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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秋雨潇潇,秋水伊人

作品名:雪落隐痕 作者:闲情公子

  尹洁雪和弗君并肩走过一片绿茵茵的草坪和苗圃时,不远处飘来一阵凉风,秋蝉的嘶叫声悄然停歇,悠悠的蓝天压低了下来,灰沉沉的浮着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上空。一层秋雨从远方淅淅嗦嗦地迅速追赶过来,轻盈盈地在两人头顶上飞洒。小雨滴飘落在尹洁雪的发丝上,一瞬间就不见了,发丝一片潮润。地面上也潮润起来,草坪和苗圃呈现一片洗刷过后的新绿,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下,点点滴滴,细雨的悲凉掺杂着泥土的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心情都像被干净细密的秋雨清洗了一番,潮润而爽朗,空阔而悲凉,像头顶上悠悠的长天。尹洁雪光脚穿一双白色球鞋,迈着轻盈的步子,踩在厚厚的梧桐落叶上吱嘎吱嘎得响,她扬起头,黑黑的眸子里滑过神秘的眼神,说:“这层秋雨下得真好!!”

  “嗯,真好!”弗君接口道。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沿着校园里的堆积梧桐树叶漫步,闲暇时光被细细秋雨打湿了一片。

  不知不觉来到湖边,湖面密密匝匝的起了无数的小波纹,雨点洒在水面上,霎时便与整个湖水融为一体。湖岸边的角落里高高挺立着一片芦苇,柔弱的身子在风中摇荡,细雨轻快地探身下去,投给它们无数个滋润的亲吻。

  “咦,那儿,那儿,不时有莲花吗?”尹洁雪欣喜嚷出来。

  “真的,你眼尖”

  “往年这个时节莲花早就谢了,今年花期却晚。”洁雪叫道。

  在高高的芦苇层里,潜伏着一大片荷叶,碧绿的荷叶一张挨着一张,铺满了水面,而在苍翠的荷叶丛里,挺立着几株粉红色的莲花,绽放得那么纯粹,芙蓉笑脸般清新又热情,任凭细雨轻盈泼洒,昨夜一定是一个清凉的梦。

  “我去摘一朵看看啊”洁雪一边说一边将书袋子塞给弗君,弗君还没来得及提醒她时,她人已经冲到了芦苇丛里。也不顾惜自己洁净的裙子,雪白的身影很快被一片翠绿团团涂饰。弗君定睛一看,才发现秘密的芦苇丛里露出的是一抹鲜亮的白色,是遮也遮不住的一抹生命。

  这抹生命,存在于多少人的幻想理?如丝如缕,既散淡清雅,又缠绵怅惘,在这个古老的诗歌王国,有多少关于他的吟诵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苍苍的芦苇下的一湾秋水旁,停驻着多少的悠悠情思和咏叹,恍惚飘摇。

  在我们的传说里,在古代苍茫的岁月里,是有那么一个伊人,俏立秋水边,层层微波荡漾着深色的倒影,这清远的倩影,被另外一个男子偶然欣赏到了,这便是无数情爱的开端。在古典的情爱里边,他还会跟她脉脉凝于一水间,然后互相许下“执字之手与子偕老”的终身恪守的诺言。就这样,正是这样简单,时间便悄然静止,不管海枯石烂还是沧海桑田,都不曾改变那个镌刻的誓言,哪怕天荒地老。

  那抹鲜亮的雪白从苍翠的芦苇里钻了出来,手里面还举着一朵火红,她朝他笑笑,火红的莲花辉映着红粉霏霏的笑脸,这一刻,这一片黄昏,这一层秋雨,这一朵粉红,都在吐露芬芳与温柔。

  他好多次都想张开双臂,然后最终只是懵懂的伸出手去,恭顺得迎接那朵火红。

  就在弗君双手要接触到那朵粉红时,尹洁雪举着的手往后一抽,他握了个空。

  洁雪咯咯的笑起来,说:“你想要?”

