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又是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时节。这天,一直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路人行行色匆匆,心无旁骛,归心似箭。
细雨淋得久了,公孙胜也不禁有些寒意,念起那杯中物的好处,正要取下背上的斗笠遮遮冷雨,就见前面树林中一个鹑衣百结的牧童牵着一头牛来到了小路上,要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个小村落里回返。那牛还没吃饱,不时停下在路边啃上会儿,他也不急拉硬拽 , 由着它走走停停。
公孙胜紧走几步赶了上去,见他淋得和自己一样 , 头发肩膀都已湿了, 小嘴唇冻得发紫,便将取下来的斗笠扣在他头上,道:“这位小哥,庄里可有沽酒的人家么?”
那牧童虽瘦,气色却不坏,瞪起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晴,打量他会儿后,抬手一指道:“我们村子里没有沽酒的人家。道长往那边过了一片桃树林,便到了汾河边。那里自有舟子摆渡,逆流上行数里,对岸有一个又大又气派的村落,那便是杏花村了,那里有人家酿酒,极有名的, 新酿陈酿都有的沽。我家就到了,这斗笠还是你戴吧!”说着摘下还向公孙胜。
公孙胜不禁迟疑了片刻,接过赞叹道:“浑金璞玉!浑金璞玉!好,小兄弟 ,贫道身无它物,我请萧让萧大哥给我写的这篇《逍遥游》就送给你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半尺多长的柱状小油布袋递向牧童。
牧童好奇地接过来,抬头看看天。公孙胜心领神会,将斗笠罩在他手上。 他松开小袋缩口,掏出一个青布卷轴, 展开卷轴,只见青布上面粘贴了一张上好的宣纸,纸上墨迹斑斑,字虽不甚大,但笔笔遒劲雄浑,个个丰神饱满通篇又不乏飞扬飘逸之感, 透着那么一股子孤傲清灵之气,正是庄子的那篇《逍遥游》。
牧童端详了好一会儿,道:“这些字写得真好看,比花儿还耐看些,可惜我不识字, 道长你还是留着吧!”
公孙胜道:“那你想识字么?”牧童点了点头。
公孙胜道:“有心识,你终有一天能识得的。”说完,戴上斗笠,转身向着牧童所指方向扬长而去。
汾河上下早已冰解形消,河豚欲上。一条小船飘摇在河面,驶向对岸。此处水域很宽,河水舒缓,便于撑船,这边桃林遥遥可见对岸杏花如雪,如画美景今日观来又别添几分凄美意境。公孙胜立在船头, 望着水边残败芦丛,岸上草色,不禁又忆起那烟波浩渺,芦苇荡漾的八百里水泊,些许伤感之下叹道:
“流年似水,往事如烟。
四时无尽, 枯荣往还。
阴阳转合, 千古不废。
山莫能压, 水莫能淹。
天地万物, 莫不从一。
人如蜉蚋, 朝而知夕。
将与比之, 何足道哉?
大道乃容, 虚而不空。
物化外象, 无死无生。
智识无涯, 达者见瓴。
晨昏孜求, 不关功名。
我中我存, 我存我中。“
公孙胜叹罢,极目凝注水天一色之处,仿佛神魂已穷极飞驰而去。
谁料想就在他神思尚未归宁之际,忽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眼看就要将他罩在其内。公孙胜无暇多想,一计“蛟龙入海”纵入水中。为防被长钩利箭等利器所伤,当即转身潜入船底,游到了船尾,突然抓住船舷猛然发力,如出水蛟龙一般腾出水面,稳稳站在了船尾。可是他张目四望,船上及周遭却已不见一个人影。那人走得再快, 也到不了三五丈之外, 必在左近。他盯着乌篷船顶,只见靠近船头处微微有些蹋陷,虽然几不可察,可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他道:“朋友,为何要谋害贫道,是受谁的指使?你若如实道来,贫道可留你一条活命!”
上面无人应声,船板下却竟“笃笃”响起,接着其下舱中有人道:“憋死我了,憋死我了,我死也不在这里面遭这份活罪了。快放我出来,我再也受不得了,便由你杀好了!”
公孙胜听了淡淡一笑,飞脚踢开了舱板。一人从里面爬了出来,三十来岁,也是一身艄公穿扮。他站起惊骇地退了一步,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公孙胜,道:“你,你, 怎么——,莫不是道爷杀了那强贼?”
