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的时候,钟央才到达目的地——她曾学习、生活了四年的海滨城市。道路比以前宽了,建筑物也比以前更高了,时尚的女孩子们穿着靓丽,各种柔美异或劲爆的音乐充斥着人们的耳膜。钟央陶醉在这种欣喜中,被禁固了许久的心菲“唰”的一下子敞亮了。她提着行李,寻回她以前和同学们的租住地,这里似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小小的四合院没有了以前的喧闹,房门大都紧锁着,钟央一下就望见了那间挂着蓝色窗帘的小屋,那是她曾经住过的屋子,她快步走过去,门从里边反锁着,她惊喜的敲了敲门,一下,两下,三下,……好久才有一个因刚刚睡醒还沙哑着的声音不耐烦的嚷到:“谁呀?”“啊!打扰了,向您打听一个人。”屋里唏唏嘘嘘有趿着鞋向外走的声音,门“嘎”的一声打开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穿着睡衣立在眼前,钟央迫不及待地朝她脸上看了看,惊喜的叫道:“小荷”那女孩一听迅速的抬起了头,把额前的几缕长发向后拢了拢,定睛一看也大叫道:“钟央”两个人就相互拥在一起又跳又叫。
徐小荷是钟央上大学时同宿舍的姐妹也是最好的朋友,这次钟央回来就是冲着徐小荷来的。欣喜过后,徐小荷把钟央让进小屋,在杂乱无章的床上拾缀了一块地方让钟央坐下。“你呀,一点儿都没有变,上学的时候就不爱收拾,害得我经常给你叠被子。”“散漫惯了,要不怎么老也嫁不出去。”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说笑着。“三年了,你这次回来渡假呀?林桦呢?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呀?”一提到林桦,钟央咬了咬干涩的嘴唇,低垂着眼帘说:“他,他忙,经常出差。”徐小荷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的看了一眼钟央,凭她对钟央的了解,已经觉察出其中有些异样,但钟央是个倔强的女孩,她不愿说,她也就不再问,马上岔开话题说:“我陪你出去转转吧!”“好呀,咱们去海边吃烧烤吧!”两个人一拍即合,高高兴兴的走出小屋。
穿过一片闹市区,走在通往海边的林荫道上,海风吹来,路边的树木张扬的伸张着枝叶,零零散散的阳光还很刺眼,徐小荷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吊带背心,上边露着肩膀,下边露着肚脐,下身穿着一件牛仔短裤,紧紧的绷着,屁股上的肉很不舒服的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扭一扭的,脚上踩着一双很精致的透明的鞋子。唉!时间、环境就像一个雕刻者手中的刀子,它能把细碎的皱纹刻到女人的脸上,能把原本自然的东西抹杀的面目全非,也能把这个山沟里出来的小丫头雕琢成为一个都市女孩,而且不留一丝痕迹。
“你过得好吗?在哪儿工作?”
“生活嘛!你也看到了,还窝在那个小屋里呢!平常在一家复印社工作,业余时间在商场做促销,在酒吧做招待,什么都干。”
徐小荷的一番话令钟央有些惊讶“干嘛那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向来清高,可是小姐呀!大学生算什么?满大街都是!”钟央看着那张细致勾画的脸感觉到距离,感觉到了陌生。
渐渐地听到海浪涌动的声音了,闪过一座高大的建筑物,一片蔚蓝色的海洋闯入视野,钟央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拉着徐小荷向大海奔去,柔软的沙滩在她的脚下陷出一个个脚印,奔涌的海水推着一层层白色的浪花打在她的腿上,钟央在海水里跳跃着、奔跑着,不停的大叫着:“哎!大海,我回来了。”
剧烈的奔跑使徐小荷扭了脚,她坐在沙滩上揉着痛处,无可奈何的看着钟央,钟央满脸兴奋冲着她笑了笑:
“没事吧?我太高兴了,你知道在那个小城市过着每天上班、下班的生活,真把我闷坏了。”两个人搀扶着走到一张靠边的烧烤桌边坐下,
“你吃什么?”徐小荷歪着头问钟央。
“两只鱿鱼,一听可乐。”徐小荷补充到:“多加辣椒”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央央,你一点儿都没变,这吃鱿鱼多放辣椒的习惯还是林桦给你惯出来的呢!”一提到林桦,气氛又降了下来,钟央两眼望着海面轻轻的说:
“是呀!那时候做烧烤的还少呢,每个周末林桦总要骑单车给我买回烤鱿鱼。”
“你们吵架了?”
