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作者: 路平平 完成状态:已完结

命运

  记忆真是一样怪东西,有些明明没有发生过的事,想的久了,竟然就会和真的一样,在脑海里扎根落户。

  就象三姑。我总以为三姑与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我参军的那一天。其实表姐已经厌烦的口气已经证明那天三姑根本就没赶上送我,送信的人忘了,直到二十二日早晨才告诉三姑我要走了,三姑家在山里,没有公路,不通车,三姑一路小跑,到了我家,邻居告诉她家里人都去了乡里,三姑又抄着小道往乡上跑,还是没赶上,等三姑再从乡里坐车赶到县武装部,送兵的车子已经上了街,三姑只远远的看见了车屁股后面的一股黑烟。

  三姑是极坚强的,除了表哥死的时候,我曾看见三姑流过一次眼泪,姑父死表姐嫁,我也没看见三姑流泪,听表姐说,那天,三姑哭了。

  三姑是宠极了我的,我带走了三姑的心。三姑是个苦命的人,三姑的苦日子贯穿了她的一生,但她的苦命却始于爷爷去世。三姑出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虽说我们一家是挑担背锅,从河南逃荒要饭流落到前河这个当时的世外桃源的,但从三姑叙说家庭历史的声调里,仍然掩饰不住她对幼时生活的憧憬,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每天打死人,饿死人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为了逃过那些连爷爷都没见过的大饥谨,更为了躲避土匪散勇和刮民党的搜刮壮丁,爷爷和奶奶拖家带口,渡黄河,翻潼关,爬山涉水,来到八百里秦川边缘的这个小山村。

  刚来到前河,村里只有姓问的,姓权的两姓氏,村子周围大片小片的土地都属于问姓人家,姓权的是个租赁户,由于地多人少,地种不过来,爷爷一说租地,老问家马上就填了租契,租费适中,还搭了一些犄角旮旯的小块地,家就那样安置下来。

  三姑出生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姐姐,想为李家续上香火的奶奶怀了一胎又一胎,三姑前的两个男婴都没有成活,到三姑呱呱坠地,又是个女孩,奶奶怀着比十月怀胎更痛苦的心情,敷衍着刚出世的婴儿,如果不是爷爷挡着,三姑可能早就送人了,有好事者断言,这个女人命硬。三姑说,他不信命,不过她身子骨硬却是属实,尽管在流离颠簸的岁月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已经开始照顾家庭的两个姐姐都常常挨饿,更不要说生的不合时宜的三姑,但三姑从来没有生过病,而且,在奶奶疏于管教之时,奠定了她比一般男子要野得多的野气。

  随着冯、叶、安、张王等人家的陆续迁入,寂静的山村终于显现出了活力,骡马成群,鸡鸣狗叫,三姑小小的身影也开始频繁活动,上房掏雀,下河捞虾,爬树爬墙,打鸡打狗,把村里的小孩子尽收麾下,如果尽止于此也就罢了,她的一些壮举常常让奶奶低声下气地给人说好话。

  大概是六岁左右的光景吧,有一天晌午,三姑正在窑顶上玩,看见一个黑洞里冒出一股烟,让她想起渔夫和妖怪的故事,三姑就用砖把洞给堵上了,一会儿,邻居家的烟囱也冒烟了三姑想这肯定是妖怪了,堵了这个从那个里钻出来,于是又堵上了邻家的,一个晌午,她把村子里的烟囱全堵上了,还到处炫耀,结果,那些熏的灰头灰脸的农家主妇,跳骂之后都去找奶奶告状,奶奶陪着小心将她们一一送出家门。

  还有一年夏天,老问家在我们村西的河滩上种了几亩西瓜,刚刚知道西瓜好吃的三姑瞄上人家的西瓜地,不知道是记忆里边曾经有某个片段的回忆,还是灵机一动,三姑令着小兵团,挖了几棵俗称“贱扫帚”的扫帚苗,扫帚苗很高的,人就站在“贱扫帚”后面慢慢的往瓜地中间移,借着掩护几次得手,看瓜的老问没想到大白天还有人敢偷瓜,晚上夜夜不宿也没抓找个贼影,面对每天都会少瓜的瓜园,老问眯着眼睛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有天正午,老问午睡醒来 ,突然看见地中央的几棵扫帚苗在慢慢移动,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老问说他的浑身全都湿透了,三姑一伙也全军覆没。

  每当奶奶挥舞着笤帚把的时候,爷爷就把他揽在怀里,摇头叹息,“唉,你怎么就不是一个小伙子呢?”

