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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烧磨房

作品名:爱墓 作者:王青松

  妈的话像一块冰,哽在喉咙,教我吞也吞不得,吐又吐不出来,浑身好像结了一层冰,冷森森的,心里头却火烧火燎,水火相煎

  [62年8月14日]

  几个好同学听说我有个“老庚庚”是大学生,羡慕得垂涎三尺,我兴奋得忘乎所以,夸我表叔如何能干,书记表扬,晒得身上起泡也不叫声痛,自己跑到河里浸泡,差点吐露出看见他洗澡那一幕……自小就听人传言,女孩子要是看到男人溜光光的身子,就要一生相许,不是结成良缘就是生死冤家。我也真有这种感觉,巴不得嫁给他。可同学们听说是我表叔,诧异得睁大眼睛看着我,个个都说我跟表叔肯定不成,要遭人骂死,说得我又羞又愧,简直抬不起头,真想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见过的说表叔长得好帅,怪不得我喜欢。有个同学竟厚着脸皮要我介绍给她。那个结了婚的说她见过,高大英俊,帅小伙子,做他的媳妇没有份,要是能跟他相好一夜,也叫人知足了,问我舍不舍得。我说你碗里吃肉,就莫笑话我这个吃素的。在我心里,表叔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她们开起我的玩笑说“吃醋”哇,怕是“吃荤“的吧!围着我起哄,拷问“过没过仙气”。我一时竟被哄蒙了,傻里傻气的反问“过什么仙气呀”,引得一堂轰笑。那个结过婚的同学凑到我跟前,神神秘秘又阴阳怪气的说,“你没听说过关王庙会,居士拜师入道,不论男女,都要跟他拜的和尚师傅二人关在暗房里**过仙气……”臊得我双手赶快蒙住脸,听他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胡言乱语,搅得我心里七七八八,六神无主。

  冤家,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是哪个阎王定的规矩,混帐糊涂蛋,表侄女不能嫁给表叔?

  我偏偏想要嫁给表叔,不晓得我前世造了什么孽?

  在我那个乡村,不论男孩女孩,差不多都是在这些个场合里接受性启蒙教育的,主讲人都刚结婚不久,女的叫“新媳妇”或“过门嫂”,男的叫“新郎官”,处在兴奋状态,未婚成年者故意逗他(她)取乐,蒙昧发育期的多是抱着好奇心。特别是正腊月雨雪天下不了田地,年轻人常常凑到祠堂或学堂一块儿玩,自有新婚不久的,互相逗趣,那就成了绝好的性教育场所。男的多数不怕丑,问什么讲什么,甚至不须细问也主动讲如何做那个不堪入耳的事;女的多数羞于起齿,讲得含蓄,也有不怕丑的过门嫂,羞得姑娘们脸都红了,性教育也就这么完成了。所以结婚时,双方父母不必再上性教育课,至多新娘子临上花轿前,给她开脸梳头(刮去面部汗毛和化妆)的在她耳边简单轻咛一句:嫁过去就是他的人,依着他就是,莫怕丑。

  [8月16日]

  上午我借故送几个鸡蛋过去,见到他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里。他讲快开学了,有些话要跟我说,想拉我多坐会儿,我谎说家里有事,约他晚上见面再谈。

