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作者: 月野清旷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大戏

  白路,一个距城市很远的穷乡僻壤。小时候最肯光顾这里的外来人是货郎,他敲着一个小皮鼓,推着独轮车,“拿头发换针换糖豆嘞——”,妇女和儿童立刻将他里外三层,围起来。偶尔也会有拉二胡瞎汉来,他的二胡一提,一声“小芹啊——”,二胡“哼——”的拐着弯儿答应一声,就让人们念叨多日。除此以外,可娱乐又提神的东西特别少,总念叨着村东村西这点那点琐事,未免有些单调。

  但终于有大戏可看,城里的大剧团来了,就在距村十里的公社住地。小嘎子的姥姥家就是那儿,当日就被他大舅接了去。我们没有在那里的姥姥与大舅,决不会白痴到等有人来接,可又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唉——唉——

  “孙悟空!那筋斗——可厉害了,一百零八个,不带歇歇的。”

  第二日,小嘎子回来了,他绘声绘色,耀武扬威的劲儿,把我们羡慕死了。

  ——“腾云驾雾!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金箍棒!闪闪发光、、、、、、就这样——”

  接下来一根秫秸便飞舞在他的手中,成了金箍棒,我们自然成了他棒下的妖精,被追的四下乱跑。然而,也许我们躲的太快,也许我们有些不恭、、、、、、他竟然不乐意了,大嚷道,“妖精不是这样的,不能躲——打不死不行——”

  你瞧,没有看,做妖精尚且不合格,怎么办?姥姥家又不在那儿,家长也不去、、、、、、

  放学以后,回到家,见母亲正坐在镜子前,脸前守着粉盒,正用一根线绞脸上的绒毛。

  “永正他娘,行了不——”这时,邻居家的女人叫起来,母亲慌忙站起来,走到墙根,“叫什么,我知道了——不用叫——”

  我拎起拔草的筐子与小嘎,延安,大寨等集合在一起,说起各自家长的怪异,“还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偷着去看戏!不信,叫我咋就咋。”小嘎说。我们恍然大悟,立刻对拔草的差使不敬起来。“我们也去!”可是怎么去呢?“我带路。”小嘎居然答应带路,这路他是熟悉的,我们知道。

  悄无声息的把筐子放下,飞身翻越了后山,村庄渐渐远去了,终于安心了下来。路边的山枣红得诱人,边走边摘;蚂蚱也正肥,在脸前咙咙得飞;但我们感兴趣的还是公路顺水沟里的东西,拾漂亮的火柴盒,捡好看的烟盒,有金叶、蓝金鹿、丰收、、、、、、倘若捡到大前门,就高兴的大跳。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在匆匆的前行。天不知不觉有了暗影,小嘎、大寨还在沟中猫着腰,确乎拾到了什么好的东西,但我已不想知道,我急得直跺脚,悠扬的声音似乎在我耳边响起来了,就大喊着他们快走。可直到天进一步暗下来,沟中的一切终于看不太清,这才一起上来超越一波一波的人,飞奔而去。

  戏的确开始了,悠扬的二胡,与铿锵的锣鼓隐约相闻。翻上一个坡,一团橙光显现在半空中,就如电影《孙悟空大闹天宫》中的景相一样,虚幻、飘渺、美丽,如仙境一般。啊——这是到了。

  然而,到了近前,却叫我们失望:原来戏是要钱才能看的啊。戏台被厚厚的黑布圈了起来,外加一层网、、、、、鼎沸的人声就在里面,悠扬的唱腔传出来,美丽的橙光向高空散漫而去——这如何是好?

  “可以从地下爬进去。”小嘎走近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谁先爬,看看——?”

  “我来,真小胆儿。”延安说。

  跟着延安后面,我们先后爬了进去后发现,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戏台近在咫尺,却依然如隔大山。人们都站在高高的木凳上,上面高不可见,下面一条条木凳的腿深入到黑暗里去,就如进入了暗暗的树林之中。

  里面还是咿咿呀呀得唱,忽高忽低得念,象念书——似乎筋斗还没有翻、、、、、、于是抓紧找可以看见戏台的地方去,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只不过我们只能看见演员的脑袋,但我们有办法,四个人正好两组,一个驼起另一个,这下看见了。

  演员穿着古代的花花长衫,一个与另一个咿咿呀呀的唱了又说,说了又唱,边转着圈圈儿,转一大会儿,就坐下,坐一会儿后,就又转圈,还跟着小童。——但他们终于进去了,可又有一对年纪大的,出来念念叨叨得还是那个样儿——我们谁也没有劲头驼谁了——等到他们终于又换了场,我想再叫延安驼我,但终于没有好意思开口,不用看就知道是前面那一对又出来了,还是那样,而且还有呀呀的哭声,大概是哭声吧,不确定。孙悟空依然没有来,筋斗也没有翻、、、、、、

  “走,我们玩去。”小嘎率先提议,立刻得到延安,大寨的相应,我也只好跟去。

  在戏场的过道上我们疯跑,嬉笑,捉迷藏,在树桩一般的木凳腿中间穿插,追逐。

  “叫喊什么!”忽然一只脚飞来,只见一大盖帽气势汹汹的向我们奔来,我们骇的四下奔逃而出。

  在外面好一会儿才找齐了伙伴,这突然的遭遇,让我们安生了起来,坐在暗影里,瞧着外面一个个同样没有钱进去的人;看一个个红红的灯笼,在移动;远看卖东西的小摊儿,小摊儿卖的什么,不知道,而且到底是不是卖东西也不分明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我们发现,有什么大的骚动,把门的也撤了,外面那些闲逛的人直向里涌。我们也立刻随上。因为这阵骚动,我们竟直到了戏场的最前面,可以看到分明的全景了。

  汽灯嘶嘶得发着声响,红蓝相间的幕布被风吹着象水一样流动。红光照射的戏台上,只见一处圆盖,猛得一下裂开,窜出一阵烟雾,但并没有妖精出来,出来的是两只蝴蝶,上下左右抖动着翻飞,即刻又化作两个穿着蝶翅羽衣一样的人,纠缠着、翻转着,象天仙一样舞动。这时曲调也在大响,而幕布紧跟着也在拉闭—— 啊?这是演完了!

  回家的路上,听到这出戏就是那叫《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这故事我知道,一个女的,扮成男的去上学,与一男同学很要好,男的傻的还不知道呢——她撒尿时不蹲着吗?笨蛋。

  人们象一个个黑色的点子,流动在山半腰这灰白的沙子路上,恰好的半月儿,快要落山了,它很白,很光洁,但不很亮,就象遗落在西山坡上一片白薯干;走过那山,上了这山,回头看一看,大山象黑色的巨牛在奔跑,灰白的沙路,活象勒牛的肚带,给我曾未有过的经验。

  回到家,母亲还未到,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我含着偷笑进入睡眠中去。

  第二日,就在同学面前讲解开这出戏了,终于张开双臂,上下左右的煽动,恰好被老师看见,笑了,所以很得意。

  “叫狼吃了你!”放学得意洋洋得回家,母亲看见,就劈头来上这句,完了,这是露馅了。

  “人家大庆拾了一尺布票,小嘎拾了一块胶皮子,道是一块的——还煮一顿饭来,你中什么用!中吃?中喝?小小孩家,还偷着看戏。”

  我低头无声。戏又演了好几日,终于没有再去。何止是没有,是从此再没有看过这样的戏——也许永远也看不到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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