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果子

油果子

　　我的家乡将油条叫油果子，我特别喜欢这个叫法，只不过，为了便于携带将形状炸成圆圈状。小时候过年时节，家底殷实一点的人家，油锅支好，纯正的花生油倒进去，生起火来，青烟袅起，待到“油花儿”乱蹦，放进处理好的面，就结出“果子”来了。那时一年吃不到几回，是稀缺的东西，不似现在，吃一顿还可以，吃两顿就恶心了，那时更不知道它被列入高温油炸不合健康之道的食品里去。年年大年初二时开始，于街上，于走亲的路上，不时遇见走亲的背上那蒙着红包袱的白净篮子后面，挂着一串淡黄的油果子——为此我的唾沫总是咽不迭的向外涌——也不知为什么，我们家却一回也没有炸，非但不炸，来我家的亲戚也从来没有来上一串过。于是商议父母，但得到断然否定，“吃都不够吃了，还想炸油果子！”于是又把希望寄托在亲戚身上，年年过年的时候，翘首期待亲戚的篮子后面突然挂着一串油果子、、、、、、但终于没有实现。

　　而现在回想起来，对于油果子的美好记忆，最深刻的却是在另一回。

　　小时候家里种田，要交公粮的，由于我们村在库区，因此年年象征性的交一点，公粮的地方在公社驻地。对于我们深居在深山里的孩子来说，去一次公社，也属于去了一次外面的世界，是一件大事。公社驻地同时是方圆十几里内唯一的一所大集的所在，每逢大集的时候，非常热闹，卖东西的塞满了一条长长的斜坡街道，但不似现在，卖菜的卖粮的那时不怎么兴盛，卖农具卖牲口卖鸡鸭鹅猪，却非常兴隆；一圈人围绕的铁匠，在一老一少和谐的铁锤声中，飞花四溅。卖八角卖老鼠药的更热闹，他们是天才艺术家，当然他们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说唱与艺术搭边。但我们小孩在油果子脆麻花的摊儿前，驻留的时间最长，并常常狠命地嗅气、、、、、、

　　那一年我十二三岁吧，我，延安及金汉、小雨兄弟俩结伴极力要求，要完成一次交公粮的任务。父母竟然应允了，本来要交的粮食就不多，一家一辆独轮车，我们几个小孩完全胜任。只可惜今天不是大集！但去公社同样是一件高兴的事。那里有书店，有一个一个神秘的机关大院，有拖拉机站，据说医院里还有很亮的电灯。从白路出发，沿着山间的白沙公路，我们几个兴奋的行进着，互相协助，翻越了一个坡，攀上了一个岭，就兴奋地大叫。翻越了很多岭，越过了几多沟，把大山都远远的摔到后面去了，等到穿过一个小村，就知道到了。我们先逛，去书店，去一个个大院，没人看见就进去走一走，有人看着的，就在门口逗留一回，居然在医院里真的看见了电灯，只是不理解，电灯怎么与传说的不一样呀？我看到的分叉——后来知道那是看错了。公粮顺利的卖了，钱不是很多，但这是我们在远离父母之外头一回拿如此的“巨款”，无疑是一次诱惑。金汉、小雨兄弟极力催促我们一定大花一场。但延安是个学习好，又听话又懂事的孩子，坚决不受挑唆。而我早就认为这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不好错过，于是买了日日思慕的小人书。但还是金汉兄弟来的大胆实惠，他们居然买了油果子——油果子是很贵的！

　　油果子一共买来了四个，金汉小雨当时决定兄弟俩每人一个，剩余两个他父亲一个，他母亲一个。分配完毕，就急切吃起来，我与延安这时只有极力的避免去看他们吃。

　　“永征，你吃口，来、来——”金汉终于向我发出邀请，“——过会儿我们还要看你的小书。”

　　看着金汉递过来的油果子，我迟疑了一下，他们以为我不好意思吃，又催，“吃吧，我们还看你的小书呢。”而其实呢我正在考虑咬一大口好还是咬一小口好呢，他们看我的小书我还客气什么呀？但时机不容多虑，要赶快下口，咬的时候，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咬下了不大不小的一口。啊——深吸一口气，细细的嚼着，真香啊！

　　“小雨，我的叫永征咬了，你的也叫延安咬口。”金汉转头对下雨说。

　　“不吃，不吃、、、、、、”延安忙一连串的否定。

　　“你就馋犟！”金汉便说便从小雨的油果子上撕下一块来，塞到延安的嘴里去。

　　油果子吃了，看看太阳白亮亮得已是正晌，该看的看了，看不到的似乎还没有指望，我们于是推着空车边看着小书向回赶。金汉、小雨将那剩余的油果子挂在车脊上，面的正前方，免得丢了，眼睛正瞅着。谁想到，这样做的结果是，油果子的诱惑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们，况且我们的肚子也在呀呀的叫开了。

　　“哥哥，咱干脆一人一根个吃了吧！”走了一段时间，小雨终于忍不住了。

　　“不行！咱大大，咱娘还没有捞着尝怎么行！轮着你了，你看小书。”

　　“啊呀、、、、、、”小雨无望的大叫，不走了，“走不动了，这又一个大坡。”

　　我与延安不好说话，不知道该支持还是反对，但心里还是暗暗的倾向于吃了他，因为我们发现金汉其实也是这意见，只是还在坚持。

　　“那——要不这么这——把咱大大的吃了，光给娘留着。”金汉商议道。

　　“行！”兄弟俩意见出奇的一致，于是我们下口三下两下分吃了一个油果子。接下来继续前行。

　　可是这时的路显得那样的申长，头顶偏西的太阳，耀的人白花花得什么也看不清，有些眩晕。虽然是空车，因为我们疲乏了吧，越走越慢，走不多时，又感到走不动了。小雨把这归结于油果子的诱惑。的确油果子的诱惑在慢慢得一点一点的加剧！我想还不至于吧，而小雨的结论没有反对的。接下来怎么办呀？我们又受到空前的考验，留给他母亲的坚决不能再吃了。但办法总会有的，金汉、小雨决定采取用指甲掐的办法来解馋，我们轮着，金汉掐一指甲，然后小雨掐一指甲，我与延安也很轮着掐上一指甲。

　　这样一路上似乎再也不耽搁了，走的很快，很快我们就到了村口。瞅一眼那个吊着的游荡的油果子，它已经象一个蜂窝一样遍布了孔眼，孔眼的周围还明显有一个个小小得黑圈圈儿，那是我们的指甲里的灰尘的印迹。

　　嘿嘿、、、、、、

　　在以后的时间里，我每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泛起笑意，就像品味一颗年代久远的糖。但也有遗憾，是我竟然怎么也记不清当时买的小书是什么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