  没有办法,为避世人耳目,只好在夜里偷偷约会。

  夜晚,我们俩坐在离他钓鱼不远的杨柳树林子里。湾湾河边,风夹杂着水气,扑面送来习习凉意。他说背上痒,要我帮他挠挠;我伸手一摸,好多疙疙瘩瘩,明白是晒的死皮。我说你要脱一层皮吧,你看看,给他轻轻地搓,轻轻地搓……他说我们走蚂蚁路吧。于是我们像小孩子时那样玩起走蚂蚁路,先是我,二个个指头轮番一下一下的走,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真想脸贴在他背上亲热一会儿。轮到他,二个粗手指头在我背上爬上爬下,尽管隔件衬衫,感觉得到他挺认真的,也规矩得很。我背上不痒,心里头倒痒痒的,巴不得他不规矩。我诅咒,问他为什么不能打破伦常,他说封建伦理是讲不清楚的,越辨越黑,只有用我们的行动抗争,叫我一定退婚,等他毕业工作了,就带我走,远走高飞,到一个别人不晓得是是非非的地方,一起生儿育女,过与世无争的日子。说得我好感动,令我向往。我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就是不能娶我,也绝不怪你。只听他在我耳边说“你心肠太好了,跟我母亲一样……你晓得吗,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我猜想一定是感激我给他疗伤,或是儿时情感。还未等我回话,或许他根本不需要我回话,自问自答说“你好像我母亲,人像,心也像。”人哪,怕是都有个定数,生下来,满月那天,外婆抱在怀里,高兴地逗我笑,说我像她,可我妈并不像外婆。他看出我有几分像他母亲,教我惊愕得瞠目结舌,喜悦得不能自己,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吸引力,像一块铁碰到磁石,吸进他的怀抱里。转瞬之间,他搂着我吻,从颈脖子转到额头、眼睛、鼻子,最后滑到嘴,像要把我一口吃了,教我有些吐不过气来,兼之有些害怕,深怕有过路的看见了,想拒绝又不愿。他的舌头像把利箭插进我嘴里,感觉就像射中我的心,顿时,浑身一阵震颤,大概就是小说中讲的“丘比特之箭”吧,直教人魂儿飞了,下意识地用舌头舔……感觉好像头一回尝了一口陈年封缸,好甜蜜好甜蜜,越喝越想喝,甜蜜得醉了。这大概就是恋爱,头一次,凭生头一次尝到了恋爱的滋味。虽说从做姑娘起就有不少男孩子追求我,就是那娃娃亲害的,不能谈恋爱,我不敢谈,别人怕是也不愿谈。原来恋爱是那样醉迷迷甜滋滋的,说不出也想象不到的出神入化,其美妙难以言传,教人心驰神往,比小说上描写的入骨三分。

  我几乎一口气读下来,忐忑不安中我一字一句的斟读,品味,回忆,就像是一锄一锹掘开一座埋葬爱情的坟墓……

  忽听大内呼呀嗨的唤我吃晚饭,我突然一惊,动作快捷的收藏起日记,掉头一望,她使劲推开房门,一句如雷贯耳的话冲我而发:“叫你吃饭,没长耳朵哇?”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点不觉,赶紧回答就来。“今天用的是什么功?关起房门,神神秘秘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书桌上一扫。幸好我早有准备,放了《资本论》一、二、三卷和常用的教材与教案,日记本就夹在教材和教案中,桌面上打开“第一卷”,表示正在看。她不屑一顾的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叫你这么废寝忘食,整日连夜的看,原来是读伟大著作,又是想写什么论文大作?”别看她出身革命家庭,满口马列,多是从领导或同事那里听来的,需要发言时洋洋洒洒的忽悠别人;其实她并不读马列,也很少见她看书或看报,总叫没时间,下班回来要么叫喊肚子饿死了,催保姆饭做好了没有,要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二个女儿搬出去后,家里就二个人吃饭,保姆辞退了(有个年青保姆在家总教她不放心),中午我们都在各自单位食堂混,下午通常由我煮好饭(电饭锅),她晚上下班带菜回来做,吃完晚饭她看她的电视剧,我做我的功课。改革开放冲破传统思想观念,涌现许多新事物,发生许多新情况,传统理论解释不了,本本里找不到答案,人们困惑,迷茫,有的人向各种学说或主义请教,甚至于转向宗教……她曾讥笑我读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所言“写论文大作”,与其关心无异于挖苦讽刺。所以一见是《资本论》,连瞧第二眼都不瞧,其实手头正在看的这本日记就顺手藏在翻开的“第一卷”底下;教材和教案长期放在桌子上,也是不受关注的,从未见她翻动过,我是大可放心!

  她一直耿耿于怀那个手绢姑娘,更怀疑我跟一位女教师有染,一直苦于找不到确凿证据。这不,现成的把柄在那儿,真担心她搜出来,哪还不闹得个鸡犬不宁。于是赶紧迎过去,故意绕开她想刺探的“神秘”,笑着岔开说:“我不是说了就来嘛!”