“我需要些时间考虑一下我们的事情。”
徐小荷边翻动着火上的吃食边说:“如果你们的婚姻都如此的脆弱,我想我是对爱情彻底的失望了。”
“不要提不高兴的事了,说说你吧!还待字闺中呢?”
“我遇到的那些人都是他妈的混蛋!甜言蜜语的跟你说有房、有车、有存款,结果呢?穷光蛋一个,无非是想骗你跟他们睡觉。”
“你别太悲观了,再者,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是冲着钱去的。”
“你可别指望我跟谁啃着窝头谈恋爱,这个世界太现实了。”钟央见两个人意见分歧较大,也无奈的笑了笑:
“说点儿现实的,你帮我找个工作吧。”
“你没开玩笑吧?真的不回去?”
“我那边的工作已经辞掉了,我带的钱不多,得尽快解决工作问题。”
“现在要想找专业对口儿的工作很难,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到饭店先端盘子,然后再慢慢找。”
“行,先解决吃住问题再说。”钟央喝了一大口可乐爽快的答应了。跳跃的气泡刺激着口腔里的每一个细胞,这就是城市的味道吧,干脆又令人兴奋不已。
一大早,徐小荷就急急忙忙的赶着上班去了。钟央穿梭在繁华的街道上,买了一些日用品,又顺便浏览着街道两旁的小广告,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临近中午,钟央准备乘公交车回去,等车的人很多,加上炎热的天气,令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丝倦容。远远的驶来一辆大巴,钟央正眯着眼观望,只听有人喊了一句:“咪咪,快走,车来了。”就被一只健硕的大手拽着向前跑,其他人也都发疯般向迎面的车跑去。钟央被夹在人流中来不及反应,就随着那只手往车上跑。还很幸运的占到了一个位子。钟央打量着那个人,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他喘着粗气,扭头见了钟央,表情就僵在那儿了,钟央忍俊不禁哈哈的笑起来:“你搞错了。”那男孩儿一脸的尴尬,嘴里不停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还不快下车。”“噢,对!师傅停车,停车。”小伙子分开人群急匆匆的向车门走去,临下车还冲钟央招了招手。这个令人不愠不火的遭遇,勾起了钟央许多回忆……。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钟央刚刚走进大学校门,秋日的忧郁和远离父母的思念之情积聚在心头,令她不能释怀。钟央缓缓的、漫不经心的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秋天的太阳顺着树叶的缝隙懒懒的照在她的身上,钟央低头捡起几枚叶子在手中旋转着、欣赏着……。
“哎呀!”她忽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钟央真想对这个莽撞的人大发脾气,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蓝色T恤衫的男孩子一边连连说着对不起,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本本散落到地上的书籍,那滑稽的样子又让钟央转怒为喜。这就是她与林桦的第一次相遇,美好的近似有点儿罗曼帝克。
大约四五点钟的时候,徐小荷风风火火的跑回来了,一进门就对钟央说:“工作的事儿你想好了吗?如果决定了,我现在就带你过去。”钟央从床上一跃而起:“行啊!你办事儿挺利索嘛!”徐小荷拉住钟央很严肃的说:“端盘子,挺累的。”钟央挑了挑眉毛,:“我吃得消,走吧!”