  后来爷爷抱养了一个男孩,就是我大伯,起名“栓”,想在奶奶肚子隆起来的时候 栓住一个男孩,天地之大,本有许多无巧不成书的事,谁能料到,事隔一年,奶奶果然顺利产下一男婴,就是我二伯,叫个绑娃,过了几年,又有了我父亲,小名叫锁,从此也锁定了奶奶的威严。

  在有父亲的那一年,爷爷把三姑送进了学校,接受启蒙心智的教育,爷爷想让李姓后人从三姑开始脱离愚昧无知,虽然奶奶一直反对,三姑还是成了李家第一个进学校的人。三姑的聪颖让教她的老师大为欣赏,三字经,百家姓,过目不忘,孜孜不倦的三姑从书本上知道世界很大,比她记忆里最大的东西要大的多,大队部所在的村子并不是最大的村子,大队长 也不是最大的官,外面还有公社,还有县城,省会,还有北京天安门,三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出去走走,除了幼时几乎不存在的记忆,直到三姑考上初小,她才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踏上了希望的第一个台阶。

  三姑上初小的第二年,爷爷冰重,当初可以顶大人干活的大姑、二姑都已出嫁,各自过各自的日子,父亲也上了小学,虽然不喜欢上学的大伯,二伯已经辍学在家,能帮奶奶做点什么了,可是奶奶却一直想召回三姑,减轻家里的负担,改变因一家之主病倒后捉襟见肘的生活,爷爷始终不肯。

  不久,爷爷病逝,想讨奶奶欢心的三姑拿出来刚刚领到的团员证,告诉奶奶,学校已经批准她加入共青团。也许三姑的苦命是从这一刻埋下种子的,奶奶勃然大怒,“你这个死妮子,让你去上学,你以为就了不得了,还入什么团?你懂什么?大刀会,义和团我哪个不知道,哪个落什么好下场了?共青团又会是什么好东西?从现在起,你甭给我提上学两个字,否则,我打断你的腿,让你滚出家门。”骂完了顺手把团证撕的粉碎。

  那一刻,三姑就想到了死,望着撕成碎片的团证,要强的三姑强忍着不让眼泪在奶奶面前滑落,她马上断了上学的念头,就算能说服奶奶,撕碎的团证也让她无颜面对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三姑把碎团证一片一片的捡起来,用一块手帕包好了,埋在爷爷的坟前那一次,她哭得天昏地暗,几乎流干了她一生的泪水。

  人,总是不知不觉的就长大了。山沟沟里边出凤凰,年轻的三姑就是山凤凰,来我们家提亲的人差点踏破了门槛,其中有一个是三姑的同学,在供销社站柜台,据说上学的时候就对三姑有意思,三姑对他印象也不错。

  三姑不信命,却一次次屈从了奶奶的安排。当奶奶以一个战略家的气魄接受了那个深山沟里,也就是我三姑父的聘礼的时候,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徒劳,大姑,二姑现身说法,“什么爱情不爱情,我们结婚的时候,连对方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还不照样过的很好?你说说,日子没谁过的滋润?”

  男方送来的几百斤麦子,被换成了玉米和红薯,几十斤棉花也被子是被子,棉衣是棉衣,很快派了用场,想着衣不遮体,食不饱腹的母亲和弟弟可以过上一段好日子,三姑跨上了迎亲的小毛驴。

  三姑出嫁了,奶奶对三姑说,“好娃哩,妈把你嫁到山里你别怪,山里不愁吃,不愁穿,以后,就是天下再乱也乱不到你王家河,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一根头发,咋?山顶住了!”三姑什么都没说。

  当三姑骑着毛驴,在姑夫不分黑明从半山挖出的一条羊肠道上,从姑娘走向媳妇时,奶奶正训斥着其他儿女,“还是古人说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听你们父亲说,让三丫头上学,结果成了啥,还想翻上天?”人如果有灵魂,我不知道奶奶在若干年之后,是不是会后悔她这时的决定。

