有稀疏零星的光点,好容易挤了进来,投在地面上,成无规则的多边形,映着奶黄色的光芒,将少年琥珀色的瞳仁点亮。

  没有热量,更谈不上灼人的,我们称之为冷光。可是在少年眼中,却分外妖娆,温柔如水。

  贝瑾滢这时挣扎着起来,头一阵一阵的疼痛让她不能再睡下去了。她伸了个懒腰,觉得阳台似乎有人,便朝阳台望去,刚好与顾浅牧的目光相撞。

  一瞬间,她觉得,阳光,照得自己睁不开眼。

  少女眼里这个挺拔的少年,面容姣好,带着不属于这个庸俗的世界的气息,微笑如光。而少年眼里这个清秀的少女,顽皮可爱,带着一些慵懒如猫般的气息,灵动的双眸,水波流转。

  这一刻,似乎连太阳也不敢打扰这美好,一切都安静了。

  顾浅牧凝视她良久,轻笑说:醒了么,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贝瑾滢愣了愣,心想自己没有太累啊,于是便嘿嘿干笑两声说:不好意思啊,我睡觉的时候一定很难看吧?献丑了哦。

  这时,墙上古老的钟发出类似于敲钟般洪亮沉稳的声音,六下,表示已经六点了。

  女生“腾”地站起来,直冲冲地走进厨房:啊啊啊,晚饭还没有准备!

  男生不慌不忙地也走进厨房,看见贝瑾滢手中的盘子,便伸手轻巧地拿过,顽皮地笑了笑:今天这顿饭,我来做。她在一秒的时间里感受到了男生手心里的温度,有些紧张,听见他的话,不禁大惊,忙说:这怎么可以呢!你是我家的客人,理应由我来招待你啊。

  只见顾浅牧轻柔的微笑,像一片羽毛轻盈地落下,然后,他轻声说:没关系的,就当我报答你父母的让我暂住的恩情呢。

  诶?暂住?怎么去出差的妈妈爸爸没有与自己讲?贝瑾滢困惑地想,但看见他执意要做,便干脆把整个厨房都交给男生,任由他做。不过,一想到这么个美少年要在自己家里住下来,心里就如同吃了蜜一般甜蜜而幸福。

  贝瑾滢在沙发上坐着,打开了电视,翻了无数遍,尽是无聊的节目电视剧。她郁闷地再次走进厨房,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得上忙的,也算让自己有点事情干吧。可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浅牧居然自己整的不亦乐乎。就自己出去厨房的这么一点时间,锅上熬的粥就散发着阵阵香味。

  这让贝瑾滢不得不大吃一惊,并且很怀疑顾浅牧是不是神仙之类的。

  十分钟后,大功告成。

  贝瑾滢终于知道那个粥,是自己最爱的西米粥!怪不得自己闻着这种香味就觉得熟悉并且馋心大发,几乎是眼睛没有离开过手上碗中的粥一路歪歪倒倒地来到餐桌前,居然还没有撞到东西!美食的诱惑力,果真是比美男的吸引力要强大的多。

  当看见桌子上的菜时,贝瑾滢的眼睛来了个急刹车!天哪天哪天哪,这哪是给人吃的,简直是给神吃的。于是贝瑾滢因为西米粥口水滴答滴答变成了如同小溪一般哗啦哗啦地流!顾浅牧实在是觉得不叫她吃饭简直是一种折磨,所以就笑说:快吃吧,省得呆会凉了。

  然后就响起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女生顾不得面子顾不得形象顾不得礼仪就一通乱吃。

  可是,当她吃到粥的时候,却异样地停了下来。西米甜甜的,颗粒状一下子滑进喉咙,然后粥在舌尖藏不住一丝,而那种甜味,却浸透了心。就好像是……幸福的味道。再想想,便觉得越来越像……家的味道。

  贝瑾滢停下刚才疯狂的咀嚼运动,放下筷子。坐在对面的顾浅牧一怔,也停下吃饭,疑惑地看着女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尔后,贝瑾滢说:我不得不怀疑……你是神。

  顾浅牧失笑,问: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贝瑾滢指了指心,顿顿说,这里啊,可以感觉得到幸福。

  他怔了一怔,忽然笑了,缓速若花绽放一般。她从来没有看见这样的笑容,那里面似乎包含了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感激也好,幸福也罢。

  顾浅牧说:你知道么。其实让吃东西的人感到了幸福,那么做东西的人也一样幸福哦。

  贝瑾滢愣住了,她正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不过,她也笑了,轻轻地问:咱们算朋友么?