公孙胜冷冷地道:“还没有,他就在船上。”
艄公惊恐地退向公孙胜,胡乱张望。
公孙胜再看船顶,已不见那蹋陷。猛然间发现他已移至船尾。此人身法如此轻巧,实非泛泛之辈。公孙胜无心伤他性命,只想问他个明白,抽出青龙剑一计“举火烧天”,偏离他藏身处寸许处刺去,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旋, 只划到大半个圈,那人便掉落下来,正是先前那个船家。他身子紧紧缩做一团,含招藏式,见公孙胜收剑待发,双手齐出,便将锋利的剑身牢牢抓住。他那双手,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双铁手。与此同时,那个从船舱刚出来的艄公也猛然合身扑上,向他拦腰抱来。
公孙胜只是对他放松了戒备,并非毫无戒备,也不强夺手中剑,撒手弃剑纵身上了船篷,飞步连环,一个筋斗纵落在船头。两个船家对视一眼,一个舞动抓握自如的铁手,一个挥动夺来的宝剑齐向公孙胜合击。公孙胜左手剑鞘,右手肉掌,和他二人在船头方寸之地贴身相搏。此二人一个铁手如钩快似电,一个剑法精熟疾如风,招招凶狠凌厉,公孙胜丝毫不敢轻乎大意,心下毫无余暇去想缘何招来这场杀身之祸。
三人拆解到二十多招上,公孙胜发现他们二人虽招数狠辣,似乎却只是想将他打伤致残, 并无害他性命之意, 忽地想到方才他在身后撒网欲擒,而不背后亮刃,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们无意伤他性命,他心下自然便松了口气 。心无余恐,他很快就瞧出了他二人的大破绽。这个大破绽不是他二人各自出招时在所难免的小破绽,而在二人之间的配合。显然他二人知道公孙胜是当今武林用剑的好手, 要想用剑伤他得手,无异于登天。要伤他擒他,其实全以那铁手人为主,那用剑之人虽时时进击,不过为扰他心神,在保护那铁手人不为他所伤之余,能得手便得手。公孙胜瞧出了这个破绽, 应付他二人立时觉得游刃有余,但为防给他二人察觉,仍装做先前一般,接招破式,应付无暇。
拆到近四十招上,那铁手人纵起一计 “飞鹰搏兔”探铁爪抓向他肩头,那用剑之人抖腕在他胸前使出一计“花团紧簇”,抖出八九个剑花,个个青光闪闪,虚幻难辨,封住了他的双臂,想使他不得出招,束手待擒。眼看他二人就要得手,公孙胜猛然下臂沉肩,矮身急旋,躲过利爪的同时,一计“扫堂腿”横扫使剑人的下盘,使剑人急忙纵身一计“旱地拔葱”,躲过了这一腿,抖剑刺出的手却没躲过公孙胜与此同时向上点来的食中二指,登时手腕被点中,只觉臂膀麻痛难当,再也握剑不住,撒手掉落,公孙胜轻轻巧巧接在手中。
“好,好身手!”
离小船数丈之遥突然传来一声喝彩。公孙胜余光扫处,只见右舷赶上来一条大船,船头站着一主二仆三人,当中一人约有四十来岁,脸色白里透红,中等身材,身着紫色员外氅,身后站着一老一小两个仆人,头发肩头均已微湿,那年小的仆童给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看那年老的穿着打扮象个管家模样。想来当是此人大声赞喝。
就在这分际 , 那两个假艄公“扑通扑通”纵入水中。
这时大船上那人拱手道:“在下杏花村庄主林源,不知道长何故得罪了”汾水二鬼“,和他们相搏一处?”
公孙胜打量他片时沉声道:“贫道也不知何故,只怕还有劳林庄主赐教!”
林源见他话里夹棒带刺,窘然笑道:“哎呀呀,道长可真是冤枉林某了!这也难怪,谁让我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又看得一时忘情,惊扰了道长擒杀二贼呢? 林某在此赔罪了!”扭头向身后那个管家道:“管家,快倒酒来,我与这位道爷暖暖身子!”