钟央随徐小荷来到一个叫做“海南渔村”的饭店,整个装修都是采用“田园风格”。正值用餐时间,店里的客人嘈杂。一个穿西服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钟央,说:“试试看吧。”就让她和一个叫香秀的小姑娘一起干活。安排好一切徐小荷拉着钟央的手说:“委屈你了,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这是我的电话,干不了就回来,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说着匆匆离开了。
“刚来上班都得在这儿先熟悉菜名儿,等有机会了才能进大堂、进雅间。”工作间歇时那个叫香秀的小女孩操着夹杂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向钟央解释,那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几个从事同样工作的小男孩儿不但经常偷懒还不时的开玩笑取笑她,她好像没听见似的任劳任怨的干着活儿。
钟央将各式各样丰盛的饭菜从后厨分送到大堂和各个雅间,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酸疼,汗如雨下。当她端着两大盘基围虾路过楼梯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住了,就把托盘放在楼梯扶手上,借机把一只脚从鞋子里放出来才觉得舒服了些,从后面过来的香秀一把接过钟央手中的托盘说:“快穿上,经理见了要罚款的。”说着一只手托起一个托盘上楼去了。
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客人才陆续走了,饭店里的人也开始吃晚饭,香秀给钟央端过饭菜,只见那菜里漂着一层红油,钟央吃了一口辣得她直流眼泪,香秀呵呵的笑了起来,汗岑岑的脸上充满了稚气:“这里大多是南方人,她们爱吃辣椒,没办法,适应了就好了,我开始也吃不惯。”说着又左看看右看看像变戏法似的拨开一层米饭里面露出几个包子,“给,吃吧!小笼包,我从我姐姐那要的。”香秀的姐姐香草生的膀大腰圆是小吃部的师傅,每天做甜品、蒸包子,香秀就是通过她姐姐来的。“走菜”厨房里有人在喊了,香秀迅速的放下碗筷就往外跑,又回过头来悄悄的对钟央说:“快吃,别让别人看见了。”
回到那个十几个人的大宿舍,已是午夜,管宿舍的老太太扔给钟央两个脏兮兮的床单,钟央从行李包里拿出自己的床单铺了床,躺在床上就沉沉的睡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哗声把钟央吵醒,她觉得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浑身各个关节酸疼的难受。她抬起头,见一群穿着入时的女孩子刚刚回来,嘴里叽哩呱啦的讲着南方话,钟央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只见她们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惊奇的怪叫,有的还喝多了在那哇哇的吐,钟央的神精都要崩溃了。她紧锁眉头,用毛巾蒙了脸,在那儿暗自神伤,忽然她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在她的腿上轻轻地捶着,她掀开毛巾一看是香秀,香秀冲她微微一笑说:“舒服点儿了吧?央央姐,看你就像城里人,咋来干这个?”钟央也笑了笑说:“很晚了,你也去睡吧!我没事儿。”
今天是星期天还不到吃饭的时候人就已经很多了,香秀被临时调到大堂帮忙,那几个小男孩也不知道跑到哪偷懒,传菜的只剩下钟央自己了,一连炒出来两盘茼蒿,钟央端起就往大堂走,“6号桌、12号桌各一份。”香秀接过托盘又喊回了钟央,“12号要的是素炒茼蒿,这两盘都是蒜茸茼蒿,你再回去看看清楚。”钟央又端着那盘菜跑回厨房,迎头正碰到那个女经理,连问也没问就冲钟央嚷到:“端着这盘菜走过来走过去,你是在工作还是在逛商店?”钟央忍住心中的怒气,装作没听见,一直朝厨房走去。
忙了大半天终于可以歇会儿了,钟央长舒了一口气,忽听大堂里一阵骚乱,隐约还有香秀的声音,钟央快步跑过去,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拉扯着香秀,嘴里还嚷着:“小……姑娘……态度……好!……小费……我给的…。”显然是喝醉了,钟央最讨厌这种财大气粗的人,旁边的人都只看着没人管,钟央见到香秀可怜的样子,火气更大了,她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水冲着那个胖子的脸泼过去,褐色的液体和一片片泡开的茶叶布满了那张胖脸,那个胖子被这突然的举动弄愣了,用手边擦着脸上的水滴边张口喘着粗气,那一桌子人都站了起来冲着钟央过来,钟央拉着香秀往外走,大堂里乱作一团,有起哄叫好的,有嚷着叫经理的,香秀被吓坏了,跟在钟央后面抹眼泪。
“站住!跟客人陪理道歉。”女经理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你不问问为什么?”
“我不管为什么,你这样做就不对。”
“装傻!”
“你被开除了!马上走人!”
“走就走,谁怕谁?”
钟央一气之下跑出饭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变换着颜色。习习的凉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做了打暴不平的女英雄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孩儿站在钟央面前。
“我认识你吗?”