  弗君点点头。

  “我当然可以送你,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哦”洁雪似乎把哦字拉得很长。

  “还需要谈条件?”弗君一边说一边伸手过去偷袭。

  洁雪又咯的一声笑,笑声被细雨打湿了一片。一个漂亮的闪身,却“哎”的一声,那朵粉红飞远,和着细雨,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轻轻落到了湖里,任凭湖水渐渐浸润,然后无可挽留的漂向远方,没有归程的远方。

  “多可惜呀”弗君说

  “是可惜了,”洁雪一脸遗憾和意犹未尽,“我再去摘一朵来。”

  “别去了,洁雪,你头发都湿了。”

  两人在细雨中小站了一会儿,没有寻找地方避雨,就互相散了。

  弗君回味起今天的事情,有芦苇、秋水,还有莲叶荷花,一切都是古典诗韵的余音。那荷花底下,荡漾过无数的轻舟,隐蔽过无数的甜蜜蜜的情人私语。

  他随手翻开已经在桌上对了好久的马尔萨斯的《人口论》,这本书已经好久没看了,封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都要遗忘了。它是一本曾经在中国引起无数争议的书。随眼看到的书中的一段话:

  “一个人只要领略过爱情的纯真喜悦,那么,不论他在精神上还是智力上获取过得多么巨大的乐趣,恐怕他都会将自己的情爱经历看作是一生旅程中的最为璀璨耀眼的一个点--------”

  弗君暗自嘲笑,恐怕这一段是整个书中唯一值得严肃对待的话了。

  几层秋雨洗过之外,天气格外地凉了,芦苇开始渐渐变得苍白,莲叶上的莲子也被养殖工人们摘走了。柳树香樟树梧桐树落叶纷飞,像被什么击溃了灵魂。秋意深浓,一阵苍凉袭来,风也渐渐冷峭。

  尹洁雪已经换上毛绒绒的厚软的衣服,不过还是一身白色的飘动在校园里,那抹厚厚的白色轻盈地穿过草坪穿过苗圃穿过树林,白色的风衣在冷风中摇荡,把路旁的一串串眼神摇碎在地上,越过树林,尹洁雪就发现蹬着一辆自行车的弗君在风中飘来,她朝他摆摆手,弗君立即停下了车子,把车子锁在路旁。

  晨曦里,她笑得很开心的样子,问他今天打算去忙什么?

  他则回答说什么事情也没有,车子都锁住了。

  她说今天想窝在宿舍里织毛衣。

  弗君说天气冷,但也不妨出来走走。

  两人还没闲聊几句,旁边开来的小车里,走出了系主任郝清明。

  郝清明关紧车门,迈着有点发颤的大腿,姗姗而来,跟他们俩一一问好。弗君跟他彼此寒暄了一阵,郝清明的那张笑脸让弗君一个劲儿打着寒噤,他下意识的拢了拢裹着的衣服。

  郝清明却向尹洁雪笑开了,说:“尹同学,现在去忙什么?”

  尹洁雪头一低,没说实话:“去教学楼,跟弗君老师去看看教学资料,顺便求他帮忙填材料。”

  弗君在心里直笑,暗夸她真有撒谎的天分。

  郝清明说:“这学期就要期中休假了,十天长假,洁雪打算怎么过啊?”

  尹洁雪答道:“最近自己绘了一些小画,想要在网络平台上展出。需要弗老师摄影,他可是在全国摄影杂志上刊登过作品,是吧?”

  郝清明笑着说:“谁不知道呢?学校网站里的那些个风景照都是他拍的。不过,弗君老师现在可是大忙人哪,程禅副校长的乘龙快婿,学院里也十分看重他的才能和学识,认为他堪当大任。恐怕没有这份闲暇管到你的事情吧!!”

  郝清明说完,连连向弗君发问,“是不是啊?是不是?”

  弗君被逼问得紧了,说:“学生有事求助,我当然不吝赐教呀。”说得洁雪微微一笑。

  郝清明觑觑他们,眼珠一转,说:“弗君老师,我们学院最近接到一个高级学术会议邀请,你也知道,学院里不比A大学那样的名气,难得有这样的邀请,不容易得到的。我这次惜才,想到你年纪轻轻,也算是风华正茂,但是缺乏锻炼的机会。这不,机会就来了嘛!!”

