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锦幸中学开学前一天。
然而不幸的是,这天也是安恩婕的忌日。
是的,她死了,一年了,简直不能相信的是,直到现在她的死还让某些人过上了如地狱般的生活。
阳光普照,大地上明显冒着一股热气,夹杂着温热的风时有时无地干吹着,没有带来丝毫的凉意,反倒是刚刚走过的人们,心情却出奇的焦虑而烦闷。
但是,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天空的变化。
公车站牌前,身着白色衬衫搭配一条深黑色牛仔裤的千叶惠,她非但没有洋溢出随意的青春与清爽,反而流露出黯然消魂的淡漠与寂然。她背着书包,耸拉着肩,微低着头,站在站牌前。眼神呆滞而无神。
她死了……她死了……脑海里除了这该死的几个字一直提醒她之外就别无其它。
自从半年前得知她最爱的姐姐在半年前就已经死去,原本过着期待的生活一下子被打乱了,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被推向了惨无人道的地狱。
“嘟……嘟……”刺耳的喇叭声在沉浸的气氛中如雷鸣般响起。
然而,这声音却未能唤醒沉浸于回忆世界里的千叶惠。她依旧站在站牌前,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变化。
“喂!小姐,要上车的话麻烦你快点,不要拖拖拉拉的。”公车司机不耐烦的命令式声音若有似无的飘越千叶惠灵敏但此刻已罢工的耳朵。
是的,千叶惠只是轻微地抬起头来,眼眸里有着浓浓的迷惘,苍白的小脸上在火辣辣的阳光底下更略显得苍白,她那毫无温度的视线定格在她面前的庞然大物身上,透过庞然大物身体上的玻璃窗,几十双愤怒的眼睛正盯着她猛瞧,活像她是她们的猎物,而她们正是想要寻觅猎物来充饥的猎人。
她们……这是干吗?
天啦!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有时间问公车上的乖客为什么瞪着她。
啊……哦!她习惯性地摇摇头,试图将她再次入境的回忆甩去,也好让她自个儿彻底地醒过来。因为……这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都结束了……
还好公车司机和售票员大婶并没有发现她轻微地摇头动作。
千叶惠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了公车的前门。公车是开往沁江的,那个有着姐姐灵魂的所在之地!
两脚才刚落地,早已发动的引擎突然在加大油门的推动下向前快速地驶去。一点都不顾及才刚上来皓叶惠是否站好了。看来他是存心要报复这之前那煎熬之苦。
千叶惠差点儿就一个措手不及,差点儿就与亲爱的地板来个亲密的接触。还好,她是有点儿功底的,她因此她运用了最好的解决方法,非但掩人耳目,而且也让她活动活动了好久未动的筋骨,也着实让她过了一下瘾。
扫射四周。
哦!天啦!有没有搞错,这么个大热天,这大大的公车竟也能坐无虚席。难道……天真的要亡她吗?千叶惠在心里不停地埋怨着。
咦……奇怪!她怎么忽然感觉到有一阵凉飕飕的冷风越过背脊,难道说她小时候的恶作剧之仇就要接受报复了,她……她不要啦!她……还想活!
转眸四望,没有啊!她并没有发现任何藏带冷若冰霜的眼睛啊!难不成那人被她极好的视力忽略了。
再扫视一圈,果然不出所料,的的确确有一个人,打从她一上车就自动排除在外了。没错,在公车的最前座上坐着一位极其安静的少年。雷打不惊的安静少年。千叶惠细细地打量着这位背对着她的少年,他有着和姐姐一样安静的气质,他是属于不容易忽略的类型,而她竟然抱略了,就像当年姐姐来到她家的时候,她也将她忽略了,这……说明什么了吗?
明显可以看见深深地疑虑在千叶惠苍白的脸上出现。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见到姐姐时给她的感觉。
一头浓密如墨玉般的黑发在金灿灿的阳光底下,竟像带上了一顶金冠。她敢打赌,他威风起来一定会是个王者!
一套黑色服饰在他身上是意料之中的好看。千叶惠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看过将黑色套装穿得最好看的最有味道的人了。估且不说将他原就完美的身材更是锦上添花,而且那单调的黑色套装正配上他此刻泠若的气质。
一个字,妙!
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是低着头的,所以千叶惠没能看到他脸部表情,也因此她感到一点点的失望。
即使如此,千叶惠还是分明在他纹丝不动的姿势下感觉到他强烈的压抑,他无意中流露出的哀伤和寂寞。
是他手中紧紧握着的白色菊花所流露出他此刻的悲伤心情吧!
换个角度,千叶惠看到那束被他紧紧握着的菊花快要给他捏碎了。
他在忍!
千叶惠看着他不修边幅却流露出的绝望神情而皱紧了眉头。于是,她向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去。
不顾那明显从他身上表达出来的“别靠近!”三个大字。
是的,她找到了座位,这趟公车上唯一的空座,就在男人的旁边,紧紧挨窗的座位!
所以说,她若要想有位子坐,那她就必须和他搭讪。
“请问,你可以先出来一下吗,好让我进去。”甜如蜜糖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车厢里响起,却丝毫也不能使这死人的气氛活跃一点。
失败!
严重的失败!
更让千叶惠感到失败的是,她这么大个人竟然引不起少年的注意,只见少年纹丝不动,冷若冰霜。他是要反自己当作雕像?