  日子,就象门前的河,缓缓流淌,活波开朗的三姑消失了,她象一条蛰伏在水底的鱼,日月变换,斗转星移,在她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婚后第二年,三姑有了身孕。

  某夏,大腹便便的三姑正挺着肚子和面,一条乌黑透亮的蛇爬上了案板,眼睛近视的三姑还以为是擀面杖,顺手一拿,怎么冰凉冰凉,还软绵绵的,叫了姑夫过来看,胆小的姑夫吓的大叫,“蛇、蛇!”“蛇有什么好怕的?”三姑顺手把蛇扔在屋中央,姑夫跑到邻居家,抄了一把铁锹,喊邻居家的小伙子帮忙把蛇弄死,邻居家的老太太拿了一根竹竿,也颤颤抖抖的跟来了,老太太一看是条黑蛇,马上阻止了孙子的行动,“使不得呀使不得,黑蛇是神蛇,要摆香案请出去的!”等老太太再到三姑屋里,三姑已经把那条黑蛇的脑袋拍扁了,老太太捶胸跺足,“造孽呀造孽!”

  后来,三姑把那黑蛇用绳子绑了,绕在自留地旁的一棵杏树上,那棵久经摧残的杏树,直到黄橙橙的杏子挂满树梢,竟然没人敢动一动,三姑说,别说她不信迷信,就是真的有蛇的精灵,也只不过是给她看住了一棵杏树的精灵罢了。

  三姑一生可谓天不怕,地不怕,走夜路和狼碰个对面,她抡起棍子把狼都吓跑了,唯一受惊的一次,是在打死黑蛇以后时间不长的日子,那次,她去二姑家的村子磨面,人多的一直等到半夜三更,她不习惯在别人家过夜,便借了月光往回赶,走到村子后面的林场中间,拉车的小毛驴突然停下来,打也不走,一阵“洒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走出车辕一看,当时头皮都麻了,一条海碗般粗细的大蛇正横在路中央,吞下肚子尚未消化的可能是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在蛇的肚皮上隆起一个小堆,还一动一动的,三姑就在路边上等,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蛇才一伸一展地爬走了。

  世界上的好多事是用科学无法解释了,或许它们只是冥冥苍穹里的一些偶合,但这些偶合却让碰上他的人触尽霉头,也是迷信能够在朗朗乾坤能够容身并繁衍不息的温床,三姑把遇见蛇的事告诉了姑夫,姑夫又当稀奇传了出去,整个村子都知道三姑碰上了一条大蛇,那个被咀嚼了千万遍的故事又开始蔓延,据说,蛇是精灵的化身,猫有七条命,狗有九条命,蛇有九百九十九条命,走路如果遇见蛇的话,要么把它打死,要么挠头发,千万不能跑,蛇追不上人,但却能在瞬间把人的头发数清,把你的头发数清你就要倒大霉,打蛇,一定要把蛇头尾分开,一丝都不能连,蛇段不能往河里扔,不能见水,最后要分开埋在土里,要不然蛇就会复活,就会报复,蛇对人的报复是躲不开的,过去呀,XX村XX人的小孩,打死了一条蛇,就没按上面的法子埋,结果蛇一直找到XX人的家里,蛇并不伤那两口子,一直追他们的孩子,他们打死了一条又来一条,迫不得已,把小孩藏在水缸里,蛇爬不上水缸,就绕着水缸爬了六圈,正三圈,反三圈,出门走了,第二天,两口子搬开缸盖,缸里只有一滩血水,蛇再也没有来过,两口子也气疯了。难得一见的黄蛇和黑蛇,更是精灵中的精灵,人们没给姑夫说会出什么乱子,只是说防还须要防的,姑夫砍一捆桃枝,在大门,院子,屋里别的到处都是。

  三姑说她不信邪,把那些桃枝全扔进炉灶里。你不信邪,偏偏有邪,三姑生下了一个死胎,三姑不知道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还是小孩不争气,她不让别人把死孩子抱走,只是在毫无知觉的孩子身上拍打,你既然不能活者出世,为什么还要钻进我的肚子。