  当然。

  那么。贝瑾滢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顾浅牧,有你这个朋友真好呀。

  一股不知名的洪流迅速涌向心底,男生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心情。可以……算得上是珍惜吧。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生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不知不觉中,好像都成了他的宝藏一般。他觉得这些,都是他要去珍惜要去好好珍藏的,包括……眼前的这个女生。

  他说:恩,我也是。

  大家欢迎新同学!

  班主任老师一脸绯红地说。全班起劲地鼓掌,贝瑾滢看了看前后左右的女生,无一不像老师一样满脸发光而且是红光像是要台上从容镇定的顾浅牧一口吃掉一样。她浑身发抖地转过去,心里无比恐惧地想自己幸好不是美少年,不然要被这群花痴给吃掉的……

  最后,顾浅牧被分在与贝瑾滢同一个小组,只不过坐在比自己靠后的位置罢了。

  她再次转过头看了看乖孩子顾浅牧,又转过头来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这年头学习好的男生没几个是美少年了啊,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天上掉馅饼直接就砸在她贝瑾滢的头上了。正暗自庆幸时,却没有注意到班主任老师转过头来发现了自己走神时那种微微震怒的表情,与火山爆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贝瑾滢同学,你应该不介意帮老师一个忙吧。

  故作轻松的语气让回过神来的女生吸了一口凉气。自己这次确实是很不幸,她悄悄环视了一下周围,恩,有看小说的,有发短信的,有对着顾浅牧同学花痴的,可是,她万万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么一群人中被抽到?!随便抽一个人行为都要比自己严重吧?!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杀鸡给猴看”吧……?

  ——原谅这时的自大,因为没有什么能比此时的自我安慰能够更好的让贝瑾滢冷静下来去承受接下来惨不忍睹的“帮一个忙”……

  贝瑾滢慢慢地站起来,不敢看此时的班主任老师眼镜片上的太阳光呈平行四边形一下子闪过去……

  班主任老师就喜欢看学生犯了错被叫起来很傻的样子(ORZ,纯粹是变态……),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你去把咱们班合唱要用的谱子复印一下,保证人手一份,少一份拿你是问哦。

  句子的结尾,是很戏谑的语气。

  ……这不是分明要自己去送死吗?复印店离学校,至少有五公里远,来回就十公里……贝瑾滢想着,用星光闪闪的眼睛试图博取老师的同情,拜托,至少是能够近一点都行啊。可是她忘了老师根本就不吃这一套,一声怒吼:你还不赶快去!

  这一吼,把所有开小差的发短信的看小说的花痴的同学全部震醒,全班霎时鸦雀无声。

  贝瑾滢一边想自己真是命哭啊啊啊一边低着头默默接受广大人民给自己的可怜目光,关上门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是太黑暗了等自己有朝一日成了XXX一定要拯救它什么什么的——简直是妄想。

  顾浅牧目睹了一切,也只得哭笑不得的祝愿她早点回来。

  那不是废话?!要能够早点回来老师还让她去干什么!老师吃饱了撑的吗?!