说话间那条船已靠了上来,几乎并舷相擦而行。那师爷已让舱中一个仆人抱了一坛酒来,倒了满满两大碗,林源从师爷手中接过一碗递向公孙胜道:“道长若不怪林某一时莽撞,请一同干了这碗!”清晰宏亮的嗓音里满是豪迈之气。
杏花村的酒果然名不虚传,瞬息间已是酒香四溢,惹人口内生津。公孙胜料他便是当真别有伎俩,也不敢在自己对他已有防范之下再使手段,当下纵身跃到他的船上,那个仆人也跳到小船上,将它系在了自家的大船后。
公孙胜接过林源递来的那碗酒,回一声“请”,举碗便饮。
就在二人的嘴唇就要挨到碗边儿的当口,“嗖”地飞旋着撞来一物,“嘭嘭”两声,
先后将毫无防备的二人手中的酒碗打落在船板上,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也崩落到水里,看那茬口显是新抓下来的。二人齐向木片飞来处望去,只见数丈外一人身材魁梧,头戴斗笠,身罩灰袍,踩着一段浮木,两脚左三下右三下地轮翻拨水,左腋下夹着个孩子疾驰漂追而来。相距还有两丈远时,那人纵身一跃落在二人面前,胳膊一松,将那孩子放在船板上,接着一指林源道:“拿来,若待老子动手,于你可就不好看了。”
公孙胜一看那孩子,只见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分明是方才给自己指路的那个牧童。他抬手揉着青紫的脸颊,向公孙胜道:“道长,我丢了您的字绢。”说完,移目怒视林源。
林源两眼一瞪道:“臭小子,你看我做甚?”那牧童道:“就是你指使人抢走了这位道长给我的字绢,别以为你躲在远处那棵大树后我便看不到你。你们抢走不一会儿,这位大叔便来问我哭着叨叨”还我字绢,还我字绢“都是怎么回事。我如实告诉了他,他挟着我便追了来。你这身量穿戴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别想赖!”
林源眉头微蹙片刻后一轩,向那灰袍客拱手道:“原来这位壮士也跟了公孙先生半天,也是为了梁山上的宝藏而来,既然如此,那自然也少不了您的一份。但这绢子上却并无半点线索,只有我们一起将这位公孙先生请到庄上,好好款待他几日,求他道出宝藏的秘密才是。”
公孙胜听了,虽是明白了几分,却又如坠雾中。
那灰袍客转脸望向公孙胜,狡狯一笑,道:“嘿嘿!什么公孙道长。四师兄,你的易容术可是越发精进了,难怪这数十天来师兄弟们都没你的消息。若不是我今早上在县城里从你的身形步态怀疑上你,只怕你又从师弟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我生怕给你察觉,不敢跟得紧了,可不知怎地,还是给你发觉了。可你以为在小镇上打尖时从一个客商模样改扮成一个道人,便能摆脱我么?我道你和这孩子在唠叨什么呢,原来却是自知一计不成,又施二计,要先把从师父那儿偷来的宝物给了他,待要摆脱了我后再来取。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敢抢了师父的宝物去,害得我不得不露了行藏。四师兄,是你夺回宝卷,亲自去向师父领罪,还是让师弟动手呢?”
那孩子忽然道:“你胡说,这位道长才不会偷你的东西!”说着一瘸一拐来到公孙胜面前,抬头望着他,目光澄澈,似乎希望他能对他说“你说的不错!”。
此时公孙胜更是如在梦里雾里,可自己对那灰袍客丢了宝物什么的丝毫不感兴趣,蹲身揽过走过来的那个牧童,温言道:“都是贫道不好,害你挨打受苦!你叫什么名字?”
那牧童道:“我从小就没有爹娘,从记事起就在赵地主家擦桌抹椅,打柴扫院,喂猪放牛。不过,我隐约记得在一家大宅子里,一家比赵地主家的宅子还高大气派的宅子里,有两个人待我很好,忽然来了好大的水,好多人乱叫乱嚷,我好象忽然到了一个大缸里,忽然又到了赵地主家的牛棚里,听他们说是有人从河边的大石头上把昏过去的我拣起,几文钱卖到他家去的,谁也不知我该姓啥叫啥,他们就叫我石头。”
公孙胜点了点头,道:“那你过得是不快活了?”
石头心道:我说不快活,道长定会挂心,累他也不快活!便道:“大家都是那么过,自小惯了,也还好!”