  “叫你三遍才应。”她的话就是命令,不得有违,老实说我也从不敢违。她委实不高兴:“不想吃早撩话,我还懒得侍候。”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像猎犬一样竖起鼻子嗅嗅,眼睛在房内搜索:“你这房里有股子什么怪味道?”眼睛盯着我,似乎要从我眼睛里读出破绽,“是不是那个狐狸精又来过?”她说的狐狸精就是同我一个教研室的那位漂亮的青年女教师,姓叶,一张含笑自若的粉面,鼻子笔挺如峰,眼睛不算大,内嵌一对锃亮而深沉的黑眸子,要是有幸顾你一眼,简直如乱箭穿心,就是个坐怀不乱的人也会叫你惊魂裂魄。她天生一副苗条身材,不高也不矮,中等个儿,走起路来洒脱得像一片空中漫步的树叶,到教研室她的位子上坐下,如叶落水面一般,轻盈飘溢,实有几分风韵。室坐无人不赞叹哪方犹物,意会而不言传。不知何种关系调来,做了二年实验辅导教师,去年系里安排她跟我做助教。初来乍到时,听说我是她老家邻县的, “老乡,老乡”的叫得亲热;一年来跟我进进出出,常来我家,开学返校,她确实到家来过,带给我一点家乡土特产,大内是知道的,我客套地留她吃饭,人家见大内那种态度,连茶也没喝一口,屁股还没坐热,一颠儿就走了。我说大家都是同事,何必呢?“少跟她套近乎!”她警告我说,“你没听说她在原单位勾引老男人,搅得人家闹离婚,差点死了人,实在混不下去了,你们当个宝;我一看那桃花脸水蛇腰,老大不小的还披头散发到处招窈,就晓得是爱招惹男人的臊货,你离她远点!”人皆有忌妒心,同性相斥嘛。爱吃醋的女人更甚。辨解是无益的。我不言语,她迅速到我那床上掀开棉被,翻开枕头四处闻,爬在褥子上眦目瞋视,左瞧又辨,简直像个公安偵刑破案的,哪怕有根头发或一丁点儿肮脏污渍,也难逃过她的火眼金睛。结婚20多年,她对我一直保持高度警惕性,要是女教师或女学生来了,尤其是那位叶老师(疑心趁她不在来过),人走后她一定要如是检查一番,外加一些难听不堪的话充斥于耳。要是以前,我一定会说“神经过敏!”此时此刻我心里有鬼,自不敢惹鬼。看她侧卧的神态,曲线分明的躯体丰美性感,浑身似乎散发出诱人的气息,脑海里闪现出春桃,胸中不禁涌出一阵激情。但不敢自讨没趣,伸手在她那翘起的马屁上很有意味地拍拍,她颇觉诧异的一回眸,我略带笑意地挽握她肉肉的手,牵拉她起来,特有情调的说吃饭去罢。她一反常态,赖在床上不起,顾盼兮兮的仰面瞧着我。我赶紧掩饰说怎么啦,老夫老妻的好象不认识?她握紧我的手说,20多年没这样牵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顺手把我拉进她怀里,恨恨地说:“我要吃你!”搂着我的脖颈不愿放手,四目相对,仿佛回到俩人的初婚时光。往常我总要看她的脸色,要是她心情不好,或有什么根儿叶的芝麻小事惹她生气,热心肠碰到的是冷屁股;每每她来了性趣,从不敢拒绝,必须满足她的要求,否则就怀疑我有外路。年青时自是巴不得,近年来身体显著不好,常常力不从心,可她偏偏要求强烈,三天二头的找我;我那个东西已不是东西,好象寒碜她似的,不是早泄就是蔫了,她生气发燥,气恨地骂我是纸老虎,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叫我滚远点。我只好自个儿在书房里支起个单人床,仲华怪异,我哪有脸讲,他呵呵笑的透露,大内曾暗中为我寻方问药,她自己不害臊,搞得我大失颜面。说也奇怪,她主动找我时,或许心存报复,懒得理她,她倒百般温柔,甜甜蜜蜜的,我就像跟她斗气时发威一样,大显男人气概,大展男子汉的雄风……这便成了我们夫妻生活的惯例;惯例转成常态,她什么时候来,我都热情欢迎,来者不拒。此时她发出了示爱的信号,况且刚才我已是一阵阵激情,就此借鸡下蛋……她心满意足地说,好久没有过这样,搂着我又是啃又是舔的。刚开学,她怕会有人来,还要守着电视剧,很舍不得的赶紧穿衣起床,体贴入微地叫我再睡会儿,她把饭菜热好放在锅里,等我醒来自己吃。

  [8月19日]

  妈知道我几天夜里很晚才回家,不须查更问点,我直接告诉她。妈说我已许配了人家,叫我不要痴心妄想。男人都爱寻花问柳,不要当真;男孩子无所谓,女孩子的名节,一失足成千古恨,要是肚子搞大了,别说嫁不嫁得出去,哪有脸见人?妈哪里晓得,我好爱好爱他,他是我儿时的梦,我的唯一,情有独钟。我的爱只给他一个人,别人不能分享,要是他不接受,说不定我会发疯的。但我一向嘴硬,顶嘴说就没朝那方面想,你倒先说着办了。

