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哥
今天是习惯上千千年的大年三十,即将逝去已尽的一年的末日,一个讲吃论喝的日子,明天,天下的中国人都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新一年的第一天。虽然人还是旧历年里的人,即使日子也依然是相似的日子,但记年记月又记日的老皇历虽旧得不能再旧了,可因为记时的伦坎儿边缘上,必有这么一个虽旧犹新的讲究,是为迎新送旧之际,才特别不同,像西洋人的把圣诞节当成一回事来庆典一样,特别浓重,其种种讲究是自然多的,但唯一经久不衰的,还是人之间的人情习惯。
像我的每到这年底前,多了放寒假的天恩,闲下了,就得回到久别的故乡去,给祖坟添把新土,炸炸鞭炮,挂一树纸,点香烛祭祀,似乎让黄土中的死魂灵们也分享到活着的后人们阳间香火的温暖,在烛照中,得了数久严冬里寒夜的点点光明似的,但本意还是做给现场人们看的……
即使办完这年复一年的乡俗之祭归来几天了,向八十岁高龄的老父亲汇报里也不能提及自己心中的疑念:黄土中的魂灵们真的还在天么?也仍然自认:这一切必做!不为自己,也得为了从那个旧社会里过来的老父亲。即使做样子吧!也得让他老人家确信我们做儿女的心目中不忘祖宗又能尽些孝顺的心,添加点精神上的慰籍,感受到生活中的这一缕真情的虔诚,也许能少些走向一生的那个抵抗不了结局时的难堪忍受的哀怨吧!虽然这依然是生命必须面对死亡的无助,也无依,甚至无可奈何的一种聊以自慰的游戏,但做起来,还得把一切都当做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作步正经地按旧俗中的一切做过来,做了这么多年,连年重复但又认真做来的我的心中,也日渐其怀疑。觉得:与其把老人们所谓无可用处的钱花在一把土埋的祖宗的黄土上,倒不如用来资助现在还活着求学问知的前行者的事业之中,才是正儿八经的实在呀!
当然,这私心里的嘀咕,只可在这个称做小说的角落里流露一下,实在因为看小说的人愈来愈少,虽露也安全,更不会传到不看小说的我的一心只耽着后事的老爸耳目里,也不会至于使他老人家难受,惹来他拍桌子,瞪眼睛地训斥我的不忠不孝来,岂不是几十年都做过来的仪事之功,也给一概抹光了么?因而我终于明白这“前传后效”的功业,就是把本来假的设想当作真有其事,且又正二八经的做过来,再一直做下去!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做过来了,即使本来全归于无聊,但在人们心中,由于假的真做的重复本身所形成的自然暗示心理意念的作用,也把不信者的心思给暗示成了像真的一般,再不信的人也相信了。所以,父亲即使从不相信我写的小说能有一个读者,但绝不怀疑祖传下来的:人死了要去那边了,仍然要像在这阳间一样花钱、过节、与人交往、手头不宽裕是绝对不行的,而且还得有楼房,过上享福的另一种日子,至少也是对苦了八十年的刚刚去逝半年的我们的母亲的一种实在的补赏,虽然所化的纸钱、燃化的香烛,火化寄去阳间的楼房也都是纸糊的,但必然都是父亲用他的退休金从风俗市场上买来的。为了慎重其事,我前几天又回故乡去给祖宗们上坟,还替母亲整修坟墓。直到把父亲认定该花的钱都花到位了再回城里来,心里仍然惦记着一个放不下地的人——帅哥!
他其实并不帅,但今年的故乡里的乡亲们,都这么叫他,他自己也喜盈盈地声叫声应地领受这个新生的雅号。但我听起来心里总有些刺耳的感觉,从几个老哥们于抬石头,锨土的忙活中,时不时地一声声嘻笑着称呼他帅哥的声色里,自然是含着些玩笑,且又并不当真的意思,就因为他样子和身份并不帅,且也不是家族中的老哥,但强调地偏要一声声地热乎大叫他的这个新添的绰号,的确是给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添加了些活人的精神上的乐趣,使老哥们,甚至连我的深受悲哀重压的身心,也受了些哥们的这种相互玩笑中感受到一点淡淡忧虑,放松了一些干活中相随发生的劳累,甚至因为还是“卵子拖灰灰儿”时就一同长大的兄弟,兄弟们在一起耍笑取乐,自然大方的笑一笑,精神上也少了些死亡之神的森严的威压、自然是一种自娱自乐的享受,这种口说无凭的插斜打诨的娱乐形式,成了我的故乡里一种风气:老少合三辈。
像今天的坟地里不懈怠的劳动场合中,有我在内的七个男人里,就有几个值得一提的诨名,其中唯一的长辈是我们六个哥们的叔叔辈。他是七叔奶奶所生,岁数不及大伯爷爷家的德哥大、也不及二伯爷爷家的成兄年事高,成兄的孙子都上小学了,而我们这位幺房出的老辈子才刚刚升格做了爷爷,当然比我这五房里的小辈分侄儿要大个五六岁,但我仍然习惯上称他“幺爷”!故乡人称幺叔为“幺爷”,也是因为七家人里几乎都有一位叔叔辈的老幺吧,统一叫幺叔,容易混淆,而且小辈份的人逐渐多起来的势头,要按辈份论资排辈的称呼来,又叫过去,严是严肃了,但的确太让低辈份儿的人们觉得压抑,而孙子辈的人已经是独生子女了,更为稀少,他们要面对两重上辈人的限制,甚至长房的孙子又生了个独生的儿子时,哥们更不像我们这叔爷辈份儿上的兄弟伙多哩,常常是要找个人说话也难哩!于是,就只在心里认头前的三辈上人,而称呼上。都忘了叫辈份上的幺祖祖;幺达达;幺爸、幺叔、幺爷等等,而统统诨名相戏称,也就一叫一个乐了!