灰袍客见公孙胜对他置之不理,和孩子唠叨个没完,狡黠一笑道:“四师兄,你是够聪明,难怪师父只将易容术传了你,只可惜你……不,还有他们两个,怎么就忍心往他老人家心上捅刀子呢?嘿嘿!”摘星摘星“,原来还有偷的意思,且是开例就偷自己师门里的东西,亏你敢想敢做。细细想来,七师弟和小师妹还情有可原,……,算了算了!和你这貌似忠厚,实则奸诈无情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聪明,我也笨不了多少。我近来武功也算小有进境,待你我先分个高下,再和别人算帐不迟!”他说到后来,不禁情绪激动,言语中已不愿认他做师兄了。
他话音甫落,已纵步欺身,挥掌向公孙胜肩头拍落。公孙胜把石头往旁边一推,举掌封挡,还未接实,顿觉一波大力似要将自己压到船板之下一般,急忙再催内力,接下了这一掌,脚下四条船板登时断裂,他只觉这条臂膀麻木胀痛,里而的骨头好象也粗了一般。他方才见识过这灰袍客的手段,现下更是不敢丝毫托大,用上八九分内力,施展拳脚上的功夫,两人兔起鹘落,相搏在一处。一动上手,又引起公孙胜天性好武的一面,想要看看这厮是何武功路数,门派来路。
两人拆到三十多招上,灰袍客道:“四师兄,这是你为隐藏行迹,自创的功夫么?我想宝卷上的功夫可不会这么差。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不使本门功夫从我手上走脱?”说完,劲力加急,运掌如风,排山倒海般向公孙胜涌来,阴沉沉的天地更显得暗了。
公孙胜连接五招,额头登时渗出微汗,眼看就要被他第六招“风雪夜叩门”打中,撤步中探臂抽剑在手,一技“游龙回风”,逼迫对方中途收式,方才化险为夷。心欲仗着手中利刃转守为攻,不想却竟是迟迟不能,那厮闪展腾挪,双掌开合有度,攻守兼备,呼呼生风,回旋于白刃之间,竟欲意图夺下他的宝剑,若自己技艺再差半分,当真便会给他夺了过去,如此强敌,真是生平罕遇。
忽然间,那灰袍客急攻三招后飘然退身,怒道:“臭牛鼻子,你既然不是我四师兄,为何却要默然自认,害老子和你白费半天手脚?”
公孙胜道:“不打打看,你能信我么?阁下功夫十分了得,莫非是”梅岭八手“中的”撼岳手“崔放?”
崔放再打量一下他的剑,道:“我道四师兄哪儿弄来这口好剑,原来当真是梁山上大名鼎鼎的”天闲星“,失敬失敬!”虽是拱手见礼,言语中却颇有几分戏谑之意。
公孙胜也不以为意,见他言语中已自认了身份,也向他拱手还礼道:“十年前你们师兄弟八人齐下梅岭,在大江南北,黄河上下惩奸除恶,山上众兄弟多有知闻,无不敬佩,今日贫道能得会其一,真是三生有幸!”
崔放见他言自肺腑,毫不计较自己的嘲讽,胸襟可纳天地,不禁心下抱愧,自叹弗如,一怔道:“崔某心直性急,误了道长喝酒,实是有罪!林大庄主,上酒,我要与公孙道长喝个痛快!”说完席地而坐,对舱里的漆桌雕椅看也不看,任凭细雨打在身上。
林源一听来人是“撼岳手”崔放,心下早已打跌,见他有所分咐,忙亲自去倒酒,同时对那个撑伞的仆童道:“快去取些烧鹅酱肉什么的来,给二位尊客下酒!什么,伞?唉!还打什么伞?”说着,夺过伞来丢在船板上,那管家忙去拣起站在了一旁。
二人酒碗相碰,公孙胜喝了一口,只觉入口甘醇浓烈,颇奈回味,不禁点头赞了声:“好酒!”
不料崔放却一口喷了出来,怒道:“姓林的,你道老子没喝过杏花村的酒么?十几年前可不是这个味儿。”
林源躬身道:“崔大侠见谅!十几年前的杏花酒您只怕是难再喝到了!十年前汾河发了一场大水,把原来酿酒的人家都淹死了,官府却还要年年送贡酒入宫,就迁来我这格外乡小有名气的酿酒师来用汾河边杏林中的井水来酿酒,以图酿出原杏花酒的味儿来。可经我数年几番调配之下,现下虽已好多了,却仍然难比及。林某再下几番功夫,几年后定让诸位豪侠义士喝上几近原味的杏花酒。”
崔放道:“老子可没奈性等你几年之后,去拿多年的陈酿来给老子喝!”