钟央不屑的扫了他一眼,就要离开。
“你忘了?那天在公共汽车上……。”
钟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认出来是那天拉错人的那个小伙子,
“是你呀!小弟弟,来看我的笑话?”话语中带着一股蛮横,
“不是有意的。不过,你工作肯定没了,不介意的话跟我联系。”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在上面迅速的写着什么,然后递到钟央面前。钟央看着他并没有去接,那人就把纸条儿塞到钟央手里,转身穿过马路,消失在夜幕中。借着桔黄色的灯光,钟央看见上面写着:石磊电话:XXXXXXXXXXX。看着那黑色的字体她笑了笑,把它托在手中,轻轻吹了口气,那张纸条就随风而去了。钟央把双手插进衣袋里,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在路边的草丛里寻找那张纸条,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钟央失去信心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却看见那纸条在草丛中随风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嘲笑,她迅速的捡起在手中翻看着,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徐小荷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吊带睡裙,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早知道你干不长,就你这臭脾气也就林……。”林桦的名字还没说完又敢紧改了口:“谁受的了。”钟央也不理她,趴在床上摆弄着那张纸条。徐小荷见钟央不搭话,走过去抢过纸条说:“看什么呢?石——磊?行啊!才这么几天就有人交换电话号码了?”这个时候钟央很反感她开这种玩笑,抢回纸条说:“瞎说什么,他给我找了个工作。”见钟央真的有些生气,徐小荷也收起她玩世不恭的态度说:
“做什么的?”
“还不知道呢!”
两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阵,徐小荷对钟央说:“林------桦”顿了顿又说:“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钟央表面上还继续沉默着可心却砰砰的跳着,竖起耳朵听徐小荷往下讲,“他说他知道你在我这儿就放心了,过些时候等你心情好些他就来接你。”钟央脑子里全是林桦的样子,她开始强烈的想念那个曾经全身心呵护着她的人,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理顺他们现在的状况。心里乱乱的,便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默默的告诉自己:干脆什么都不要想。
一大早,钟央就试着跟那个叫石磊的男孩联系,电话接通后响了好一阵才有一个懒懒的声音答到:“哪位?”停了约有5秒钟,钟央才为难的回答:“啊……我……你好……。”“这样,你知道滨海路吗?我在路口等你。”对方迅速的变了口气,好像跟钟央是多年相识的朋友一样,不由分说的讲着话。她照石磊所说的地点来到滨海路路口,远远的就看见瘦高的石磊等在那里,今天,他穿着白色T恤外罩一件深蓝色的衬衣,下身穿一条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裤,脚踩一双运动鞋,从钟央遇到他的那天起就是这样一个大男孩形象。
“嗨!我就知道你会跟我联系的。”石磊边迎着钟央跑过来边说。
“是有点幸灾乐祸?还是乘人之危?”钟央红着脸说。
“现在这个社会像你这样性格的女孩子,少见。她们在想达到目的的情况下通常都是不择手段的。”
“你要耍贫嘴我可没功夫。”钟央真的有点生气了,转身就要离开。
“别,别,说点儿正经的。我告诉你名字了你还没告诉我呢?”
钟央不搭理他快步的向前走着。
石磊带她来到一个叫做邀你入梦的摄影工作室,一进门,两个迎宾小姐就改变了端装的姿态,冲着石磊大叫:“帅哥来了。”顿时屋子里的人们都把目光锁定过来,石磊像个明星一样同她们打着招呼,这里的气氛令钟央很不自在。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找一份适合的工作。”
“什么工作?”
“嘘……。”
他们来到一间黑洞洞的小屋里,石磊示意她不要讲话。只见一个梳辫子的高个儿男子正在为一对情侣拍摄婚纱照。石磊从柜台上拿起一本相册,给钟央翻看着。
“对这些照片进行后期艺术制作,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学机械出身的。”
“这种工作不需要学历,只要有悟性。当然,这只是个入门阶段,……。”
两个人正说着,摄影师已经拍完一组照片,他们休息的时候,石磊走过去说:“李哥,生意不错呀!”
“混饭吃吧!好几天不见你,你小子又上哪儿野去了?”那个人也不看石磊,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说。
“先给你介绍个人。”那个叫李哥的人才抬起头。
“嗯,……叫……。”
“钟央”钟央赶紧答到。
“李东升。”那人很客气的伸过手来。
整个谈话过程是在一种激昂的气氛中进行的,李东升侃侃而谈,钟央虽然对艺术一窍不通但对那个安静的工作环境很满意。
回来的路上,石磊对钟央说:“我是美院的研究生,李东升是我在西北旅行的时候认识的铁哥们儿,他现在开影楼主要为了谋生,而他真心想干的还是搞摄影。他每年都会给自己放几个月的假,拿影楼里挣来的钱去西部采风。你先在影楼熟悉一下,以后再慢慢接触其它的。”
“你怎么知道我能行呢?”
