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札记三则

　　一、练 功

　　明末巴铃镇盛行武术。一道人广罗学徒。求学者甚众，皆以得道人授招为荣。

　　苏氏有一男，年尚幼，食欲甚旺，素以缸钵盛饭，而求学之意甚切。道人拒之门外，幼者恋恋不去，竟屈膝叩首以泪洗面。众人嗤之，亦未能令其稍存离意。道人语之曰：“留汝。圈有猪崽，汝得日抱之饲于高楼上下。不得疏忽。切记切记！”

　　道人常临场授招。众学徒亦勤摹其状，或俯仰伸屈，或吐故纳新。幼者见，驻足良久，心领神会。道人觉而逐之曰：“吾有言在先，汝不得近此。速去！”幼者不即不离。饲猪之余，求教众师兄。众戏之曰：“汝，猪倌也。速去！”时猪肥数百斤，呼猪倌亦名符其实。

　　复居一年，幼者婉言于道人曰：“家有老母，无人侍奉，吾须尽人子之宜。”道人曰：“汝去侍母！念汝饲猪辛勤，赠一斗笠以遮风雨。”道人且语且戴之于幼者顶，趁其不察，破指而书曰：“天下无敌”。

　　幼者拜别众师兄。见笠上字，众怒而逐之。幼者怒而急，身内无利器，视路旁有巨石如雄狮，轻举而过肩，暗自惊喜。众师兄见状，退至数百步，若木鸡呆立。

　　越明年，众师兄惊悉：放马坪土司马乃反清，其麾下一员大将可发巨石挫敌于数里之外，旌旗上赫然大书曰：“苏缸钵”。

　　岸上客子曰：教而未得，下也；教而得之，中也；未教而得，乃不教之教，上也。

　　二、教 子

　　有一老者，终生从教，且居校长之位十余载。子幼，令其下跪，子未敢站立；令其站立，子未敢下座。凡有吩咐，其子惟命是从。

　　子方弱冠，而膂力过人且能言善辩。老者言白，其必曰黑；老者言美，其必曰丑；老者指东，其必走西。老者虽多施暴力，然其子似无疼痛之感。

　　一日，子惹是生非，受欺者诉诸门下。老者怒气冲天。欲扇耳光，子旋首闪之；欲踢臀部，子腾跃去之；欲踢腿部，子躺地避之。不偏不倚，老者右足已踢入坛口。

　　老者疼痛异常，既而深恶痛绝，咬牙切齿曰：“畜牲！前世冤孽！”

　　岸上客子曰：老者之为人父与师，虽教之导之，而其子未如其愿，何哉？教与学未能契合也。故曰：高师善因材施教，智父可易子而教也。

　　三、夜 宿

　　黔西南有荸荠之乡屯脚镇。逢集散，一老者持响篙吆白架子猪返。

　　人猪行至半途，尤见夕阳。方越山脊间，忽闻雷声轰然自西北至，冰雹骤然而降。此间古木枝折叶落。老者怯然自语：“莫非有鬼？”人猪急避观音崖下。

　　天色向晚，风歇冰雹止。老者且行且自语曰：“此间有小鬼，前行恐有大鬼。”有顷，夜幕已降。人未能见猪，但闻猪吼“嗡嗡”；猪亦未能见人，唯闻人唤“溜溜”。

　　路烂难尽，坡陡未可登，足下尽泥泞。伸手未见五指。人猪徘徊，困歇泥中。老者爬至路畔，摸及一壕，以为可卧；触及一物，以为可枕。老者既卧且枕，复起，以猪绳系己足。良久，人猪鼾声如雷。

　　东方既红，鸦鸣猪吼人醒。老者欠身，睹猪身尽敷黄泥。顾左右，乃大惊：夜宿所卧之壕，乃陵墓间隙；所枕之物，乃尸骸也！

　　老者强至其舍，惊骇卧病，遂死。

　　岸上客曰：鬼之有无，自有定论。老者胆怯，故疑有鬼；困不择地，无暇念鬼；觉陷身丛冢，竟惧鬼病亡。此亦情理之事耳。然世间疑神疑鬼之辈，往往于生死之秋裹足不前，坐失良机。鬼使之乎，人使之乎？故曰：老者之死可怜，效之者活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