  弗君奇怪地问:“你是说派我去参加吗?学院里不是有浆糊老师吗?论资历论学识,他都在我之先,怎么说也还轮不到我吧。”

  郝清明神秘的一笑,只是那种微笑跟蒙娜丽莎的微笑给人的感觉相去甚远,说:“这我知道,所以说我是特别关照你。你不知道吧---------这次会议对你以后申领研究津贴都有帮助的。你可得好好把握住了。”

  弗君说:“什么时候动身?”

  郝清明:“正好十天长假里去,又不耽误你平时的工作,对你是一次难得的锻炼,可莫辜负了我栽培的苦心呀”

  尹洁雪悻悻然,插口说:“看来,我的假期又只得回家去了。”

  弗君不语,郝清明笑嘻嘻的说:“哪里用得着打扰弗君老师宝贵的时间呢。洁雪,你有什么难处不照样可以问我吗?我那几天刚好有空。当然,如果你嫌弃的话。”

  尹洁雪双手背向拉着,慢步踱在前头,郝清明亦步亦趋紧紧跟随,把弗君落在了后头。尹洁雪眼波流转、顾盼生辉,郝清明堆着一张笑脸,两人不知谈了些什么话题,洁雪总是娇滴滴笑盈盈的样子,把个郝清明兴奋得像猴子抓痒-------一副垂涎着脸张牙舞爪的样子。弗君却是仆人似的灰溜溜的跟在后面,没什么事,也不好追上去插个话,走一步就踢一脚地上的黄叶。

  尹洁雪终于站住,郝清明一阵激动,努着嘴噼里啪啦的嚷嚷了一会,才开始走开。

  尹洁雪笑盈盈说声谢谢,跟他道别。

  弗君落下了一段距离,背靠着一棵柳树发呆。

  尹洁雪送走了郝清明,走上前来,笑盈盈地望着弗君的眼睛,说:“你看郝老师多有意思,还说会帮我忙帮到鞠躬尽瘁呢。”

  弗君心里一阵不好受,一声长叹:“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孔夫子的那句话:吾未尝见好德有如好色者。”

  尹洁雪轻轻笑了一声,眼波里流转出不可思议的光彩。她围绕着弗君和背靠着的那棵树绕了一圈,再绕一圈,绕到弗君脑后,凑上去说:“感觉是酸酸的?”

  “是微微酸呢,还是好像喝了一缸子醋” 、 “是吗?是酸的吗?”、 “是心里酸酸的吗?”--------

  她每说一句话,就将脸蛋换一下方位,时而闪现在他左侧,时而晃到他右侧,时而又蹦到他正面;而且,每一句话语速腔调都不同,时而凝重时而轻缓,时而飞扬。

  弗君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什么都答不上来,心灵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好像幻影侦察机给通通搜查了一遍。这一刻,他在她面前是透明的,易捕捉的,像冰天雪地上的飘浮的气球在瑟瑟发抖。

  对于她,弗君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背靠着树,屈膝站立,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脑子里的思索灵感如火花般闪现,却毫无秩序,但刚刚一涌现的一连串断片的意绪,都被洁雪的笑容俘虏去了。

  尹洁雪笑过一阵后,就飘然远去。弗君的意识才从她的笑语声中摆脱出来,他望着她飘逸的长鬈发和绝尘而去的背影,惆怅迷离。

  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可是尹洁雪一发笑,弗君就开始思索。思索着她的语气、眼神、意志、形貌的表现里跟自己的偶然存在的牵连。他知道,对洁雪的一个笑容思索半天的人绝不只有他这样的呆子。

  尹洁雪的偶尔的笑颜倾泼,就会有一封又一封充满暧昧的探寻意味的交友信,像白雪纷飞般飘向她的房间;她偶尔的清泪滴垂,就会有一张又一张的饱含怜惜心态的慰问卡片,像秋雨般轻快又密切的飞往她的身边;当然,她有时也会闲着无事,闹闹小性子,这时将会有几十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捧着不同颜色的鲜花,在她身边围成几圈。而弗君呢,也许只是那个让她感到新鲜的,独自吹着横笛的温和的男人,芦笛声里,虽然音韵悠扬,但空洞毫无内容。更贴近现实的是他只是她绘图时喜欢画的那种线形图案,形态是他的,可是颜色和阴影全由着她的个人喜爱任意描摹。