也就因为这个影响,我也不知为何,一回到故乡里,就忘了书房中日日相伴的“子云诗曰”,也自自然然地跟着老哥们不叫我儿时心所敬重的叔辈幺爷的敬称,脱口叫他“过河”——即“过河烧火佬”的简称。
“烧火佬”一词,的确也是独具中国特色的一种生活的调味品式的文化。明明白白不可能的行径,但老不老,又少不少的男人们在一起就免不了这样相互说笑着取乐。
“过河!你终于出了不必过河的成果了,这一向喝懒锅汤是什么滋味几?”
“你夹倒困这几天是没得方儿呢!”过河回敬成哥一句,本来口龄特伶俐得不亚于纪晓岚的他,也脸红了说:“其实说句良心话吧!你过河也是空背个名吧!这票子冲一弯弯里的人,哪个不知洋六船的那架付水兜厉害?您(鸟儿)粘得了边儿?才怪!”
“是这样!不过,你屋才芳温顺啦!你怎么不想方儿呢?”
“想又啷个?那各是儿的,况且俩口子又长年累月不在屋,想也没得用!就是想吧,二哥也不抬头了!老了!没得用啦!不像您(鸟儿)过河烧火佬还奈得活,趁年轻,又刚过门了大儿媳妇,坐完这个月子,再烧一把赶火,出第二窑锅碗瓢盆的混响,怕是别想昏了头,别愣不过神来,老呆在灶门口,头上挨了吹火筒棒棒也不知为了那门子经嘿!”
“不烧火吃生的么?”
“长了您(鸟儿)的锅粑德哟!我怕您虽比我小几岁,可早些年给挤了卵蛋儿,现在还行不行还是个问题哟!哈哈哈……”
“嘿!夹倒困,不是说空话,你不信把你屋才芳拿来你幺叔试一下,看它行也不行,那才叫真家伙!”
久称小陆石儿的王二哥这时不怠慢,刚搁下肩头的杠子,趁点上我递过去的山城,狠吸了一口说:“过河老是老啥,可心个不老嘿!背着幺妈还充个男子汉大丈夫,笑呵呵地得烧火佬的意。那一天,他没回头,是一时兴起给忘了他的老习惯动作,就大大咧咧地抛出一句:‘你们说我过河就过河烧火吧!就沿着这公路两边烧起上,烧了石板坡,再烧学堂湾,接着还烧李窖湾,然后上天马山,烧回票子冲,过小河沟儿来,再烧自家的……嘿!’他的豪言壮语刚说过来,幺妈就从后跑上去,纠起他的耳朵一扭,他挣脱了,说时迟、那时快。洋六船的那架子付水兜又开口打了一串大哈哈说过来:‘我说吧!各人的一碗稀饭都吹不冷呀,还要长班子冒充过河嘿!过得起么?哈!’只那一时刻,过河幺爷真的是满脸惭愧,只有拉长了笑声:嘿嘿嘿!”
“我说你小陆匠也是编故事哄人哟!你糟踏幺爷泄私愤做啥子?就是你家张二娘子去年子要我帮她烧一把火,我说你家的火还是等重庆的幺爷回来烧吧!他不单要过长江大河!还要翻山越岭呢!”
我递烟到过河面前,笑着问他:“过河!听您的这雅号都许多年了,但不知出自于什么典故?”
过河一边说:“刚才烧了一支,啷个又来了,嘴巴都烧干了。”
“冒充火气旺个嘛!过河!您要真的上天马山来,您就下不去了。”
“你仰起困那两瓣还加上你的儿媳妇的一齐上,也大不了一把火给烧开!嘿嘿嘿!秋。你别笑,你昌哥哥的女人在农业社兴大集体干活儿的那阵子,大家歇气抽烟儿时,自己说:‘昨晚上啊!我屋顺昌看了下房的电影回来,一回来就抽我起来仰起困!哎!为那些事熬夜,当妹儿时没得又想,这一有了又够打。’就这么一来,她的先前的绰号曲圆圈儿,就变成了仰起困。要依我说:还是那圈儿个圆起时舒服!嘿嘿嘿!嘿嘿嘿!”
“那是,那是!”帅哥提上铁丝篓接住过河的话说:“天下女人多嘿!那真正是一个女人各一种味道儿,我们在新疆、山西、河南、广州,汕头只要一收工,洗了一天的汗水,换上干净的白衬衫,扎上牛仔裤,往街上一走,满眼看去的都是小姐在嗲气地叫:‘帅哥!来哟;帅哥!你过来我们说个话儿哟,’最便宜的才五块,不过,还是女人们挣钱松活呀!我们挣五块钱要砍几十上百块的砖头上墙呢!就是在新疆搭砖头,杠砖坯子上窑,也得干一个多钟头,抹好几把汗水呢!可她们就不同,就只那么寻个背人的树笼,裤子一垮,几摇几耸就五块,拾块到手了,真正是男人累断腰哇!还不敌女人一笑,真家伙!就那一下子,你各什么都不顾了,她们要多少给多少!但熟了她们也自己跑到工地上来,你没领工钱,手里空着,她们也优惠你几回,说是老关系户,老乡亲的优惠上了,还想把你给巴倒起,你说烦不烦嘛!”
“哎呀!我说法就不同,你帅哥就该顺势让她把你巴倒,认个真,带个女人回来给大家看看,那才证明你是真格的帅哥!不光只是空口无凭的假帅哥!难道你不明白么?帅哥就帅在帅气上,大丈夫气,有魅力,能勾引女人。说句真的,不怕你老弟笑我夹倒困能说会道,今天我们在场的除开过河是个老辈子外,剩下我们几弟兄不是外人,我们家内顺字辈的二十多个兄弟哥们中,就我的命苦,早两年把你谭大嫂给夹死了!然后就是你帅老弟了,不趁你还有点帅气的这几年,从外面弄个女人回来,日后老了,想个人说个话儿也没得哟,你想想看,我这三两年里过的啥日子?女将客交待出去了,儿媳妇跟朝华打工进厂做了合同工,白日周日的俩口子各在一起,那才叫年轻人的小日子。修一大排砖房子,就为我一个人修起,冷木秋秋。一天做完了农活回去,自己不动手,那一口舔的食就不会从锅里跳到口里来,那怕再不想动身子,你还得去烧把火。就是泡一包方便面吧!你总得烧一碗开水呀!要是先前你谭大嫂在!那像这几年过的日子哦!老实说,说句吃得的话,过河幺爷之所以出门来了嘻嘻哈哈,一进家门就规规矩矩,就是想真烧把火,也是有那贼心,没那贼胆儿,为个什么?不就图个有人煮饭,有人洗衣,饿了回家不动手脚就有热的吃,渴了就得有甜的喝。人家幺妈嘴巴子虽厉害点儿,可暗地里对幺爷好哦!”