林源道:“新酿一时不合大家口味,陈酿早已卖光了,便是林某另有私藏,也已给京里来的大员们搜干净了。”
崔放道:“放屁,让老子搜了出来,看你的脑袋还要不要!”说完就要起身去搜。
公孙胜一按他肩头道:“崔侠士,你的心意我领了,世事过于苛求,徒添烦恼,自败生趣,这酒已比皇帝老儿招安那会儿接待我们的好多了。来,干!”
崔放听他如此说,立觉浑身上下无不澄明畅快,倍增豪气,二人连干三碗。公孙胜放碗问道:“崔侠士,方才你说你的七师弟和小师妹也做了件对不起尊师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崔放叹了口气,道:“自从十多年前师父将七师弟带上山来列入门墙后,小师妹就和他喜欢得如亲兄妹一般,师父只当他们是小孩子,也未多加管束。大了后待要再管,却已晚了。我们想他们两个做对夫妻却也不坏,不过师父好象早已给他这个唯一的女儿定了人家,不好开口退亲。十几年前,他二人无奈之下,竟自私奔了。师父盛怒之下,也不愿多见我们,命我们就算追到天边也要把他们抓回来。我们却并不当真非要抓到他们不可,料师父过上些时日,找机会和人家分说明白,了结了此事,气自会消的。这才有了当年我们梅岭八手齐下梅岭,在中原大地上除暴安良的快事,实则是我们师兄弟六人所为。近些年来师父心情渐已大有好转,不想今年他老人家过六十大寿,迟迟归山的四师兄却乘机将他老人家藏匿极严的那本回……回……哎!一样宝物偷走逃下山去,连累他的同胞哥哥也被师父关了起来。我们师兄弟四人急忙追下山来,四处寻找他的踪迹,不想……哈哈哈……!”
公孙胜也随之大笑,见他吞吐再三地不愿吐露丢失了什么宝物,也无心多问,只是问道:“你四师兄可是”拨云手“解光之胞弟”摘星手“解辉么?”崔放点头叹了囗气。
公孙胜心中另有一事一直不曾得解,今日得遇梅岭八手之一,复又想起,实在不忍放过这次机会,道:“崔侠士,贫道冒昧问一句,贵门是叫什么门派,众位侠士的尊师是哪一位前辈高人?贫道四处云游,左右无事,想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崔放脸色微微一沉,稍显不悦道:“我门无名得很,实在不足挂齿。恩师淡泊名利,性喜清静,现下更是如此,也一直不许我们在江湖上提及他的名讳。我们师兄弟虽称”梅岭八手“,恩师却并不常居梅岭,道长还是消了此念为好。”说完,扭头向站在一旁的林源道:“林大庄主,你抢了人家的东西,难道就从来没想过要还吗?”
林源吞吐道:“这……这……。”心下依是十分不情愿。
公孙胜道:“我也正猜不透萧让哥哥给我写的一副字怎么就成了藏宝图,还有劳林庄主赐教?”
说话间,那仆童端了满满一托盘各样熟肉放在二人膝前, 崔放抓了一只烧子鹅递向石头。石头闻到肉香,早已口涎欲滴,也不客气,权且当做自己挨打的补尝,接过便啃,不想扯动受伤的肌肉,“咝咝”叫痛, 崔放道:“孩子,这个狗庄主若说不出个道理来,我也揍他个鼻青脸肿还你!”说着和公孙胜各抓了一根酱狗腿边吃边喝,眼望林源,待他分说明白。
林源打个哈哈,道:“一定是江湖谬传!我道梁上个个是英雄好汉,归顺便归顺了,怎么会私留小金库呢?都怪林某一心向着朝廷,一时失察,得罪了道长,还请道长多多原谅!”
崔放道:“什么谬传,什么心向朝廷,我怎么没听人说过?是你小子想金银财宝想疯了,自己异想天开吧?”
林源探手入怀掏出字绢,双手恭恭敬敬递向公孙胜道:“林某惭愧,让二位见笑了。”
公孙胜道:“此物己非贫道所有,你从谁那儿抢来的,还谁便是!”
林源又递向石头,石头正吃得津津有味,嘴上流油,加上脸颊下巴还隐隐作痛,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说道长要谢我指路,这个(烧子鹅)已足够了,字绢我不要,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公孙胜道:“你怕受它连累,再挨打么?”