  “报应呀报应!”邻居老太太唏嘘着,端了一碗水放在炕沿上,右手执刀,左手拿筷,口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来显灵,何方妖怪,看我观音大士,把你打回原形-----”念了四五遍,那两根筷子不知怎么摆弄的竟然直直的立在碗中,老太太并不利索的双手突然敏捷,“嗖”的一刀劈了过去,筷子溅出了屋门,老太太放下刀子,一手拿碗,一手拿筷,“走了,走了”吆喝着出了门。

  精灵,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了哪个角落里悄悄的窥视,当村子里的唾液星刚刚落下,它又飘回了三姑的屋里,三姑又怀孕了,生下的依然是个死胎。

  流言又起。三姑和姑父由刚结婚至此的矛盾升级了,由拌嘴变为打架,摔锅摔碗,三姑回到了娘家,不知是怕粘上灾祸还是另有原因,奶奶并没有挽留三姑,“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家的人没闹过矛盾?床头打架床尾和,吃完饭回去吧!”

  我不知三姑此刻是怎么想的,她没说,三姑什么也没说,饭也没吃,又回到了王家河,她还是不信邪,她没听别人的话,没有烧香拜佛,也没有供三牲,结果第三次怀孕,生下了我表哥。三姑一生怀过几次小孩她没讲,最后只成了两个,表姐比表哥小了将近二十岁,。

  随着表哥的成人和表姐的落地,三姑把一门心思操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对姑父也不冷不热,流言象初始来的那样又不知不觉的引退了。

  如果从环保的角度来讲,王家河绝对是优秀的环境示范村,绿水潺潺,青山掩秧,合抱粗的老树象一把把巨散,庇护着当初栽下它们的那些子民的后代,这里从未有过匪患,也没有过战争,除了自然的生老病死,冬夏交替,许多年以来,王家河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三姑说,她的最沉重的打击,就埋藏在这没有变化的寂静里。

  改革象一股风,先是细细的,突然之间又漫天盖地,大山以外的世界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变化,今天XXX发了,明天XXX又发了,蓬勃的私欲折腾着山外数以万计的老百姓,也折腾着山里人的心,无休止的开采,挖掘,砍伐终于热恼了山神,丈余宽的小河在窄的时候仅剩一米宽,为了保护果园里的果子免遭冰雹的袭击,防雹炮一次又一次的轰轰击散了头顶的阴云,也击碎了人们一次又一次的希望。

  那一年,表哥已经有了两个孩子,都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干旱之后隐匿的是人们对饥饿的恐慌,虽然狂风扬起的黄沙和煤尘使仅隔几座山的前河已经成了一片灰蒙蒙的世界,王家河在翠盖的庇护下庄院依然整洁,这一点,已经去世的奶奶是对的。

  电灯,电话,电视机------,汽车,摩托,小卧车------,王家河依然沐浴在小油灯昏暗的光圈里,曾经学到了高中的表哥再也沉不住气,给三姑,姑父打了声招呼,不顾姑父的反对来到了前河村办矿,在煤场里谋了一份拉车子的工作。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灾难象一把钢锥,刺在了三姑已经受伤的心里,煤场里有个斜坡,煤车必须借助卷扬机才能拉上煤台,靠拉关系当上电工的安军的无能,酿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祸事,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滚进了栽在棚子边的闸刀,电工合闸,一股强大的电流通过卷扬机的钢绳,把手抓车柄的表哥打的倒在车后面,电工又拉开闸,拉到半坡的车子象脱缰的野马,从表哥身上碾了过去,车子碾死了表哥,也碾碎了三姑的心。

  命硬,黑蛇附身,克子------流言又一次汹涌而至,想要吞啮丧子的三姑,三姑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妄闻,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表姐身上,对于表嫂的改嫁,三姑也表现的非常大度,尽管姑父又吵又闹,想阻止表嫂带走张家的两棵幼苗,哪怕留下一个孙子也好,在三姑的支持下,表嫂把两个孩子都带出了山,走时,三姑拿出表哥的丧置费,塞在表嫂手里, “拿着,只准用在孩子身上,这是他爸用命换来的!”三姑对表嫂说。

