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麻雀与图画

小学、麻雀与图画

　　出门上北，爬上一个坡，经过一座小桥，在小山的半坡下劈出一块平地来，用石头建有一排小房子——那就是我的启蒙小学。学校后边依着山，前边飘着一条小河，真可谓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在我相别二十年后，这天又走到它面前来了，但它已全然废弃了。“早就该废弃了！”我有些失望，但同时竟然这样想。

　　我不知道父母为什么送我上学的时候，对老师说：“孩子交给你了，不听话，打！”从此，父母似乎与老师串为一气，我的噩耗就开始了。

　　本以为上学可以有更多的伙伴儿了；上学可以不让哥哥老问我二加一是几了；上学可以问老师棺材上的钉子是否真的喝人血呢……然而，打屁股、拧耳朵、劈手心、用黑板擦搓头竟成了它顺带的附件。当然，这多是年轻的男教师、女教师惯用的；年老的老师就不同了，他会扒下我们的裤子，露出屁股来……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已懂的害羞了吗？难道他不知道面对着女生吗？无法可想。

　　最不乐意的是考完试发卷子那段时光啊，如果能够删除了去，我宁愿不要这些日子。常常老师在头上“啪”的一下，“说——！”“我叫大庆，考了51，”照着前边定下的程序念下去，边念边庆幸自己幸亏不是第一个人啊，否则不知要挨多少下“啪”呢，——“下次考——”至于下次，心里实在太茫然，所以不好定夺。但在啪啪两下之后，“考60。”话说得很快，满以为可以万事大吉了，但在“一点出息没有”之后，又是几下。“90，考！”我又快些补上，是逼出来的机智。“你能考了！”老师把卷子嗖的仍了，“拾起来！”拾就拾吧，好在她已经站在别的同学面前去了。这就是每次挡在60分这条敌线后面的同学们的经过。那时，真的弄不明白，老师的问题，怎样回答才是它的确切答案。那天，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起雪来了，雪花在外面的空中，飘飘荡荡，象梦一个样子，自自由由的，——它们决不会有人管着吧？

　　但不由人多想，因为这次的实在太糟，我连玄思的心情都不能进行下去。往面额上贴卷子，就如把人的污秽放到最亮处，然后，在课桌间穿游啊。当然穿行的时候，一定要慢，免得撞翻了桌凳，让老师及成绩好的同学大笑。成绩差的如我是不敢笑的——也比这强啊。

　　相比而言，爬炉子也可以。虽然堆满刺柴的大土炉很热，不过在上面时间待不长的。但是，一定不要迟缓，否则腊条碰在冰凉的光脚爪上，才知道痛是可以分出很多种的，一种叫脆痛，这就是。麻烦的是火炉上人不能上的太多，有一次，土炉就不堪负重，突然塌了，木柴燃着火冒着黑烟，散开来，受了些小小得惊吓。

　　现在想来，真的非常佩服那如此丰富的创意啊。

　　象我就太缺乏那种丰富的创意。当时我很喜欢画画，悄悄画。因为我可以待在画中，说话、大笑、玩耍、指挥。但是，太缺乏教材，大多对着墙上的年画、灶王爷、和有限的插图，目不转睛。终日幻想得到一支马良的神笔，好让我所画的东西也活起来，与我一起玩儿；或者干脆画一只大鸟，驮着我飞去了。

　　但悄悄地有时候也要小心。有一次，得到一面报纸，上有一面火红的图画，雄伟的工人，戴着压舌的帽子，有力的手臂紧握一根铁棍，用力向烈火中插去，我正在——只听“嗖”的一声，黑板擦飞过来了，不幸的是没有击中。老师奔下来了，脸又变得肝红，——这一刻我真后悔没有主动迎向那飞来的黑板擦。报纸被踩在地下碾过之后，肋下一夹我的脖子，小臂一顶，一提身，我的双脚就荡在空中了。我从未感觉回我的身体那样的轻盈过！但只一会儿，就被按在桌子上了……

　　画画有这样的危难，下了课，就不一样了。踢健子， 取瓦片，看蚂蚁……但还是放学以后玩的开心些。提着篮子回到大山中去，可以骑在最顶的那快石头上去，大山就是我的大马，任由我到想到的地方去。另外在草地上滚动、摔交，或是对着大山狂喊，让大山把我们的话传过来，又传过来；倘在冬天又下了雪，就打雪仗，抓麻雀玩——当然夏夜也可以用灯去照……

　　那天放学，没有外去，但又终于太闷。雪下得很大，捕鸟吧。支起筛子来不久，就有一只麻雀飞来了。心蹦得还是不行，象要蹦出来。但终于没有白蹦，捕住了。掐住麻雀，我溜儿地进了后院，找一根细线，漫漫得绑紧了麻雀的翅膀，郑重吊起来，然后，麻雀的羽毛，一根一根拔出来，抛向空中，再用嘴徐徐吹动。伴随着麻雀吱吱得叫声，羽毛象雪花一样飘啊飘啊。

　　“娘——”

　　忽然未上学的弟弟惊叫了一声，他跑走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时，麻雀已成了软软地一肉猴，奄奄一息了。

　　现在，我常思考，对于麻雀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时同学们会将捕来的麻雀用火油浇了，然后点上。有次，险些把天棚引燃了。于是，立刻又有主意，先绑好爪子。一双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流递着对这主意的赞许。——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能回答。这就是有时候自己对自己很不满意的，那时怎么了？学习如此得差！行为如此得怪异。开始我也是一个成绩好、脾气乖得好孩子啊。——当然这不能怨老师，“师傅领上门，巧妙在个人”。——也许是贪睡迟了到，也许是下河洗了澡，也许是太爱好图画，也许——是那根教杆的影子老是飞来飞去吧！总之，我学习落了下来，沦为“棍教”的第三等人。画也终于没有成功。

　　经常，看着在我的要求下，我的孩子画出含笑的太阳、长满水果的大树、大眼睛的小鸟……时就想，我曾多么热爱绘画啊！然而我现在日夜劳累所干的与绘画的边十杆子都拨拉不着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