过河喜滋滋地笑着,点头说:“你夹倒困说了一河沟的废话,就这几句听得。依我说,你盐万红也该认真想想了,也不是你当幺叔的要管教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记得你是进社那年子生的一个尾水员儿,享福不过老幺!”
“对!对!过河这句是大实话!”夹倒困一边打石头一边接话说:“要说实在的!我们这一转转的人,也只有你帅哥一个人过得气派,用城里的话说,是活得潇洒,享受得有质量。就是我嘛,他们说我想芳儿烧把火,都只是像我们耍笑过河烧火佬一样,空背个假壳壳而已,不过是背旧了的名声还是要背的。
“那是,那是。其实,做真了的烧火佬就没人敢笑他。”
这时穿西装打领带的德大哥的小儿子朝龙过来剪地里的桑树条子时接话说:“我讨进门的媳妇,首先就为了孝敬我老爸,让他多烧几把火!享受享受我们现代派青年的生活观念,真家伙不假。”
“羞你妈的锅巴德嘿!我怕老子要真烧了,就是你跟老子不提,可你妈也不会放过你老子。”半天不说话。始终只是含着笑干活儿的老实人德老大终于开口了。他一开口,就引出了在外边地里拾缀桑树技条来打捆的新梅大嫂一通破响高似的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后她说:“你们看看,你们各家各户的怕烧火,我们家的请烧也不愿嘿!”
王二哥说:“不是你妹儿个细啥,你看德老大烧还是不烧嘿!”
“真家伙”帅哥笑嘻嘻地抢过小陆匠的话尾说:“男人喜欢女人的二个细,你大二嫂的二个大了,你屋老大再是个多么撑能的鼓动宝儿,也满足她二个不了,所以,几十年里都像从没搞够过的样子!”
“难道你帅哥还填得满大二、细大二、张大二几位嫂嫂们的二么?别吹能了,女人也喜欢男人的二个大!”
“那是,那是,”帅哥更来劲儿地说,我在广州,就是去年的上半年,从称我帅哥的她发来的下流信息上得悉一条骚话:你又粗,你又长,一下一下插得我直叫娘。——你们听听,你们想想,别看本帅哥是小身材,但发起劲儿来了自然大,又长久,女人,天下女人的那个都来得慢,你得有序曲,还得悠着,耐住性子慢慢儿来……”
“哦,我们李窖弯就有个慢一会儿,又叫他慢慢儿走,就是莫走快个嘛!”仰起困毫不稀罕地接上话给帅哥加了一个注和疏。
但帅哥分明显出一幅仰起困没听懂他的经验之谈的神气地说:“我各说的是广州那边流行的行话,爱情的质量,就在一个做字上取分寸。就是搞那话时,做为男人的要使法子让女人的高潮同自己的高潮并驾齐驱,就是一齐到达,你们没听说过科学的见解么?我可听得多了,为什么女人总来得慢?就这个问题,把你们给问倒了吧?”
“嘿!你帅哥别在这里抛文儿,你看看你背后的秋老大在文化上还不敌你不成?”成兄老声老气的几乎挣红了脸抬高声压倒帅哥的性论坛说。他想杀杀帅哥的威风,又顺势想煽动我出点瘪言给凑凑乐子。
我摇摇手说:“自愧不如,自愧不如!说到性文化,关于这方面的描写,古今中外的小说,尤其是戏剧,甚至绘画中本来就不少,因为我们这个人间,总免不了就只有两个人行走于世吧,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的事。万事之中,生殖就是人的大事,不又都在首位,但我们的文化要故意将其公开的密秘神秘化。本来是人人心中都锁定的美好的事,可我们的古旧文化偏要指其为丑陋了,禁止大家说,只让人人偷偷摸摸的做就是,还硬撑起串串羞耻之说来抑制人的沟通与交流,似乎不耻于性生活,也不准张扬性文化。可是你们想想电视上CCTV—4正午播放着的那个康熙皇帝,不因为有那么多的一串串皇妃同他一个人交配,他能像狮中之王一般,弄出一大批的猴儿崽崽儿来么?我看这改革取向、以前皇帝才三宫六院,达官贵族才养王妃的老习俗,而今不但在这新社会里给普及开来了嘛!面前的这位新社老弟,不是也在这改革开放的年代里做成功了师哥么?哥们儿不必劝告他也像你我们一样的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过一种祖祖辈辈都一层不变的老日子,我看盐万红的活法,也是当今时事中的一种活法。只是要小心别染上艾兹病来……”
“的确是秋老大说的这个事儿”,成哥接口说:“要是赶在二十多年前的毛泽东时代,像你帅哥这种活法,早就给抓进鸡圈儿里去判了苦刑,少说也是个三五年的流氓罪名给挂黑牌子游村转乡去了,还得用民兵押着,一边打锣,一边自己喊叫,出你的丑哟!可你今天没事儿,还像皇帝在戏里的一样,今天翻这个后妃的牌子,明天又恩宠那个娘娘的枕头,搞他妈几十上百个皇子,公主,格格儿们出世,还那么体面,威风,连出门看台戏,也得屁股后跟着一串串的娘娘才是。那杂种!才是中国的头号大流氓嘿!但看。那个天下夹鸡巴的男人,长烧火棍的汉子又不打心眼里羡慕他嘿?不然又何以要太子篡政,老子杀儿子,儿子逼宫要杀老子呢?不就像动物世界里的狮子争王的打斗么?目的还是为了那个传种接代的交配权,有本事的就多搞几个女人,多生几个自己的儿子,多一个儿子就多一个自己的人模狗样,叫做老话说的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现在看来,你帅哥真正是赶上个好时候了,也见得你老弟的命比不中用的我好啊,这几年里你虽没成一个家,但你走了不少的地方,看了不少的世景儿,见识的多,享受也广泛,还真正称得上是这一方乡土里唯一的一个帅哥!”