  你莫犟嘴,我还不晓得你,就怕到时候连哭都来不及。

  妈的话像一块冰,哽在喉咙,教我吞也吞不得,吐又吐不出来,浑身好像结了一层冰,冷森森的,心里头却火烧火燎,水火相煎,说不出的一番滋味。顶嘴归顶嘴,想想妈也是为我好。知女莫若娘,我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肠软,又任性,往往自己管不住自己。唉,女人哪,就是多长了个肚子,能生出许多幸福,恩恩爱爱,也会生出怨恨情仇,无穷祸殃。妈见多识广,要我吸取教训,实该好好想想。

  有三天没去,妈以为我收了心,再没过问,我觉得好象有三年没见他。他过几天就要走,我好舍不得,真想偷偷的去跟他约会。还没拿定主意,他竟自来了,好大的胆,爹妈刚吹灯睡,就敲我的窗户,问我为什么不去,是不是家里反对?他天天等到半夜,昨晚还摸到我家门前,想闯进屋,听见我说话,直到关上房门,吹灯睡觉。他说好想好想我,要是我不跟他出去,就跳窗子进屋,当面去告诉我爹妈,一定要娶我。本想跟他讲,我就要嫁人,况且姨奶根本就不同意,我们俩个无缘,叫他死了这条心,从今往后一刀二断。眼见他一片志诚,我哪里下得了狠心说出口,只好跳窗子出去,我们默默地低着头走,鬼使神差,竟来到大队的磨坊。

  我们坐在碾子上,听他说,古时候这一带有表兄妹二人相好,可八字不合,双方父母都不同意,二人痴情不改,矢志不渝。女方父母晓得出了问题,赶快托媒把她远嫁一个员外做妾,男的闻知,便卖身到那员外家当长工。从此二人更加放纵,经常在一间磨坊里幽会,员外发现了,一把火烧得惨惨烈烈……地地道道的是:做鬼也风流!

  我们大队原来的高大队长和妇女主任偷情,就在这间磨坊,也就是前几年的事,大人小孩差不多个个都晓得,但谁也不愿再谈,更不会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发生在磨坊的风流韵事,凄凄美美,他讲得生动感人,像感冒一样传染,我不禁也脱口讲了出来。高大队长是我一族,论辈份我该叫叔,正后悔嘴不把门,他到感叹不已,称赞大队长有骨气,妇女主任有情义,这才真正叫做“志同道合,情投意合”。

  磨坊也风流。

  我浑身热血沸腾,顿然冰释消融,放起胆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就好象他真的要带我远走高飞,爹妈在后面呼喊着追来,我在岸边犹豫好久,跳上了他的船。他倒像一只蜘蛛张开密密丝网,不动声色地呆在网中间,就等着我这个捕获物,紧紧地裹住,疯狂地注入迷人的液汁,只觉昏晕袭来,被灌醉一般,身软如一团泥。近几年来有同学偶尔见面,常笑话我胸前一对丰腴的乳房让男人想得垂涎三尺,像八月熟透了的莲蓬倒垂在莲荷之上,就等着心上的人来采撷;这几天乳房发涨,唉,女人哪,生就是服男人,我自己是越揉越心焦,他百般温情地摸捏揉抚,那感觉哇怎么说呢,像有个小人儿吃奶,也挠的我心痒痒的……此时他已不是我的表叔,而是我心中热恋的情人,他怎么着我都觉着好新鲜,好开心,好快乐!他在我身子上宣泄他的情感,我也热烈响应,整个身子像浮在云里雾里,不晓得会飘到哪里去……

  在他宽阔的怀抱里,像是躺在温暖的摇篮里,我感到好甜蜜!好幸福!

  他搂着我,不愿惜别,我塞条手绢,跟他说,也不能天天跟你约会,过几天你就要走人,也不能把我系在你的裤带子上,给你个手绢,不是说喜欢我身上汗味吗,我特意买条新的,贴身捂了好多天,要是想我就拿出来自己闻。他兴起,真的在我身子上到处闻,弄得我浑身痒痒的……最后,硬是把脸埋进我的胸脯里,活像一个要吃奶的小孩,我好喜欢这种感觉,要是真有个他的小孩,哪该多幸福!