“凭感觉,我们这种人很相信感觉的。”
已是初秋的时候,北方的傍晚有些凉意,钟央抱起双肩。
“你怎么会到饭店里端盘子呢?”
“劳动是不分贵贱的。我有一双手就要养活我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钟央心里闪过林桦的样子,于是两个人沉默着。钟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相信了石磊,还让他给介绍工作。也许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石磊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自己想不抓但出于求生的欲望还是本能的接受了。
第二天钟央早早的来到影楼,因为临近国庆节了,来拍照的人挺多。人们忙忙碌碌的各干各的事情,化妆师柳映雪走了进来,她留着很时尚的寸头,打着啫喱,每根头发都直直的竖在那儿,看起来很精神,却总是一脸的忧郁,说起话来柔柔的并且带着一种自命清高的姿态,这使得她跟其他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也增加了钟央的好奇“这样的照片装饰应该再浪漫、温馨一些。”她拿起一张粉红色的衬纸放上去,效果果然好多了。钟央还想和她说说话柳映雪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石磊又跑到影楼来,兴冲冲的来到钟央工作的小屋。
“感觉怎么样?”
“你不上课吗?”
“下课了。我们去吃中饭吧!”
“你先去吧,我的工作还没干完呢!”
两个人正说着,只听外面一阵喧哗,一个穿低腰牛仔裤染着黄色卷发的女孩子出现在门前,“我说这两天怎么找不着你呢?原来在这里忙呀!”说话的语调带着一股敌意,“咪咪。”石磊马上拽着她离开,临走那女孩儿还狠狠的瞪着钟央。钟央想起石磊那天在公共汽车上喊的就是咪咪这个名字,想必这就是石磊的女朋友了,看到她对待自己的样子钟央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恋爱中的女生从来都是这样傻,她一定是很爱石磊了!
徐小荷打来电话一定要钟央回她那儿一趟,钟央想出来好久也没有回去看她,晚上下了班就在超市买了些零食去了她那里。
还没进门钟央就喊着:“小荷,小荷,看我给你买什么了。……。”刚把东西放在桌上却看见林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钟央愣了一下就逃也似的向门外跑去,她本以为她的生活将从新开始了,可见到林桦的那一刻起一切又都崩溃了。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却拼命的向前跑着,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晃动。
林桦追上钟央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这样的不辞而别是什么意思?你让同事、朋友怎么看我们?”“鞋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我没有必要看他们的脸色生活!离婚协议书我会转给你的。”林桦的话激怒了钟央,她甩开林桦拦了辆出租车离开了。
看着出租车载着钟央离去,林桦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拳打在公共汽车站牌子上痛得他赶紧又把手缩了回来。
徐小荷很晚才回到住所,见林桦坐在椅子上发呆,就问:“谈得怎么样?”林桦一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看表已经12点多了,“哦!我该走了。”林桦耷拉着脑袋拿起包就往外走,徐小荷忙拦住他碰到他的手林桦痛得皱了皱眉头,徐小荷边检查着他的伤口边说:“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去?你的手上还有伤,怎么搞的?”
林桦抽回手说:“我还是出去找家旅馆吧!”
“附近哪有好一点儿的旅馆,那些小旅馆像猪窝似的,还是在我这里凑合一宿吧!我顺便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林桦也觉得有些精疲力竭了,就又坐了下来。徐小荷拿出小药箱边给林桦擦拭伤口边问:“疼吗?”
“好多了。”林桦再次抽回手。
“钟央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林桦打断徐小荷的话问。
“一个叫什么……石磊的给她找了份工作。”
“在公共汽车上认识的。”徐小荷补充到。
林桦头向里倒在沙发上说:“我困了,你也去睡吧。”
徐小荷讨了个没趣便收拾了一下就到里屋的床上躺下,窗外好大的一个月亮,明亮的月光把屋子照得如白昼,她的大眼睛望着月亮一动不动在那想心事……。今夜她失眠了!