“成老大,也不是说你刚才提起的那心思我没愣神一想过,况且你也见识过了,老院子里的那个异姓小子,不是也曾两次带回来过女人么?第一个搞了几个月,把家里的钱粮弄光了,突然失踪了,第二个算是总结了教训,搞长了一些,还生下半个女儿,孩子还没断奶,怎样?不是又脚板子上擦油——溜了么?现在孩子也三岁了,先前还由爷爷带着,去年子老爷爷一死,不是大伯伯见她可怜,你看那小东西还要怎么活?长大了没个人经管,送她上学受教育,长得大么,长不大不说,就算侥幸长大了,又会比她的生父生母两口子的前景更好么?才怪!说不定也只是一个像她那个妈妈一样,发廊里的三陪小姐,其实就是比扑野的五块、拾块一回的多一个按摩床而已,我早就见识过了,以前听人吵架时发气说:‘有钱买得人困倒’时,正上初中的那时节,我们听来还不信。这几年在外面闯荡过来,光只是人困倒又算个什么?那只是我们这些打工仔儿,又没个固定的女人作妻为伴儿的在身边的单身汉的基本花销,要几时挣了大钱,领到了几个工地上的拖欠工资了,我要真的做一回帅哥,像那些有个在后面提公文包的爷们儿们一样,去住一宿星级宾馆,看里面叫帅哥又称酷的小姐,美眉们是不是长了两个二、二里的风气又是不是能抽烟,呵出烟气迷人,还替人吹箫儿嘿,哈哈哈,听说她们的那二是经过特异功能训练的,能夹紧刀撬开啤酒瓶盖盖儿嘿,老大,你想想看,能让具有这等特异功能的小姐,美眉们夹倒困一回,就是被她夹断了,也死个瞑目啊。”
“你帅哥是越说越玄了!”夹倒困老大半天回过神来,才又记起了他长天无奈要笑的天分,笑哈哈地说:“我这个给你谭大嫂夹了几十年啦,巅巅上都夹出个槽槽了,也没夹断呢,我怕是不能开啤酒瓶子,奇怕是批风发了煽起的火,才能用那个吸烟,真是夜壶里屙屎——想得出来,就做得出来。秋老大,你别装烟了,我今天再不吸烟了,啥子个美眉,酷,小姐,全她妈的一群骚货,真就这么下去,要是毛泽东老人家真有在天之灵,他看见这些,又听到了这些,他老人家又怎么想嘿。我亲眼见着的,刚解放那阵子,过河幺爷才三四岁,毛泽东把所有的嫖客、妓女们集中到县人民医院里,给他们治好了性病,还办学习班,让他们改造思想,从良嫁人,后来还一样生儿育女地过日子,你以为老牌子的城里人就比我们这山区里的乡巴佬高人一等不成,不就只是住的房子高,穿的皮皮个亮色点,但里面裹的那具尸体,说不一定还 从嫖客妓女的儿肠里爬出来的呢,洋气个啥,我再没钱花,也不进城去给他们当扁担,出卖汉水侍候他们。这个活人嘛,本来就为一口气,像过河能在幺妈面前忍一口气,是别有所图的,为几个不干不净的钱,不值得。”
“你夹倒困也是,过河幺爷是个名符其实的粑耳朵又咱的,”听口气过河似乎生气了,但看他笑嘻嘻的脸也红过了一阵子后,又还为沉静,似乎挺慎重地说:“各人的女人,究竟是个啥子性情,难道各人还不清楚么,自己明白,明白她是啷个人,她不想改变,我也改变不了她,正如她也改变不了我一样,纵然她还是那样不改德性的吵吵个嘛,都习惯了,她吵她的,她吼,她喊叫。我在哪里一站、一坐,她就喊着找起来,听来是不好,尤其当了侄男女、侄孙女、现在家内就有曾孙儿了,但大家都习惯了她的这一套,当了大家的面,把我数落一通,好像我就是个皮搭搭,没面子,难道你跟她上劲儿,牛顶牛地吵一架,像你夹倒困当年一样,动不动就打你的女人,又起了什么作用,日子是过的,牛皮不是吹的,她吵她的,我有我的。皮皮就皮皮,别人说的还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我嘿,是连两边耳朵都不进,全当了耳边风。人啦!是这两条脚腿还站着时,才要想这想哪,忙这图哪的个,要是有朝一日像秋他娘的这样倒地入土了,这以后的一切,再怎么做,又再做些啥子又当啷个讲嘛。不是么?吴大嫂活了八十年,是苦了八十年,但总还活了八十年嘛,你我们还六十不到,谁知那一天说倒了就倒了呢,大家都好好儿的活着,瞅个空闲坐坐,说说话儿,又互相会会,逗逗笑,取取乐,多好的日子?至于家,你急个啥,有些事,你急乎乎的做了也看不见,不做它也照样过去。