  龙开河水日夜奔流,推动着两岸一个又一个水车轮转,有时哗啦啦唱着丰年欢歌,有时呜咽咽哼着哀怨的调子,诉说着一曲曲男女悲情的故事。

  古时,这一带乃是一片汪洋,随着日月轮转,水落江沉,湖水退缩,成了河湖之滨,露出片片绿洲,开始有渔人停住,继之垦荒种田。元朝末年,北方各地连年干旱,灾民纷纷南迁,见这里一片原田沃土,落户求生,忙时耕田种地,闲时捕鱼。年长日久,人多了,便组织起来围堤修垄,造田垦地,纷纷筑起大坝,浚河道,防水患。有位王姓人家从山东迁徙至此,三代人辛苦经营几十年,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可谓田连阡陌,房屋数十间,衙门里补个员外郎,人称王员外。说来这王员外一贯勤劳俭朴,扶贫济困,乐善好施,也许是做了件什么缺德的事,纳了五房妾,生了九个千金,个个花枝招展,美其名曰:家藏九凤。可就是没个传宗接代的儿子。花甲之年又纳一房小妾,过门不到十个月,喜得一子,龙蛋一般的宝贝,周岁时大摆延庆,附和者称“九凤添一龙,家道贯长虹”。然而人们发现那是一头蠢龙,不会说话,呆滞木纳。那些争风吃醋的大妾小妾更为惊讶:蠢龙越长越不像员外,倒像去年来的一个长工;更有人告发六房与长工有奸,经常眉来眼去,暗中幽会。一查,那长工与六房是姑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马,相好多年,捧打不散的一对鸳鸯……员外心中有数,命人暗中监视。一天半夜,月隐云浓,二人相偕潜入磨坊,员外简直恨之入骨,叫人放一把火烧了。死灰中,人们发现二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做爱,尸体僵化而不可分开。尽管不堪入目,但人世间从未见过这样至死都分割不开的不渝爱情,感动得王员外也动了恻隐之心,请二家双亲来,装进一口大棺材把二人厚葬了。

  那个年代,住在河边的村民都利用水力舂米、碾米,叫做水碓、水碾,盖起一间小屋,人称磨坊。光这七港镇一带就有十数间磨坊,是彼磨坊还是此磨坊,究竟是哪一间,只有流传,无以考证。

  发生在河湾的这间洪铺磨坊,大队长高维正与妇女主任张桂兰的一段殇情,确凿无疑,广为人知,谈起来并无一人以为耻。

  高维正三代贫农,土改时民兵队长,合作社当社长,人民公社换任大队长;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清正,一身正气,全大队的粮棉油,社员家的米袋,他都心中有数,是洪铺大队的当家顶门人。那年春节后在县城开三级干部大会,大家都表态鼓干劲,反右倾,继续大跃进。他顶风说真话,亩产万斤是假的,检讨本大队虚报粮食产量,要是再大跃进,刮“共产风”,社员就要喝西北风。毫无疑问,受到大会小会批判,毫不留情。他对着主持大会的县委书记说,洪铺大队食堂不足二个月粮食,社员们就要挨饿,春耕生产马上开始了,吃不饱肚子怎么生产?你们批判我,如果能“批”给我们大队三个月粮食,社员们不饿肚子,我就服气!最后定案“严重右倾思想,翻身忘本,撤消职务,留党察看。”他想不通,夜晚常常一个人徜徉河边,听河水呜咽。

  张桂兰,水淋淋的一个大姑娘,比高维正小十来岁,解放初一个班扫文盲,18岁后出落得更姣俏,聪明能干,各方面表现出色,根正苗红,提拔当了大队妇女主任。他是她的入党介绍人,工作中处处支持和帮助她,共事二、三年,二人建立了一定的革命友谊。他犯错误,有人说他刚正,就是太直,太傻,有人说他是社员的好当家,可谁也不敢接近他,就是面对面碰见了不过为他叹口气,低头而过,连句安慰的话都没人敢说;更有人高兴,要往死里整他。她全都看在眼里。她发见了,借故到河边洗衣服,跟他说些话,好言宽慰。在她心目中,他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像一把钢刀,宁折不弯。

  患难见知交。他感念她没忘交情,但她还是个闺女,党的好干部,不想连累她,故意回避;然而,她不在身边,又觉得自己好象孤立悬崖,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她懂得他的心思,决意舍命陪君子,自身名节抛之脑后,更大胆地亲近他。他受的是天大的委屈,哽在喉咙,堵在心口,需要排解,释放,像孩子一样在妈妈怀里撒娇;需要有个掏心窝的人,听他哭,听他倾诉忠肠,给他关爱,要不,他会屈死,郁死。

  她可怜他,常常未言先掉泪,此时强忍着泪对他说:“要是想哭,你就抱着我放声哭吧!”