林桦的出现令钟央心神不宁的,一整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快下班的时候柳映雪说:“怎么?不高兴?”钟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没什么。”“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她们来到一家迪吧,在那强劲的音乐下,柳映雪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喝了好多酒,晕晕乎乎的随着音乐的节奏在那里摇摆,强撼的音乐可以让人忘掉心中所有的不快,酒精也能解脱所有的烦乱。钟央喝下了一大口酒,从舌头到胃里全都热辣辣的,一会儿就感觉脑袋沉沉的眼前的东西有些飘,她抬起头却找不着柳映雪了,她分开人群,在迪吧里到处寻找。在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她看见三四个男人围着柳映雪,还不断的给她灌酒。钟央定了定神,上去拉起她就走,那些男人见了就上来阻拦,钟央愤怒的抡起手中的包儿,向他们砸过去,大声嚷着:“滚开!”那些人见状便放了手悻悻的离去。
钟央扶着柳映雪出了迪吧的门,拦了好几辆出租车,司机一见柳映雪在那儿哇哇乱吐的样子都借口走开了,看着车子一溜烟的跑了,气的钟央直跺脚,大声嚷着:“我要投诉你们!”
过了好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钟央扶着柳映雪正要上车。从迪吧里走出一男一女,边走边嘻闹着,伸手就拉开了车门,钟央冲着他们嚷到:“你们讲不讲道理?……”目光正与那个女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不觉惊叫道:“小荷?”那女的迅速转移了视线,向车里扔了一张百元大钞说:“小费。”司机干脆的说:“上车嘞,您哪!”
车子驶出去好远了,徐小荷还能看见钟央愣在原地,她回过头,一行清泪扑簌簌掉下来。
这眼神好熟悉,分明就是徐小荷的一双大眼睛,不会认错的,她们俩在一起呆了四年……,可是?可是?
“愣什么神儿呢?快上车。”
原来是石磊开车来找她们了。
钟央将柳映雪安顿好已经是午夜时分了,石磊靠在门边上,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摇晃着手里的车钥匙说:“好了,我送你回去吧!”“你的车?”“朋友的。”钟央撇了撇嘴角笑着下了楼。路上,石磊边开车边对她说:“李哥和柳映雪本来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从小柳映雪就暗恋着李哥,可是他爱上了一个叫苏菲的女孩,那女孩后来到北京上学,就恋上了北京,嫁给了一个北京人。从此,李哥就把摄影当作了自己的爱人。尽管现在和柳映雪在一起,可是他心里还一直记挂着苏菲,常常一个人喝闷酒、发呆,为此柳映雪也常常和他争吵,吵完了还离不开李哥,两个人就这样坷坷绊绊的走过这么多年,一个很俗套的爱情故事吧?”钟央并不作答,只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出神的看着一盏盏桔红色的路灯在眼前划过一条条红线,神色黯淡。
来到钟央住所楼下,石磊执意要送她上楼,钟央也就没多推辞,两个人来到楼梯口就看见林桦靠在墙角抽烟,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谢谢你送我老婆回家,不过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见有人和钟央一起上楼来,林桦带着挑衅的口吻对石磊说。
“只要她愿意,我会做一辈子傻事。”石磊毫不留情的回答到。
钟央一句话也不说,开开门然后又重重的关上了。林桦叫了几次门,里面都没有动静,石磊轻蔑的看了一眼林桦,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刚刚走到楼下,林桦一拳把石磊打倒在地,石磊也不示弱,从地上爬起来就和林桦撕打在一起。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各自坐在地上呼呼的喘着粗气。林桦先站起来,拎起撕破的西服对石磊说:“本来……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解决,你好自为之吧。”
钟央双腿无力的屈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全身被寒冷包围着,她想清醒过来,她不知道人们都怎么了。夜里她梦见了徐小荷灿烂的笑容,梦见了柳映雪欢快的奔跑,还梦见了林桦,梦见了她和林桦约会的地方,老榕树开着粉色的花朵,像夏日里天上的红云,一簇一簇的,一片片的。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突然,树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落完,一场冬雪已经悄然而至。天上又下起蒙蒙细雨,雨水打在雪地上,白皑皑的一片就越显得晶莹,人们踩在上面陷出一个个大小不等各式各样的脚印来,有的地方踩的多了就成了一片烂泥。钟央的生活显然比这淡然的天气要紧张的多,她不仅在影楼做美工,还给李东升创作的广告做兼职文案,工作紧张而又充实。市场经济下,人们是靠时间和智慧抢占先机的,有时候他们的创作方案被客户否掉十几次,为了在合同时间内交工,只有没日没夜的加班。这次,他们接了一个汽车的广告创作工作,已经二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李东升拍摄了几十张这种车子的照片,石磊负责构图,清冷的工作室里只有钟央手中的咖啡冒着一丝温暖的热气。几个方案否定下来,他们三个只有看着一张张画面深思。
“既然这种跑车是针对家庭的,布局就应该尽量温馨、浪漫些。”钟央首先打破沉静提议到。
“颜色嘛……,白色太单调,黄色太扎眼……红色!