可你幺妈就不这样想呢,她一天里就这么急呢,好像不急乎乎的就不是她自己似的,你们不是见着的,她急我不急,她气汹汹的叫着,喊着吵过来时,我仍然是笑,始终给她一个笑脸,也从不跟她吵,不就一同回去吗?回去就是她就要个她忙灶上,我得在她面前陪着,要在她眼前晃悠,她才觉得踏实点儿,你说她吵你就证明她不喜欢,那才是不理解她,无论你们怎么说笑,我这一辈子里,那硬是对天赌得咒,皇天厚土,一膝盖佬跪下去爬得起来,除了你幺妈一个人,别的女人,我要是伸个指头弹过一下的,我就天打五雷轰死,我不忌讳老年人们说的什么腊月三天,啥子个说不得,又那样个做不得。要是正月初一里见了,也还是这样,想说的就说,一句话不说憋在心里久了,又起个啥作用,我就不信,活生生的健康人,未必还着尿憋死了不成,人就这样子过,笑是一辈子,愁眉苦脸也是一辈子。再说个实话,你愁些,又时时忧些,一切想有就来了么?就得到人可怜你,给你送一些么?别那样子不自在。但我信守一个,再怎么苦累,就是一个不再流泪,我就这么与你们说说笑笑过完这一世人。你们忘了,我们老三伯,你们的三爷爷,是老的七兄弟活过八十岁的一个人,不就是一个喜乐神儿么?他见了那个又不说上几句,连孙媳妇也要说笑,逗得刚过门的孙媳妇不好意思红脸。”
王二哥说:“我爷爷就是到了临死的那一刻了,他还在开玩笑说:‘这一回是推不脱了,必须去见阎罗大王了,他连好差事也给我安排好了,你们别担心,不要哭,那边好着哩’,他就这么说着说着就各死了。死了,眼睛、嘴巴都闭得紧紧的,我想人就像他那样乐观、豁达,把想吃的吃上,把想说的说了,活就活它个心满意足,反正死是逃不脱的,你忧些、愁些又怎样?况且你忧不脱、也愁不掉,大不过于还只是一个死字儿了得,闷倒过也还是过,倒不如敝敝亮亮,明明朗朗地过,过个开心。不开心的日子,过起来也憋人,那有啥意思。我就说,票子冲,天马山,李窖湾的女人们,好像是她们自己约好会齐了的,都特别嗓子好,又高又响亮。我屋的那个家伙儿也是差不多,你慢打一点儿,她就不得了,亲鸡巴的啷个叫啊,喊啊,吵啊,好像离开了一下子,她就硬是过不得。我就这么慢不打几地逗她一句,干脆各把它割下来系在你的腰杆杆上,方便。她本来就生着气的,经这么一说,反而扑的声笑了说:‘涝糟糊子宵夜——啷好个饮食儿嘿。瞧你那一幅吊二啷当的二流子眼神儿个,也不屙把稀屎照照,老不正经。’女人,就总是女人,没有不行,有了也够啰嗦的。”
夹倒困哈哈地笑过后说:“哪不是,这几年的日子,硬不惯像,有女人嫌麻烦,要没了,也觉得烦恼”!
“那是真家伙儿,我才回来这几天,下面又在提示了,真不是东西,老这么子的不自在,都是因为世上有女人。”帅哥大声说。
“帅哥。你经历过不少的女人吧?”夹倒困好奇地逗新社说。
“数都数不过来的数字”,帅哥洋洋得意地说罢。
成哥“嘿着”一声把石头撬正位,自语地说:“这下四平八稳了”,才忽然记得似的打趣新社说:“帅哥,你就说几个我们听听她们究竟有那些搞法”。
“嘿,真家伙儿,花样就多,不过本质一样,就为了钱,钱没给她时,她是百般地挫呀,摸呀,搓呀,要她们怎么干,就怎么做,但是,一但钱到了她们手上,她就不想搭理你了,反脸就想走,即使前天才搞过的鸡,要是今天在街上碰上面,她明明看见你了,也装做不相识”。
“不喊你一声帅哥”。
“没劲儿,就是钱个坏人的心,”新社突然冒了这句话后,又叹了口气说,“说到底,像我们这种单身汉累死累活的下力气挣钱,结果还是猫替狗扳打,女人们就用她们与生俱来所带着的家伙儿挣我们用血汗换来的钱,如果要真有下一世,再变人就变个女人,一天啥事不干,就吊那一件宝贝儿,除了吃喝,就只知涂指抹粉的,抹得香愤愤的,还特别骚,又会煽情,只要她们觉察到你手中有钱,她们就有手段和法子把你的钱弄到她们的手中去,鸡,鸡,鸡,真正是够鸡的,你要问我还记得上来几个,我可真的是一个也记不上来,倒是那边院子生下个孩子又跑了的银贵屋的个还让人想念。”
“听说她借了你一千多呀”!
“没这回事”。
“至少还是用了你几个吧”?
“反正一起吃一点,像打平火嘛”。
“哦,相处过,你所以想他?”
