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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作者: 秋人 完成状态:连载中

  票子冲老屋的结构,在逝去的那个世纪里没改变,进入新世纪的今天也依然如故。就像母亲辛辛苦苦地劳动了一辈子,不知流了多少汗血、泪,也没法子动摇一下死神的习惯,给她来个“免死”的嘉奖一样。

  死!已经是无法挽救的唯一结果了。

  即使死不可避免,但母亲仍是神圣的。倒是因为生命,母亲的生命有死亡的这一结果,却使母亲的生命因此永恒。

  母亲的前身是新娘,那是多么美丽的时候,如果说人的青春是人生的美梦时期,那么,告别青春,拥抱新娘的那一刻,美梦中的一切,应开始化为现实。

  确实少女,新娘经历才是母亲的前身,而母亲的经历,才是女人一生中最慢长的经历。

  票子冲的得名,像母亲的命名一样自然,无法考证谁是个第一,又是谁给它们第一次命名,因此,票子冲与母亲一样同生共在。无须考证。

  名字是无从考。像老屋院子一样,形状依然,就是一冲水田。上世纪末的包产到户后,冲里的水田都先后放干了,依各自为政的习惯所好,水田变成了干田,再说冲就有点勉强了,冲字含水,应是常指水田的吧!

  但人们听习惯了,仍然叫它票子冲,也不知叫了多少代人。也就是一冲大小,宽窄,长短都几乎相似的冲田,并有上一块田与下一块田参差整齐地要低落上那么米多一点的坎儿——田坎儿,雅一点儿说叫田埂,埂外自然有干子,干子上就栽上了一溜过去的几乎整齐的桑树。因此,在二十多年前,票子冲还是一冲水田盈盈地那时期,一汪汪的田水,蓝蓝的,水中有深沉色气的水草,游鱼儿,对映着上天的蓝天白云,就是一群南来北往的大雁飞过时,也把它们那方陈的倩影,投进水汪汪的票子冲里,自然要引动下瞰的大雁们叹服曰:这是人们的更人间的沧海桑田啦!

  但票子冲的人们看见大雁了却喊“看啦!又是一群白鹤啦!”

  小学生们立即就背颂起我们那终身难忘的课文:“它们一会排成个一字,一会儿又排成个人字……”

  老屋院子里,几乎世世代代都不忘重视一个生命的本真:无论如何得把孩子送去上学读书。即使票子冲挺能养活人,也不知养活过多少代了,但票子冲本身又似乎不是冲边人家的唯一的根本。

  只是母亲不这么雷同,也许因为她的生命已经相伴这票子冲度过了半个多世纪,一个人一生中的三分之二的时光都在这里滚打摸爬过来了,能不自自然然地养成一种相互依恋又相互难舍的习惯么?

  母亲习惯了票子冲。

  票子冲也习惯了母亲。

  然而:母亲此时已经躺在票子冲的老屋里了,很平静。像死了,但她还活着。这有她的毫无反应的呼吸为证。当然得着了人制的氧气袋的帮助。从医院里带回来的那一袋早完了。昨天下午,才有弟弟去郭村医院里吸回的,中间只不过几十分钟,弟弟脸红红地跑进屋的那情景,一闪进门就叫了一声:“妈!”换过气来说:“妹妹快些!”始终守候在母亲身边的女儿,立即以她专业化的熟练和敏捷,准确地替换上了母亲已习惯了近半个月的输氧——维持她的已死的生命感知系统之外的深呼吸!妹妹是护士长,不知侍弄过多多少少的产科里那新诞生的新的年轻美丽的母亲,那双手在十七八年里的朝朝暮暮之中,又不知迎接过多少的新生命叫着闹着地面对这个光亮灿烂的人间,更别说,亦还有这极为火热的盛夏!

  妹妹说:“人这一生啦!真不容易,从生到死,可以说前人说得真对,那就是‘生不愿来,死又不愿去’!像妈这样,经脑科专家会诊,十天前,她的脑就停止工作了,脑下的身体,全凭药物和氧气托着,刚才,就差点儿………”妹妹的上眼镜后的黑眸子又一次的闪亮了,水汪汪的……