中国人还是偏爱这种喜气一点的颜色的。”石磊高声向李东升争求意见。
“我觉得思路是对的。”李东升也肯定的点点头。于是三个人又开始忙碌起来,天朦朦亮的时候电脑显示出一副画面:一双亲密的伴侣相依在红色跑车边,张望着面前的蓝色海水,背后绿树、青山……,钟央看完画面,推开工作室的门向阳台走去,一股刺人的寒风袭来,天边一片火红的朝霞正托起一个金色的太阳……
流水薄雾凄美花,
清澈朦胧一抹红,
你匆匆脚步载我漠漠柔情,
穿山越岭,跋涉尘世……
不恋两岸春光尚好,
只为你的每一段急流,每一个旋涡,
舞姿弄影!
不在乎是源头还是水尾,
跟你去流浪!
一首柔情蜜意的小诗,在钟央笔下一气呵成。“是不是又在想林桦?”石磊一脸憔悴,凹陷的双眼紧紧的关切着钟央,钟央抿着双唇将头贴向水杯,深吸一口热热的气体又仰头向天,尽力的不让泪水流出来。是倔强让人变得太过愚蠢,他们都拥有太过骄傲的灵魂,对待林桦钟央也想有一份释然,例如两个人像朋友一样,偶尔通通电话,吃吃饭,彼此都不再强求什么,那该多好呀!生活也许就可以这样平静的过下去了呢!
完整的广告创意出来以后,客户颇为满意,尤其对那首案头小诗极为赞赏。为此,李东升特意决定放松一下,:“先睡上他三天三夜,然后我们去后山游玩一趟。”石磊兴致勃勃的举双手赞成,钟央却提不起精神:“天气这样糟,上山游玩简直是活受罪。”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李东升反驳到,“她不愿意去也就算了,你以为你的生活规律谁都能适应呢!我去不去还没准儿呢!”柳映雪在一旁插了话, 石磊也便改口说:“也是,到时候再说吧!”
早上,钟央睁开双眼已经是十点多钟了,窗外白的刺眼,光芒万丈的金色太阳将所有的光环给予了这个城市,一种极其愉悦的心情笼罩着钟央,打扮一番后,她决定去徐小荷那儿看看。走在马路上人们都为这个好天气绽放了笑容,一群小孩旁若无人的在人行道上打着雪仗,突然一股雪花铺天盖地袭来,落在钟央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脖子里,甚至迷了她的双眼,待她尖叫着逃出来,只见五、六个小孩子已经连滚带爬的欢笑着跑远了,“真淘气!”钟央心里责备着,脸上却依然开心的笑着。
连着敲了有好几分钟的门,也不见有人开门来,“这个死丫头又疯哪儿去了?”一边想着钟央一边准备离开,门却慢慢开了,露出徐小荷表情尴尬的一张脸,钟央觉得奇怪“怎么才开门?”便推门而入,徐小荷却将她挡在了门外“啊!我这儿不方便。”钟央有些恼火,“小荷,生活再困难也不能出卖自已呀!你还年轻……。”“少讲大道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徐小荷将门大敞大开,钟央看见的是熟悉衣衫和行李——林桦!是林桦的!钟央傻傻的愣在那儿足有二分钟,转过头看着徐小荷有些花了妆的脸,一种厌恶之火熊熊在心中燃烧,“啪”“你无耻!”
钟央不想再多呆一分钟,踉跄着跑出小院,她不敢相信一个是自己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一个是自己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却双双背叛了自己,自己好像是一个大笨蛋,还全然不知。想到这儿,她就要蹲在路边痛哭,一会儿,又急步的向前走,不管路人怎样看她,不管……阳光是否灿烂!
她径直的找到石磊的宿舍,不顾一切的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她受伤了,而且伤的很深,她需要一个宽大的臂膀依靠。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沉沉的睡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已经浮肿的双眼,看见石磊端着一碗热面等在她床前,“石磊,现在我只剩下你了!……明天我们去后山吧!”