  盛夏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拮取着贝瑾滢的意识视线以及思维,她没有像正常人一样走在街道的树阴里,这完完全全可以说明我们的贝瑾滢同学已经被这种折磨方式整得不堪一击。视线是一会清晰一会迷糊,大脑只剩下一句话。

  ——只要走到复印店就可以休息了……

  终于,当她踏进复印店的时候,老板显然被她全身散发的蒸气所吓到,贝瑾滢递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用同样是“轻飘飘”快要得道成仙的语气说:请……请帮我复印四十三份……

  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翻了白眼。

  老板对这类学生也不是没看过而且是见得很多,于是唉声叹气,心想这老师还让不让人活了让不让我收钱了让不让这个店再开下去了……随即,就看见贝瑾滢吐了一口“仙气”,喃喃自语:水……水……水……

  老板赶紧拿水。

  ——在水的帮助下贝瑾滢很快就恢复了,精力充沛。在复印机“喀嚓喀嚓”的枯燥声响中,贝瑾滢手托腮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啐丫的班主任老师没有同情心,我都快歇菜了……

  几分钟后,贝瑾滢拿着一叠纸从店里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大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这几分钟是不是太不值得了,然后想到了刚才给钱的时候老板笑的样子就一阵一阵恶心,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往下掉。

  这次的贝瑾滢知道要走树阴满布的街道,这说明她已经很正常了。

  于是,在一大块一大块简单地用墨绿色铺成的街道上,阳光自缝隙泻下,冷光照在不小心跌出的项链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很是刺眼。在把项链放进衣服领里的一瞬,恍惚了起来。

  有一个人,站在前方。

  黑色风衣不断在忽然涌起的风中翻飞不息,银色的长发啊,在后面隐约的上下妖娆地浮动,长长的刘海,在瞬间被轻轻地撩起,可是仍旧看不到眉眼。前方的道路,忽然就那么那么长,看不见尽头,一直延伸。

  ——她知道,那是……

  贝瑾滢没有开口,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燚?

  那一刹那,风汹涌地从背后扑来,吹起了地上并不属于盛夏的落叶,一片一片,直至埋没了她的视线。贝瑾滢发现,自己就站在阳光下,但是丝毫感受不到酷热甚至是温暖,有的只是寒冷,一瞬间冰冻了心。她好像是看见了,燚的唇边,那一抹妖娆绽放的微笑,完美至极。

  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回荡开来。

  泠,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随即,幻象在瞬间消失。

  贝瑾滢擦了擦眼睛,没错,是消失了。自己还是站在树阴下,前方的道路无比清晰,尽头是一个花园,挡住了“还要更远一点”的愿望。她愣了愣,摇摇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表示疑问,然后起步在树与树的尽头消失了。

  她没有看见的是,背后远远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里,透过黑色的车窗,可以依稀看见一个男生的精致如妖精般的面容,笑着,问:查得怎么样?

  少爷,查到了。贝瑾滢,女,十六岁……

  是听起来就觉得尽职尽则的管家的声音。

  少年静静听着,眼里有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闪过。是么,贝瑾滢,呀。

  此时的贝瑾滢,突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当贝瑾滢上气不接下气地打开教室门时,众人惊讶诧异的目光把自己包裹的像个蚕茧。贝瑾滢小心扫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将曲谱交给很不淑女地张大嘴巴惊讶的班主任老师,很奇怪地问:我怎么了啊?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乌鸦从天上飞过,带走一串省略号……全班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说话。这让贝瑾滢觉得很郁闷,自己不就是去复印东西吗,有必要这么夸张吗?——诶!等等!去复印东西?!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去复印东西来回怎么着也得用个半小时吧?为什么回来的时候班主任还在?!难道说课还没有讲完?!

  贝瑾滢想起了自己走时的时间,又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慢条斯理地算了算。结果令她自己都为之大吃一惊!

  ——因为,自己来回一趟复印店,总共用了十分钟!假设学校到复印店的路程是五公里,来回就是十公里……也就是说,自己平均每分钟的速度是一公里?!

  贝瑾滢觉得自己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班主任老师似乎才如梦方醒一般,为了息事宁人,她便叫贝瑾滢回座位,并继续讲课。这后半节课,就在众人或清醒或昏迷但是没有一个人不听课中过去了。

  下课。

  贝瑾滢把跑去看热闹的郗亚硬生生的拽进了楼梯口。郗亚一脸不情愿但不得不在贝瑾滢不知从哪儿来的巨大力气下屈服,委屈地撅着嘴说:喂,你干吗啦滢滢!我要去看帅哥!