  母亲的伤灾痛苦,最能感化妹妹的心灵,因为她也做了十多年的母亲了。母亲们唠叨着这样的一句话:“生儿不知娘辛苦,养女儿才报父母恩!”深刻。的确深刻。

  母亲的气息缓过来了。

  母亲的身体里有呼吸的气息在运动,血液里有氧气在激励着,血液就能进行着习惯性的运动,得力地支持着心脏的跳动。母亲静静地躺在她自己打造,又因打造而几经变革后的老屋里,又伴随了她生活了半个世纪的老床上,——挺舒适的;因为看母亲的面容,很安详,很宁静,连面色也是红光的,肌肤也是弹性的,毫不显示死人之临死一瞬前的那种尸骸般地——手指抚触时的溜滑感。仿佛只是永远地睡着了,只要得不到人为的帮助,连眼皮也无力自己挣开来,不是挣不开,而是母亲早已失去了指使挣开眼皮的这种指令意识了,始终是双眼闭得紧紧的,死亡般的安详,仿佛就在等侍那一个死,完完全全地死去的时刻蓓临。无畏。母亲在完全死亡蓓临在即时,也以母亲的安详表现着特属于母亲的无畏!

  母亲是无畏惧的。

  从母亲的第一次生产大姐的那一时刻起,母亲就以生命中深怀的爱心为源力、蔑视着生与死的考验,要做母亲这一神圣的称号的实行者,就得有不惜用生命的生去换取得母亲由爱所结晶的儿女们的降生——实践新生命的创新,这创新使人间的生机永葆着青春的活力!

  母亲曾经对孩子们说:“这一辈子生了四五个,只有生大丫头时,她爸在身边守着;生二丫头时,他工作,只能独立面对。奶奶见了胎像就说:女儿才打扮娘,看大女儿还长乖了,一定又是个女儿的。临生的那晚上,管你好痛好难受,也得一个人在歇屋里咬牙忍着,好不容易生出来了,也听见爷爷在说:老娘!孩子都下地了,你起去看看!接后也听见下床的脚步了,可二姐儿一叫,那边就传过话来:‘你听吧,尖声音,又是大屁生细屁,什么稀罕呢!老王家的香烟呢!唉!’话一落地,就听砰地一声倒回床去睡了。怎么办?还得自己咬咬牙爬起来,从事先准备好的热水瓶里倒出热水把孩子洗了,脐带剪了包好,娘母煨到床上,才想起流眼泪哟!”

  母亲说到眼泪时,眼泪又来了。

  但孩子们太小,还不知生育的事,自然也不懂得母亲为什么要流出眼泪来,于是惊忙地说:“奶子!你哭了,流眼睛水儿了!”

  “奶子不是哭,是想起了你那都长了三岁才死去了的二姐姐来……要是这阵子还在,比大儿二儿还要高挑些,她才像你们爸嘿!乖!又生得精灵,长大了一定像你们爸一样能干、有出息;……然而,没想到就那一上病、医生也没治好她!死时才三岁!死了刚三天,就生老大了!——现在想,如果自己身子方便,又少些活路,有空多照看点,要是以家为主的奶奶、爷爷稍微看重一些……唉! 想,二女儿也许还活着,样样儿会像她爸、乖不啷个儿的、同老二自然一个样儿,我也算为你们爸生了一双跟他一个样的儿和女儿啦!万没想到,她没出息长大呀!”

  说着话,母亲又流眼睛水儿了!

  “奶子!你莫想二姐姐了,二姐姐不该死也死了,想也想不回来了,您不多看看我们!您跟前还有我们呢!”

  母亲抹把泪,眼睛又亮亮地说:“二姐同你们一样,都是奶子的心肝蒂蒂儿呀!好!你们个个都发狠读书,读好书!要有文化,像你们爸爸一样,将来长大了好为人民服务,跟毛主席走!要不是毛主席来了,你们哪里就上得起学,读得上书呢!”母亲的话语又沉重了,她说:“你们爸像你们这么大时,就忙着为家里做活路了。你们奶奶生了四个儿,后来死了三个,并且一个一个都是长到半人高了才死的,就剩下你们爸一个儿子,但也无钱送这一个儿上学读几年书呀!那时,想上学读书多难哩!你爸据说只上学发了个萌,在私塾里读了一年,家里就来不起了。还是毛主席来了才组织工人夜校,你爸进了识字班,学习成绩好,当了班长,有点文化,工作又上进,入了党,又当了干部,一开会就得讲话,写讲话稿时,我看你爸那苦像,就知他肚子里墨水水儿不够,难呢!用他的话说!写讲话稿比叫我改装一部大汽车还难!这难,不就因为小时候书读少了么?所以,你们要珍惜!”

  母亲的声音,不单单是永存在老屋里,而且永伫在母亲的儿女们的生命中心,并终身相伴着儿女们的人生!只要儿女们一回到故乡里这票子冲边的老屋里,儿女们的脑际里就亲切而又清晰地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即使母亲今天已经沉寂无语丝地静静地躺在她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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