“秋老大,你在城里,碰见过她么?”帅哥眼含希望地看着我问过来,我递他一支烟说:“帅哥心里还真痴点情呢,你都见不着的,我又那里去查问呢?现在这个时代,露水夫妻多着呢,谁个又真正在乎?不过只是找到点感觉了,玩玩儿,玩儿尽了兴,洒手去了,谁又在乎谁呢?常言说:婊子无情,嫖客没义。你叫我怎么说呢?不怕你帅哥这几年风风火火地在外面过,听你说来也过得挺火的,有不少的社会生活经验,让我这个一天只有课堂、食堂、会堂的三堂转的人听来,也的确大开眼界,甚至耳目一新。平时,也听人说,我们三峡市有三多:一是吃的多,二是的士多,三是三陪小姐多。总的一个畸型消费移民城,这几年就在玩乐几个移民款,玩完了将来怎么办?作为个人的你,不是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只是我那时认定多读了点书,在城里有个固定的职业,身在职业里,就得入行在行,不准做的,再怎么诱惑,自己也绝不能去沾边儿。比如赌不是早已成风,并流行成一种广泛而又普遍的时尚了,但我这里说,我至今不沾一次,亲朋好友来了,打川牌玩儿,只要不赌一分钱,纯粹的坐一起娱乐,我可以奉陪一天半天的不下位。只要一说数钱,我说对不起,本人不奉陪。身为教人者,自己为人不正,又何以正学生。出身社会去,不少的人也歪了心肝,给染污了,但他们在我面前时,我尽了责任的。我总认为,无论社会怎么存在,也不管人们今天怎么过,又明天怎样过,但日子还是各过各的。像你老弟这么风光几年,是让在场的哥们儿说耍时羡慕你,但一个人不是几年风光了就入土的呀。按生命的过程看,人的一生不仅只有少年,青年,以及我们正当年壮的壮年,壮年之后还有老年、晚年、然后就是像我妈这样归天之后的后事。再怎么说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吧,可必竟也是活人一世的一种必得经历的归宿啊,一个人啦!你什么都可以不图不过问,但你得图个老有所倚,老有依靠,我们不谈什么老有所为吧,但老有所乐还是人人都不会拒绝的吧?趁年轻时,自己还有力气走得,动得,又能去就去了,来就来了的年壮力强时,什么也不为,但也得为自己图个老来的安乐死,死后有个结果如这一方一俗的风俗史吧?所谓入乡随俗 ,我们个人是抗拒不过风俗的。哥们儿是玩笑归玩笑,但说正经些,你帅哥的这种过法,一条男子汉的这种活法,的确是不够大雅的。我想流浪一辈子,把一生的血汗给了一大群不三不四的女人,说来是丰富,其实当你有个三病两痛的时候,怕是连你想有个人同你说说话儿也难吧?人有生老病死,闯荡江湖的生活经验,要正经地找个女人回来,找个安心过日子又相守的女人回来,一同过,上敬你那位近九十岁的老妈,不尽一点儿孝心,就这么甩给老大老二,你于心无悸么?别不在乎,人死令人惊心呢!我知你认为上人给你的住房不利于找女人回来安家,紧挨你家的我的一排老屋,现在虽比不上公路两边的一长溜红砖、青砖、灰白砂砖所新建的楼房,但要说居家过日子,土木结构的大瓦楼房,还是舒服的。你要引个女人回来过生儿育女的正经生活,老了有个伴,日子有个着落,我的老屋让你居家过日子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闲久了也会朽烂,你就当着是你的去住。像这样一年之末来了,或夏天放了假回来扫扫坟墓时,还可以同你叙叙旧,拉拉话,关键是你的日子有个着落。”
“当真是啊!帅哥你听听秋老大说的这一番话,硬是当一回事来办。你想想,我们家内几十个兄弟中,现在就只有你一个还没娶上一房媳妇,又身后无一男半女的,大家都想解决你这个老大难,你自己就不想?”
“哎呀!依我想的,说不定我们家帅哥在外面早有成串串的私生子了!”
帅哥脸一红说:“你夹倒困老大根本不懂,所有的鸡婆都只认钱,不认感情的,你指望她们跟你生个孩子,你莫妄想,好多为了想乐一乐,玩一玩儿,又玩乐中发了财,再自己开门市什么的,如开时装店、开发廊当师傅,办个小卖部,有了钱再嫁个人模狗样的臭男人,生个孩子,过日子,这之前都只是给钱的事,值个屁。”
“是我说的,你老幺自己要立定个想法了然后去一点一点的做,就凭你这在外面干了十几年,我不说多打,你就是一年下来只存一千两千块,这十几年打工也攒下两三万,别说讨一门媳妇,就是砖房也修起来了。我牛儿才在外面干几年,这是明摆着的——叫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摆的。”顺德大哥说下这一席老实巴交的话后,又同他们几个抬石头去了。
工地上的就剩我们三个人,不知怎的,成兄也不说笑帅哥了,我也觉得因刚刚站了一忽儿顾说话,经冷风一吹,汗湿的衣冰凉凉地贴在肩背上下周身冷冷的,为了消除这种感觉,奋力掀土,捞沟挖基槽。是的,脱了衣裳干活,不用力气,经山风一吹,能不冷么。
这工地上的骚言杂语所给我深深的记忆的同时,也给我的心灵里扎下了一缕深深的忧思。回城里来好几天了,帅哥的形状老在我的心中翻腾,其心潮的不安又总激活了我脑子里关于帅哥前身的缕缕记忆中的影像。
的确,帅哥并不帅,如果说他的模样还周正,有那么点帅气,那么这帅字的此在的含义就仅识是表达中的外表的意义,至于帅哥本身的严肃意义上的本义,一经他的那些个曾经相关的小姐们,喊到他的身上,我总觉得刺心又倒胃,如同小姐这个词儿一样,早已没有了本义上的那种过去时的亲切与尊重了,所以,而今的上世纪末到这新一世纪之初,小姐这个本来的雅意义上的美词儿,也给开放搞活时代中的小姐们给污染了,文化词汇所在典籍中的先前的注疏中的意义,经了小姐之前的“三陪”一词儿的特殊限定之后,要再这么将小姐一词儿称呼生活中自以为既严肃又较正派的女性们,就的的确确有些不够小雅的了,倒成了确是奚落甚至诽谤似的,所以,小姐不但人变了鸡,就连这个词儿也变了意义,换上了怪怪的,又脏兮兮的意味儿,谁要再给世人叫上这个称呼时,即使本身是小姐中人,也会让其于面子上过不去了,于是才另造出一个词儿“美眉”,谐音于“妹妹”,仿佛叫着时就如同叫着了自家姐妹似的,为了亲切一般。
但帅哥加在我的儿时的好友新社身上,无论如何,都觉得实在别扭,但故乡里,老屋院子里,拟或是已经搬出院子去了的哥们几个这么叫呼他,那嘻笑的意像上虽然本无要着意地奚落他,或者以此相嘲讽,也都不像。的确,哥们儿绝对不曾有挖苦他一个单身汉的心思,甚至倒是替他高兴,才故意与他逗来。呆在他的这半辈子男人生涯中,虽没明媒正娶过一房媳妇,过上正经的男人是个男人的日子,本来够苦,但却偏偏碰上这个“放开搞”的好年代,使他得以帅哥的猥亵之称,实践过一个真正男人的体验,虽然名份上不雅观,但实际上是的确得着了释放人性的出路,享受到人权中古老的本性自在的人伦天乐,倒不能不使哥子们替他高兴,所以才这么戏言骚扎他,唯一的目的还只是取乐,为沉重的劳动场合快活一下气氛而已。