  贝瑾滢面无表情,说:以后你要看随时可以来我家包你看个够。

  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才想起顾浅牧虽然是暂住在自己家,可也是自己的好朋友,让郗亚来,这不是明摆着顾浅牧没有好下场吗?郗亚万年不变的个性就是花痴啊。

  她忙想改口,却看见郗亚一脸发光的样子。完了完了完了,不仅是顾浅牧活不成了估计自己都活不成了吧,但是,只要不去凑热闹……算算算算,自己牺牲一条性命又有何妨。

  ——况且,这条命的来龙去脉,作为主人的她居然一点也不清楚。所以说,贡献一条命,又不会怎么样的。

  这时,上课铃带着沉重的气息灌入耳中。两个女生才匆匆对视,无奈地笑笑,各自回到班上。

  ——映入眼帘的,是贝瑾滢意料之中的场面,四字形容:一片狼籍。因为是真的形容不出来这整个场面,宏大壮观,但是,再怎么壮观再怎么宏大也比不上此时的地理老师那张扭曲的脸吧。

  顾浅牧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装作看书的样子,视若无睹。贝瑾滢木着脸,什么也不说。能够说什么呢?自己又不是主犯从犯或者是罪魁祸首。

  这时,地理老师终于开口了:你们谁干的?!

  好个……一鸣惊人。

  最终这件事以顾浅牧上台收场。

  贝瑾滢与其他同学都坐在座位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地理老师的脸已经最大极限地扭曲了。正当火山要爆发时,英雄顾浅牧同学英勇地站起来说:等一下!

  大家像是吃下刚才不能动的解药一般,纷纷回头看男生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

  在无数花痴愤恨嫉妒的表情下,顾浅牧凑近地理女老师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这有什么好嫉妒的?……没准她们对顾浅牧已经走火入魔了……

  几秒后,顾浅牧同学还是面无表情地下了讲台,地理老师愣了愣,随后正色道:算了,这件事就不追究了。

  众人面面相觑,表示惊讶。可是心理活动都是:顾浅牧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兼眼泪如同小型瀑布的夸张表情……

  开始上课。

  ——其实不管地理老师在台上多么的口若悬河备课备的多么充足讲课讲的多么精彩,也不管抽起来回答问题的人是否答对,大家地理书下藏着的永远是物理化学数学语文英语卷子。

  这是永恒不变的定理。

  贝瑾滢埋着头拿着圆珠笔费力地看着地理书下的一角白色上的一排黑色字体,刷刷刷三下五除二快速地写,在地理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当作背景音乐,虽然很枯燥但也听得过去。

  唔,脖子有些酸。

  贝瑾滢扭了扭脖子,觉得怎么全身都酸呢。心想是不是做卷子做得太累了,那就休息一下吧。她放下笔,支着下巴,以地理老师的超级近视眼作为神游的基础,定定地看窗外不远处金黄色的阳光铺满大地,而自己这里,刚好有一棵大树,为自己遮挡阳光。

  她忽然就无意识地想起了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母,眼睛没由来地一湿。

  ——自己或许根本就配不上“作家女儿”这个称号吧。因为,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孤儿。贝瑾滢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三岁,被当时著名的玄幻言情作家贝娴收养。那时,要走了,院长说这孩子很听话也很乖,收养了她你一定不用太操心。年幼的自己,看见院长边说边笑,笑容里绽放了那么多的不舍。她明白,她清楚。

  从此她便是如此的听话,尽量不让妈妈为自己操心。可是,总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在血液里不停地扩散。她不明白。

  唉,世事就是那么的捉摸不透。现在年少的自己,又能明白些什么呢。她无奈而倦怠地笑,笑容浅浅地露在唇梢。

  就这么神游着,贝瑾滢把上午混了过去。

  自己还在收拾东西,就看见郗亚在门口,看着自己笑。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马上过去。

  贝瑾滢拿起饭盒刚要走,忽然想起顾浅牧,他是个转学生啊。她慌忙回过头,正好与顾浅牧的眼神相遇。他笑笑,笑容清澈:不介意和你们一起吃饭吧。

  贝瑾滢慷慨地说:那当然不介意啦,作为朋友你这话就说得太客气了哦。

  郗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星星眼晃呀晃呀的,兴奋地说:呀呀,滢滢你认识顾浅牧?贝瑾滢没好气地一巴掌把郗亚的忸怩作态给打走了,说:是呀是呀。郗亚你有什么意见么?顾浅牧绅士地笑,轻轻地问:这位是……?