  他仰头嚎啕,像狮子吼叫,怒愤苍天,没掉一滴泪水。自古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她连忙把他搂在怀里,鼻子一酸,倒自先赔了眼泪,在她掏出手帕拭泪当儿,才听得他抽抽噎噎的哭出声来。或许出自真挚友情,或许源于女人的天性,她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尽显柔情与母爱。他头一次感受一个女人的温柔、爱怜和博大情怀。他父母死的早,跟着兄嫂长大,有个童养媳的女人,不会收拾家务,外人进屋一看就像狗窝;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他忙工作,她又不会照顾,不到一岁便夭折了。他跟桂兰好,乃是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把她当作革命同志,视为一个值得培养的好青年,又当作一位红颜知己,知心的人,心里头的苦愁常向她倾诉。但是,二人从没有过今天这样子的肌肤之亲,贴心贴肺,瓣心扣弦。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一种特别的关爱,教他动了真情,不自禁地像小孩子要吃奶一样,头在那丰姿盈盈的胸脯触动,宣泄积压的愤懑情感,乃至有些恣意妄为。她了解他,看似寒光闪闪,其实非常脆弱,一任他放肆。终是他推开她,起身在磨坊里心不在焉地一步挨一步的绕着碾子转,低着头,弓着背,形同一头一边拉碾子一边想心事的老黄牛。

  “你喝口酒吧。”今天她带来一瓶陈年封缸,那是春节时特意托人“开后门”买给她老爹的,舍不得喝,她想着拿给他带回去,烦闷时喝二口,借酒解愁。他口里苦涩,心里郁闷,太需要麻醉了;听说有酒,立刻转身快步跨过来,接过酒瓶,三下五除二咬开瓶盖,一仰脖子,咕噜咕噜的简直是往胃里灌。她知道他平时不爱喝酒,没有多大酒量,猛然喝多了会伤身子,叫他不要喝那么多。他哪里会听,她便去抢,二人扭结在一起。他抓住她的手,怔怔的盯着她,突然间,发疯似的搂着她狂热地吻,如同痛饮美酒甘霖,她倾情馈之以蜜酿,他如饥似渴,尽情享用。或许是酒给他胆量,或许是酒令他糊涂,也或许是真的醉了,亦或许是积压的愤懑借酒力爆发,亦或许是埋藏多年的情感需要宣泄,顿时,他一如脱缰的野马,在广袤的草原上自由地纵情驰骋……

  半瓶酒倒在磨坊一角的干草地上,月光清清楚楚地窥见玉滴琼浆滋滋流淌,飘散出浓郁芳香,此时此刻,胜却桂花酒无数。

  他们二人偷情,偶尔在他家里,多在这间磨坊小屋。终于被人发现了,要捉奸拿双,幸好有人报信,提前逃脱了。洪书记本就为高队长可惜可叹,不想扩大事态,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情。可有人积极向上级报告,时逢反右倾,鼓干劲,揭发批判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上级连调查都没人来,不察不看,领导一句话,一纸公文:开除右倾机会主义和蜕化变质分子高维正的党籍。他满怀革命热情和理想紧跟**干革命,矢志忠于党,不愿说假话,忠心耿耿为人民,不愿叫老百姓饿肚子。他理解党不信任他,是怪自己跟党唱反调,但不理解社会主义革命越深入发展为什么老百姓越吃不饱饭?如今党抛弃他了,结束了政治生命,他感到活着的已是一具没有价值的空壳,一堆臭狗屎。开除出党,比罪犯更可耻,再没脸见人,拒绝任何人,连桂兰也拒之门外,闭门几天,服毒自杀了,时称“自绝于人民”。

  不久,张桂兰嫁了人。自有人背地里责骂她水性扬花,红颜祸水,害了高队长。尔后传言她怀了身孕,随便找了个瘸子,亦说是洪书记做的大媒,嫁给抗美援朝复员回来的一位荣誉军人。

  无奈,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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