大片大片的云彩布满了蓝的透明的天空,也顶在后山的山尖上变换着形状,与一片片风化了的雪遥相呼应。李东升、柳映雪在前,石磊、钟央在后,四个人在这样一个清爽的早晨出门,享受大自然赐予的好心情。斑斑驳驳的残雪总会在不经意间反射出一道亮光,以警示人们它们的存在,在向阳的石隙处也会发现一两个稚嫩得还有些发黄的幼芽,令钟央抑制不住的惊喜:“快来呀!看!这儿有一棵小草发出嫩芽了!”李东升跟本不理她的尖叫,拿着相机像一个贪吃的孩子见到食物般迫不急待的按着快门。不管是刚出生的小草,还是飘渺的白云都不能提起柳映雪的注意,她紧随李东升的脚步不时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手套或围巾,其它的一切都看起来那样平常。石磊找到一块干净的平地铺上台布,又找来一些干树枝引火为大家准备午餐。“石磊,看,那边有条小河!”钟央像发现新大陆般指给石磊看。“走,看看去。”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向那条小河走去,百分之八十的河面已经封住了,只有河心处还涌动着河水,一缕缕雾气飘浮其上,平滑的河面被一块块不小不一的鹅卵石分零的七零八落,在一块约二尺见方的冰面上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冰冻住的小鱼,那条小鱼看起来只有拇指大小,但冻僵的身体还呈现出优美的曲线,可见它被冻僵前是多么的无助,“我能感受到它当时的痛苦!”钟央喃喃的说,石磊跪在冰面上拢起双手向下打量小鱼所在的深度,然后掏出劈柴用的小斧头用力的向冰面凿去,冰碴溅了钟央一脸,她却欢笑着说:“面积大一点儿,小心伤着它!”直累得石磊气喘吁吁了,冰缝处才冒出水来,“就要成功了!”一会儿功夫一个大冰块载着那条小鱼出现在钟央的手上,石磊找来一个塑料袋又去河里盛了些水,“把它放进去,这样它醒来时就不会很痛。”两个人像寻到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往山上走,钟央不时的提起袋子冲着阳光观察一下冰融化的多少。石磊仰头向天大声朗诵起高适的一首《别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钟央也附和着:“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幸福的一切没有逃脱一个人的眼睛,她就是石磊的女友——金咪咪。
钟央不记得金咪咪是怎样冲向她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撞昏的,她只有一个信念:把小鱼保护好。即使民警到她的病床前问笔录,她也只顾死死盯着那条已经获得自由,在玻璃杯里悠闲的游来游去的小鱼。柳映雪接到李东升的电话后准备出去了,临走时说:“石磊见你被咪咪打昏了,一失手将她推下山去,咪咪现在还在昏迷,如果她醒不了,不证明石磊是误伤,那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
春暖花开的时候,在李东升和柳映雪的结婚典礼上,钟央似乎又看到了石磊熟悉的身影,蓝色的格子衫,泛白的牛仔裤,只是蓄了胡须的面庞多了几分成熟,压低的棒球帽和沉沉的背包多了几分离别的气息。接下来的几天里钟央分别收到了两个人的来信,第一封是石磊的:
钟央:
你好!我十分感谢生活所给予我的一切,咪咪根本是一只骄傲的贵族猫,我在她的爱里几乎窒息,是你清新的微笑和帅真的性格给了我我们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力。李哥的事业在不断的发展,相信他会给你的理想多一份勇气。我也要去西部透透气,咪咪给了我自由,她也将是我生命里挥之不去的记忆。
保重!
第二封来自徐小荷:
我亲爱的央央:
我一直想要寻找到像你一模一样的幸福,甚至曾经不择手段的窃取它,但是我还是输了,林桦对你的爱是任何诱惑取代不了的,上次你看到的一切是个假象,请你原谅我!我已经在去深圳的路上,我想人生总该有得意的时候吧!……
这封短信就像上学时徐小荷常常留在钟央床头的便条一样:
亲爱的央央:我要参加一个生日party不能陪你去图书馆了。落款处用几个括号拼成一个狡猾的小笑脸,从来都让钟央无可奈何。
一扇大大的玻璃窗干净而明亮,一幅巨大的油画占据了大半个墙面,画上的老榕树枝繁叶茂,一朵朵粉红色的花朵娇艳浴滴,就连败落的残花,也将整条小路铺成一片粉色的乐章!钟央和林桦偎依在一起,一切显得如此平静:“林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记得。那时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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