  “丧门星吆,扫帚星,你把我们家害的家破人亡”表哥死后,姑父就整天躺在床上骂,说他病了,病的没法动,三姑就每顿都做好端给他吃。人病了以后,饭量基本都会减少,可是躺在床上,除了屙屎屙尿,一动不动的姑父,饭量反而有增无减,姑父喜欢吃的抻面,每次用瓷窑上烧制的粗瓷大碗,捞满满一大碗还不够。

  有一次,三姑出去卖自留地的韭菜,顺道又看望已经在乡上读初中的表姐,回来后看见村里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走过去还指指点点,在家院门口围了一圈半大的孩子在看热闹,疑惑的三姑栓好毛驴,院子里的一幕几乎气炸了她,一个身披道袍,腰系麻绳,披头散发的神婆正在院子里跳上跳下,一柄和破铁片差不多样的刀子在手里乱挥乱舞,口里叽里咕噜的念叨着,姑父的手里拿着一根铁链,站在神婆边上,神婆一看见三姑,就冲姑父喊, “快,快锁住妖身!”没等姑父动手,三姑一把抢过姑父手中的铁链,把瘦小的神婆拦腰锁住,钥匙装在口袋里,神婆还嘴硬,唆使姑父抢钥匙,三姑开口便把姑父骂了回去,“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躺在床上,我为你端吃端喝,还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吃饱了,喝足了在家里瞎折腾”姑父迈出去的脚又了收回去,三姑转身又扯着神婆的领口,拉到大门外,村里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到把她们围住了,三姑扯着神婆,“你今天给我说清,神到底是黑的,红的还是绿的,我一辈子没福,没见过神,你今天给我讲讲,神到底是什么样?”神婆装摸做样的堆出一脸的虔诚,“要遭报应的,造孽哩!”后来,面对三姑的不屈不挠,不得不承认她没见过神,不知是红,是黑,还是绿,只是借人的迷信心理骗骗人而已,然而,关于鬼怪附体的流言依然困扰着三姑。

  没过多久,姑父就真的病倒了,整整一个冬天都躺在床上,胳膊腿细的就和柴棍似的,刚一开春,又开始肿,肚子日见涨大,胳膊腿撑的衣服都穿不上,浑身通黄透明,真谓弹指可破,直到咽气,姑父也不愿意离开那张床,不愿去医院看病,临死那天,姑父还能吃一大碗干捞面。

  姑父死了,张姓人家的枝枝蔓蔓都拒绝和三姑来往,看见三姑也只是给她一个白眼或远远的避开,三姑常常坐在表哥的坟头,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带话给父亲,说三姑疯了,父亲没空常去看三姑,但允许我们经常去,三姑常常摸着我的头,说,“慧呀,如果三姑老了,谁来养三姑呢?”我就毫不犹豫的告诉三姑,“我养,如果你愿意留在王家河,我就搬到王家河,你不想住这儿,我就把你接到前河去住。”三姑听了,不置可否的笑笑,“慧儿乖,三姑没白疼你!”

  我知道,三姑是不会疯的。

  一九九四年四月,表姐嫁人了,那天,三姑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现在是新社会,如果是旧社会的话,我就把兰儿嫁给你,一分钱都不要,谁家娶都不给。”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我去当兵,数封写给三姑的信都没有回音,父母亲戚从来都给我不提三姑 的消息,直到我第三年探亲,我才知道三姑的死讯,听父亲说,九五年夏收,他先帮三姑把所有的麦子都割倒了,要往场里拉,三姑不肯,说反正也不多,就让她在自己家里里慢慢捶吧,全当找事做,父亲没有坚持,赶紧回家准备收自家的麦子,第二天,报丧的人就来了,听人说,待父亲走后,三姑就把锅碗瓢盆都搬进了那个窑洞,洞门顶的死死的,三姑肯定是站着点了那把火的,因为三姑说过她对人是无愧的,待村里闻讯救火的人赶来,只看见一些扭曲的家当。

  三姑就这样离开了王家河。我不知道,当兵走的那一天,三姑一直赶到县城,只是想再看我一眼,还是想对我说点什么。

  我的不信命的三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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