石头一听这话住了嘴,认真道:“我想这是道长在梁山上时的好兄弟给写的东西,道长自个儿也一定喜欢,如今又是个念想儿,我留着又没用,才要还给道长的!”说到后来,很有些委屈。
公孙胜接过字绢,别在他的裤腰带里,道:“贫道给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不是想读书识字么,今日贫道就帮你完成这个心愿。林庄主,今后石头……石头……,孩子,你看我给你改名叫石龄可好?”现下石头感觉这个道人就象自己一生中的至亲之人一样,对他的话无有不遵,何况这名字听来着实要比石头这名字高明许多,当下连连点头。
公孙胜又向林源道:“林庄主,你是个极聪明的人,我想我给这孩子取名叫石龄,想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林源道:“先生取笑,林某明白!”
公孙胜点点头道:“明白就好。今后石龄就是你林家的贵客,你要待他比你的亲儿子还好,让人教他读书识字,习武练功,他日我旧地重游,若是见不到他,或是你有一样做得不好,可别怪贫道和你算今日的旧帐。”
林源见公孙胜又把字绢给了石龄,还让他今后留在自己庄上,字绢当真没什么秘密可言,扭头瞪了管家一眼,向公孙胜笑道:“先生这般看得起林某,林某一定谨遵不忘,先生只管放心便是!”
石龄道:“道长,您不能收我做童儿么?”眼中满是乞求之意。
公孙胜站起,抚了抚他的头,抬头望向细雨初歇夕阳半露的远天,仿佛要从感情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随即向崔放抱拳拱手道:“贫道已酒足饭饱,崔侠士一路保重!”说完,转身行至船尾,纵身跃上拖拽在后的小船,挥剑斩断缆绳,撑篙顺流而下,不刻消失在残照斜挂的茫茫天际。
崔放等人见他渐远渐无,大船也靠了岸。
林源道:“公孙先生仙风道骨,不为俗务缠身,真是可敬可羡!我也早闻崔大侠不仅义胆侠骨,酒量也甚宏,若还未尽兴,请到庄上喝个痛快。”
崔放道:“我想和他喝个痛快的人走了,还有什么兴致?老子还有大事,免了吧!”说完走下船去。
这时管家来到林源身边,极力压着内心的慌张向他附耳小声道:“庄主,船上出了事,您听了可千万别让人瞧出端倪。”
林源很少见他这般小心紧张,自觉便是天塌下来的事也能泰然处之了,点头让他道来。
管家道:“方才我让去拿酒的仆人贵顺,死在了放酒的底舱里,我看过了他的尸体,没错。凶手定是现下这个贵顺,只怕他就是崔姓狗贼说的那个三师兄?”
饶是林源心下有备,听了脸上仍是不由自主地变黑变白,惶恐间眼中忽然精光一亮,急思片刻,先对管家耳语一番,而后忽然大声叫道:“哎呀,崔大侠请慢走!方才我只顾顺从公孙先生之意,却忘了一件大事。现在你可要替林某作主!”
崔放止步,道:“什么大事?你只管说来便是。”
林源行至近前一指石龄道:“方才听这位小哥说,是在赵家庄赵地主家做活的是么?”石龄点点头。林源道:“单说这赵地主我也不怕他,可他儿子娶的是绵山下万马山庄庄主白玉轩的亲妹子,他们若来要人,容我赔银子赎罪还好说,若非要人不可,那可如何是好?我想,万马山庄一有饱学之士,二有奇人异士,白庄主的人品武艺,更是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人物,若让这位小哥留在我这里,只怕会误了他的前程。”
崔放大笑道:“这话倒是不错!好,我就带他去万马山庄走一趟。”
林源道:“去他庄上的路径复杂,林某年轻时去过一次,还有些记忆,愿陪大侠同去说个明白。说来也不怕大侠笑话,我早想和白庄主亲近亲近,只可惜缘份未到,不知大侠可否愿带林某去拜见拜见?”
崔放听他一口一个大侠,叫得心情舒畅,且言辞恳切,道:“我虽然没听说过万马山庄白玉轩的美名,倒也没听说他的恶名,他若当真如你所说,只怕你去见了也是枉然。何况,你可别想让我给你美言。”
林源道:“林某知错了,今后一定改过就是。管家,快去备三匹好马,拿三百两银子给贵顺带上,让他陪我去万马山庄。对了,给这位小哥拿套合适的衣服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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