老实说天马山故乡里的别的一切,的确都显得平常,唯独这“老少合三辈”的“穷快活”语言交流的人情气息,倒带点恢谐且又侠气的乐趣了,况且每年都只有那么几个词说来说去,难免不乏味儿,所以,新社一回家乡,就给乡亲们带来“帅哥”这一个新词儿,使大家觉得既新鲜,又新奇,要循着帅哥帅哥地叫声场景里想入去,就是毫无想象力的人,也会因自己没有像帅哥一样去经历过而要发生其神秘与好奇吧!的确,连我这个算是读过我们国产的《金瓶梅》、洋人写的《十日谈》原装本,以及D•;H•;劳伦斯的几部全部性爱情场的小说系列,但都不敢与少年时节的好友,本家的兄弟新社这位生在新社会、又长在红旗下的故乡人,真有他说耍说笑着的帅哥的经历,因此,真真白白地听他们相互戏言的交来往去的热呼亲叫了四天,纵然他们是那样的无忧无虑的快活着,但我的心是不但没有丝毫的快乐不说,反而得着些切实的担忧,如果新社所讲的一切是真实的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社会生活中,开放故然是开放了,从孔子的“食、色性也”的忠肯论道来看,似乎无可非议,但从人性中的社会性一面看去,这仅为钱就公开买卖性的不自然性行为,能说不是对人之为人的天性的贱踏么?如果说强奸还是罪恶的本质上看,那也只是因为暴力使人,即因为仅凭暴力而将人性动物化,兽性化的行为,是兽性对于人性尊严的冒犯,所以,人性的社会伦理才要设立法庭来宣判、给予定下强奸罪,以保护人性的尊严,自然是生命伦理所公认的正当权益,所以,无论是不开放的过去拟或是开放了的今天,强奸罪都还是成立的。而如今不采取暴力,男人们再坏也不必使用强力手段,相互却换了个手腕,用钱,就使鸡人们自愿脱光了身子,为钱献身,这种人性的交易,不是钱在强奸人性的美的本质么?同样的行为,就不同样的受到法的保护,也就是说:法可以定强力的罪,而不能宣判弄钱使坏的罪。更进一步地说吧,也就是贫穷的罪恶。可以说是贫穷才使人性大大的贬值并大打折扣。
然而、我们的帅哥在青少年时代里,却完全不是现在的这样,切实地说吧,他简直就是一个十二分规矩的少年,读书成绩也不错的中小学生,虽然我们一同上学,放学回家后又一起去山坡野林里打猪草、割牛草、扳干柴(枯树枝)、几乎一同过了十几年的形影相伴的童年、少年、以至青年的岁月、都只叫他新社、虽然他有顺字辈的“红”的学名,但从小叫惯了乳名,就从不叫小名的故乡人习惯,总觉得喊新社顺口,所以,进门出门,都新社过去,又新社过来。就是自从我求学出乡,后来又工作进了城,但在进城之前的那次因调动工作,要进城之前,必把在村小里的一些带不进城的家伙用器搬回来,就是新社替我办的,他那时的一身好力气,担个百八十斤的,走上几十里地,也总是乐呵呵的说:“那才是真家伙,上坡也不软力”。就是我回家给母亲打点墓地时的头一天,他本来就坏了肚脐眼儿,但还是去帮过河家挑回了百斤谷子一担的礼送谷子。
新社本来就是个勤劳的人,且身为男人的各方面性能肯定不错,当然,再完美的人一身上下,要严密地用科学分析的方法来衡量,谁个天下地上之人又连找不到几个缺点嘿,新社的唯一欠缺就是个头没有一米七高,只要看过“动物世界”的人就不难明白,身为雄性的个头细小了些,再怎么灵巧机智,也不能像动物中的争王一样,打过所有的雄狮,并成为狮王的,但我们是人的社会群落,男女之事自然不依个头大小定分晓,可就是新社不称意,年过四十五了,依然单身一人。仔细地看,五官也还端正的,脸上就只有一块小汤元大的疮疤,像是工伤后落下的创伤性纪念吧,就在左眼角下,算是唯一的不雅观,但也不至于有碍观瞻的,如果要将他的长头发梳些过来,弄成个战争年代的故事片中那些特务型人物的偏风式,倒也可以掩饰过去的,但他不这样,只将头发们向后拉过去,披在颈子里,倒也有点刘欢式的作派。
当然,这些并不令我在意,他要真令我心为之一惊的,是在第一天他担当撬石头,供应四个人抬了一天之后,第二天早上开工之前,他起得早,从票子冲到我借住的王二哥家来了,我们还没吃早饭,他一见就说:“老大,我得趁早去上点药了转来才行”,他说着就撩开对襟扣里的内衣几层,亮出了白的肚皮上包扎了的肚脐眼,扯开上药的半块包扎的纱布示意我看,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
他的肚脐眼几乎无脐眼的意义可言了,红肿的脐眼中心是一眼儿里的脓白,在白净的肚皮烘托下,显得格外地令人胆寒。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伤,还照样那么乐观地同哥们儿干了一天,昨午饭时,他除了吸烟,绝没沾一点滴酒,我向来知道他是挺能饮几两白干的,曾经母亲在时,我每次回老屋过暑假、寒假时,只要赶上他在家务农没出门打工时,他总得陪我对饮上几杯的,但他绝不饮醉,即使多劝了两杯,也只是像我一样话多几句而已,说点自得的话,就是不贪杯。
这不但因为是挨家接户的紧邻,还因为他是大伯爷爷家的小孙子,我们一同长大的小哥们儿,只因我们老王家的喜欢幺儿的传统,使小我一岁多的他玩到八九岁才上小学,终于没成为我的发蒙时的同班同学,而正好成了我的小我近三岁的弟弟的同班同学,加上他不是我似的头生头长,而是尾水员,又刚好同我们兄弟两一样,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的饥荒年成,老老实实地没吃饱过一顿饭不说,就是后来的日子,也没我们家有个究竟城里做劳模后又入党提干的爸爸的续续接济着过的日子滋润,相反,在伙食团的灾年里,他的父亲,我们从小称道的万邦大爸就给饿死了,家内一同饿死的不单有六叔爷爷,七叔爷爷,万厚大爸,万年二伯,也还有四伯爷爷呀,七叔爷爷就是过河幺爷的父亲,厚大爸即是夹倒困的父亲。总之,新社的个头就比我这一米七的汉子矮三几公分,可气力是有的,其能忍痛用力的忍耐精神,以及身带伤痛的乐观情怀,是这此时才让我觉得的呀……
我说:“应该,早知这样,昨天……”
“瞧你老大怎么说的,就这小菜一碟儿值啥呀。前天,我还照样去帮过河挑喜庆谷子一百斤,走的太急了,这脚肚子着抖了,晚上睡一觉起来都亲痛。撬石头轻松多了,只是动工的开始弯腰的那两下子,没把身子动活范,它提示我有点痛,过了那一阵子,它也就不存在了。”他说时,一脸的笑,仿佛要如此证明他说的实又真,也以此解脱我的担心说:“白天无感觉,夜里睡下了,才有点痛了,一看,才知化了脓”。
“你前天在那儿上的药”?