  弗君悠长地叹口气,去了程静家里,沿着枫叶青草碎石子路走去,刚推开汉白玉外门,正赶上程禅中饭后出去,两人打了个招呼。

  此时,正当初冬时节,北风吹紧,栏杆冰凉,寒染黄叶,枫叶又一年红透,别墅花园里一群的鸽子,扑簌簌地飞来飞去。想起去年冬季迁来墨尔多,那时见到的丹枫染醉,差不多也是此情此景,那时他忙着端起照相机,来纪录这一片小巧而精致的天地。

  如今对此情景,却全没了心情。没想到一年以来,自己竟在悄然变化。那些飞来飞去的鸽子,还是去年他拍下身影的那一群么?

  程静见他独自在曲栏回廊上踱来踱去,眉宇间一头愁绪化不开,就笑着招呼他去翻看她登上杂志的服装照,“亲亲,快来看,这几张才好呢,黑丝袜和松花色蕾丝多搭配呀。”

  “静,我早就说过,彩色条纹的虽然醒目,到底不和谐,只会糟践了你身材。还不如黑色丝袜来得巧,浮光一掠,风韵就出来了。”

  “去,去,就你好眼力。”程静娇笑。

  弗君坐沙发上不说话,程静端一杯冲好的鲜奶依偎在他身上,喂着他喝下去。

  她轻轻摸摸他的下巴,说:“你瞧你,近来都瘦了,今儿个又是唉声叹气的?你到底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

  “学院里边进来了一个学术会议邀请函,系主任郝清明正式指派我去参加了。”

  “去就去呗,怎么?舍不得离了我。”

  “什么舍不得?都老夫老妻的了。”弗君调笑道。

  “谁跟你老夫老妻的?婚都没结,爱谁谁!”

  弗君遭他一顿抢白,叹了口气,说:“说了半天,你也不想想;这么高级的会议,轮得到我吗?我去了,好处我得了。但同事们怎么说?不说别的,浆糊教授那里就说不过去,我一初出茅庐的后生,竟抢到德高望重的前辈前面去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甭管什么了,既然指派了你,你去就是了。再说,你学历不比谁低,虽是年纪轻些,可现在流行师资干部年轻化,提携你一下,纯属正常。你呀,整天优柔寡断的,遇事就瞻前顾后的,还成个什么事儿?”

  程静妈妈刚好化完妆,挽了个高髻从里间卧室出来,笑着说:“静儿,你看你,一天到晚不抢白,拿硬话刺君儿两下,你就憋在心儿里不舒服。你真真越发娇惯了,好在君儿脾气好,事事担待你。你往后这么着,哪天嫁出去了,看你怎么做人家妻子?”

  程静开始撒娇:“老太太越来越唠叨了,尽是歪派我的不是。”然后转向弗君眨眼睛:“这也都怪你,什么好方法调弄得老太太一心向着你。”

  程静妈妈说:“我是老太太了,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也懂。君儿我瞧着打心眼里喜欢,倒是你,一女儿家,不会温柔体贴些,成天没心没肺的,你以为你还小啊?嫩着啊?”

  程静到底嫩着,比不上她妈妈见多识广阅世丰富,三俩句话就让她落到只有贫嘴耍赖皮的份上。

  程静妈妈一边扫视着镜子里的妆容,一边时断时续地抵挡着程静的贫嘴。

  “哎,我得去趟美容院了,眼袋都松松的。你们两个在家好好聊着。静儿,我不跟你贫了,把早上蒸的好糕点拿出来,君儿还没吃过饭吧?都饿了。”

  弗君笑着说:“刚喝的牛奶,不饿。不过听您一说就知道是好东西,我倒要尝尝。”

  弗君起身送程静妈妈出门后,将大门关闭,回屋来和程静一起享用糕点甜果。其中儿女情态甜言蜜语,纯属私情,本文在此不多记。

  假期到来时,弗君接到郝清明的催促电话,要求他早点准备,快点动身。他答应了,并且拨通尹洁雪电话,跟她说了一声抱歉,然后电话声里,两人一阵沉默。电话就在两人的默然无语里挂断了。

  也许,一切只是一个无言的起点,指向一个无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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