或许这个结果千叶惠是知道会发生的机率最大,可是,她就是不爽!而此刻小腿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厉害,迫使她不得不再次提出请求。
“麻烦一下,你能否……我必须坐你旁边!”搞什么!她干脆伸出她已不再是黑乎乎的手指着他旁边的座位。大有一副君临天下的霸王气势。
很好,注目礼就是厉害!
好大的口气!
只听到最后七个字的少年,好大的口气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他微微抬起头来,并用极快的速度扫向公车车厢,顺便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扫视了站在他面前的女生一眼。
而后,从他微张的嘴里吐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脏字来。
“滚!”
低沉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千叶惠脸部所有的热情。容不得任何人反驳的话语中带着强烈的警告与威胁:深深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尴尬的笑容还在脸庞上,眼里却有着露骨的审视。
她审视着他精致的面孔,他有着使世界人都黯然失色的风雅,如同清凉的薄荷茶一样散发着清爽而又不失高贵的气质。略显苍白的脸庞上有着绝美精雕细刻的五官,浓郁的眉宇下有一双过于忧伤的眼眸,俊秀且高挺的鼻翼为其主人增添了一丝安全感,但却被他哀伤的眼神所隐去。紧闭的嘴唇勾勒出一丝丝性感的味道。他的皮肤是最最最让人羡慕的啦,折皙、细致的犹如刚煮熟的鸡蛋白,甚至于很光滑。不得不说连女生看了都自叹不如、甘下败风啊!千叶惠在心里不知道对他的冷酷赞叹了多少遍。
然而,当她听到“滚!”这个字时。所有的神经器官都向她的大脑传送着这个消息,他太没礼貌了。而且他说此字时和他的形象很不搭耶,尤其是与这双眼眸不协调。
城市里的人都是这样没礼貌的吗?怎么航哥哥都没有和她说过呢。不过,这问题稍纵即逝,千叶惠很快双回到了让她十六年的人生中最最蒙羞的事情上来。
滚,他竟然对她说滚,有没有搞错,从小到大,她可都是人们心目中的好女孩。只要她那迷人的笑容一现,任村里任何人都鼓掌称好的说,因而曾未有过一个人对她说脏话。而她才刚来到这庞大的城市,他就踏进了这个地雷区。他可真要好好感谢他现在是在公车上的,不然她的拳头可是不会看人的(就是管你帅不帅呢,照样打!)
千叶惠忍气吞声地瞥了他一眼,装作没来人那样不再说话。
公路两旁的常青树正飞速地向后退去。似乎一点都不留恋所要眷恋的事物啊,任其远去、消失。
啊!痛!好痛!
届时千叶惠不得不换个姿势以求舒服。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没有怜香惜玉的英雄所为也就算了,好歹也要有点社会公德心吧!她……她怎么会指望像他这种冷血动物要变得热情有加呢!?
算了,要他帮忙简直是痴人说梦话,估计只有死缠烂打之人方能解除的说。
而她……却并不是那种类型的人。
又是一个花痴!
真厉害!她们可真是厉害!连暑假的最后一天都不放过他,而且这可是他第一次光临公车的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并跟踪。
真他妈的倒霉!
世里一在心里不断地叹息、叹息、再叹息。
而他叹息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他一直都清……因为手上的白菊花。
他似乎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停顿在自己的身上,他知道,是她的。
转过头来,视线已消然离开,却恰巧看到她像小孩子一样鼓起红通通的双颊,赌气的小孩确实很可爱,而她正用这表情看着她自己正揉捏的小腿。
心中竟有一种难以置信却又毋庸置疑的心疼油然而生。他想告诉她:她可以坐下。可话到嘴边却被卡住了,然后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一年了,这一年他真的不再知道该怎样去向他人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就算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亚云温也不例外。他彻彻底底地将他的心封闭了。
该死!
世里一在心中不由得低咒一声,同时他极不情愿地挪动了自己僵硬的身体,坐在了他平生最最讨厌的座位上。
慢慢地伸出早已麻痹的左手。
只见一双修长而纤细的手指在千叶惠小小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并在她杀气腾腾的眼睛下指了指自己刚腾出来的座位。当看到她撇撇嘴咧嘴雌笑的可爱模样,顿时心中竟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知道他竟然也想笑,怎么会也想笑呢……可他笑不出,尤其是今天。
世里一握着白菊花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鲜红的血丝油稀可见……她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子做呢?白木耳,为什么……为什么?
——你不相信我吗?我爱你,是真的,我并不爱他啊!
——我知道,我……我也爱你啊!你不要……不要再站在那儿,我命令你快点到我的身边来,不然……不然你会被我整死的。听话,过来,快点!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为什么……哦,我知道了,就因为他吗?
——白木耳,下来。有话……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再见!
画面如同慢动作般慢慢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那时,无论他怎样请求她不要抛下他,她都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义无返顾的跳了下去。
然后,消失。
消失在深不见底、长不见尾的沁江里去了。
白木耳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就连他浑身刚被揍个半死所带来的伤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终究是抛下了他,走向了世界的另一端。
泛黄的月光照射着那浑浊不清的江水,更像是披上了一层层金光。它也在为她送行吗?!然而他的身体却不能和她一样随水而去,只有他的心、他的灵魂方能尾随她而去……
一切都很自然地以这样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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