  是在问郗亚。

  喔,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郗亚。贝瑾滢拍了拍郗亚,淡淡地回答。郗亚眨了眨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就对贝瑾滢咬耳朵:滢滢,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贝瑾滢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同样无奈:此事说来话长啊。

  郗亚不满意地瞪她,什么嘛,还是朋友呢。

  这一路上,有无数阴森的可以强势性地压倒鬼火的目光在行注目礼,弄得两个女生生不如死,像躲仇家似的在男生旁边躲着,没办法,谁叫馅饼砸到了她们身上呢。

  贝瑾滢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

  放学。

  贝瑾滢发了个短信给郗亚说是自己还有事喊她先走。然后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对顾浅牧说:走吧。

  男生点点头。

  其实在傍晚的时候,盛夏的夕阳还是挺叫人憧憬的。

  烈日的余辉由金黄逐步变成橙黄,在天空中渲染开来,层层叠叠的颜色,层次分明地渗透开来,逐渐渲染到远处遥望不及的地平线上。贝瑾滢愣愣地看着,喃喃自语。

  好美啊。

  顾浅牧轻笑,笑容倾城:是啊,好美。

  贝瑾滢转过头来,眼眸好似被夕阳染过一般,充满了金色的光芒。男生不禁微怔,这样的她,确实很美,而且好纯真,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她说:顾浅牧,要不,今天去外面吃饭吧。

  顾浅牧回过神:呃?啊,好啊。不过,为什么呢?

  贝瑾滢轻轻地笑,自顾自看着前方说:因为,今天顾浅牧转到我所在的班上,而且帮了全班同学一个大忙,可不是要好好感谢感谢?

  他知道那个“大忙”是指什么,只得苦笑,不言语,跟随贝瑾滢来到一家高级餐厅。

  那家餐厅叫作“Youth”,翻译过来是“青春”,让人一听不免感到有些惆怅。而贝瑾滢却说这家餐厅的味道很好,她和妈妈经常来这里吃。顾浅牧笑说你不愧是作家的女儿,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贝瑾滢怔住,然后埋下头,不再说话。

  他可知,这一句无心,将贝瑾滢的心刺了个遍体鳞伤。

  透过落地窗看见了渐渐沉寂下的夜景,摇曳着的奶黄色灯光将故意不精雕细琢的桌子纹路照得分明,从角落里响起的悠扬的钢琴声,配合的天衣无缝,给人一种青春特有的忧伤感。顾浅牧小小地惊讶一番,是的,就算他,也没有见过如此有心的老板。怪不得贝瑾滢与她的母亲常来呢。

  连自己也有些爱上这家餐厅了。

  贝瑾滢熟练地招呼店员点了几道菜,然后转过头来笑说:怎样?不错吧。

  顾浅牧点头。

  这个城市的夜景很漂亮,火树银花纸醉金迷,到处灯光通明。

  可是,这只不过是为了要逃避孤单才做的。

  贝瑾滢一直坚持着这个想法。

  饭后。

  贝瑾滢与顾浅牧走在僻静的小路上,无数奶黄色的灯火照亮了前方的路。贝瑾滢抬头望去,前方似乎是永无止尽的。

  毕竟灯火能够驱赶多少黑暗呢?照亮的只是一小块地方,而四周,更多的,是被暴露出来无所遁形的黑暗。

  这时,在前方,显出一方削瘦却挺拔的身影。

  贝瑾滢停下脚步,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是个男生。黑色的发在空中微微颤动,尖削的下颌,鬼斧神工一般的面容,如同……妖精一般。黑色的短袖衫,棕褐色的休闲裤。

  顾浅牧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感到奇怪。

  梦中千百次萦绕的面容,如今真的呈现在眼前。是真的是真的都是真的。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唇边含笑,淡淡的,却让贝瑾滢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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