“在马家岩王医生那里”
“前边不是有位夏医生么?我引你去找他上药,人家什么怪症都能医呢,还愁你这点伤痛不成。”
王二哥从后出门出来说:“帅哥要去打青霉素解毒啊,烂了肚脐眼吧,要是染上霉毒,淋病时,看你怎么过日子。快进来把饭吃了来,吃饱了,也痛得松活些。”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一早起床,省得一个人冷脚冷手的去煮”。
“这就对了,我们有人煮起的,多一个你也只是多一双筷子。”王二哥说,“现在这个年代,吃的早不成问题了,好菜没有,地里的毛毛菜还不愁,楼上全是谷子,还满满的,就是三年不生产,也吃不完。”
“我就晓得哟,你们俩口子会整。”新社笑着说:“加上你张二嫂当条挤奶的黄牛。”他又回头对我说,“秋老大不知,他们俩口子这一年里给国家卖出去六条大肥猪不说,今年过年又杀了两条。真家伙!你顺席二哥也像条牛,有牛劲儿,又能干,收工回来还干打米,磨面,粉碎的行当。”
“昨晚回来,就挣了七八块。”
“二十多年前,我的奶奶还在世,每到这几天,家里就忙着推磨,推豆腐一站就摇半天;要赶上推汤元面时,哇!一站到磨子前,巴上手就是一天,搭半晚上啊,那时,什么都不怕,就怕奶奶喊我推汤元面了。”
“嘿,现在就免了,你老兄咋晚见了的,一挑糯米,也只要三十分钟就下完了,不但细,而且均匀,要是他挑别处去,少说也得给三块多,有的甚至收四块,我呢,这团团转转的几家人,只收了他们一家两块钱,电费、机器消磨维修费,自己也方便,早就不新人力推磨了。我添制这一套设备,花了五百八十块。”
的确,王二哥家的下屋猪圈里,还正养着三头八九十斤的黑毛猪儿。
说着话吃完早饭,出门是硬化的乡村公路,正巧夏医生从住地过门市来上班了,他其实是我二姨爹的大亲家,早年爷奶生病时,没少麻烦他。他的大女婿还是由我父亲帮忙才升稳了学,毕业后教了书,而今还是小学的校长了。所以,老远的看见了,他就喊:“秋。几时回来的?”
我迎上去递烟,他直摇手说:“我不抽”时,我才记得自己忘了他本不抽烟,也几乎不饮酒,而且是看人使药收费的,且手艺也不错,年轻时在高级医院当院长的……我说:“新社的肚子上长了个疮,清您给他治治,上点药,我刚才看就化脓了,他还要去抬石头,真是的。”
“一家人嘛,该帮忙。你是回来给良武他大姨妈砌坟头的吧,石头够吗?”
“昨天就抬够了,今天只砌了。”
说着到了他的医疗点门前,我把新社交给他,又在他儿子的店里买了四盒上午要用的散烟就同王二哥直上天马山。
新社说:“我包扎了就上来”。
我们上山时,绰号叫骚羊头的表弟(石匠)也早到了,刚掉好了墨线,又把昨下午安好的一排坟头石给推下来,从新吊墨线,收拾平稳了基坐时,新社也上来了,不快活地说:“给他手术药钱时,他说:‘若不是在清早,我一分钱也不收,你要给,只收你四角钱。’前天下午去王医生那里包扎,一开头就要了我五块六,这真是黄金有价药无价。”
“帅哥,别只站着说哟,看着的这点活,早搞完早收工。”
“你骚羊头昨天没来,今天该你一个人做,我们是来帮你的个”。
总之老表兄弟见了面,又得在一起干活儿,是没法不开粗俗不堪视听的玩笑了。我也明白,今天这一天,肯定比昨天哥们儿的逗帅哥一个小老弟的更为热闹的。
用表弟这位滚过工场的石匠师傅的话说:“打工子个时候不说批,太阳就不落西。”
足见天下男人,地上男子汉对女人的用心,即使在不能相对时,嘴上也时时不忘念叨着,就像这一天天挨着过的日子一样。
前天的年三十过了,昨天的初一也不迟缓的去了,今天是新的一年的初二之晨了,我独自一人坐在这寂静无人语声的园林中坐落的书房里的写字台前,对着这黑色的台灯下的本子里这黑体的字,记录下从故乡里带回来的两个字——帅哥!
二00四年一月二十三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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