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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日的年头,真冷

作者: 牧马江南 完成状态:已完结

这狗日的年头,真冷

  一

  驴头河的风吹得名人广场的雪糕袋遍地打旋的时候,太阳就开始耀武扬威,一天又一天,抛下火辣辣的笑容。于是,河堤的大柳树下摆出无数的桌椅来,总有一群胖男人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啤酒;一群红红绿绿的中学生挽起裤管在河水里走动,并激起水花来嬉戏;小屁孩们索性脱光了自己泡在水里;女人们露出身体的七分之六来,在河堤上招摇,引起上述三种人的惊叹和发呆。这还不是我们环河镇名人广场夏季的全景,此时次地,岁世也算一景。

  你看他身着破夹袄,腰勒红线裤,腿穿女式牛仔裤,左脚男式皮鞋,右脚女式运动鞋,一摇一晃鸭子似的走来,立即引发一阵暴风雨般的哄笑。一点也不用惊讶,他更是语出惊人,逢人就说:“嗨!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哈哈!”胸前的一条绳子上吊着一只铁碗和搭在肩上的一只破皮鞋随着他的摇晃磕碰着,伴奏着他几乎唱出来的这话。胖男人中有人弹出一枝烟来,远远地丢在地上,喊:“岁世,抽!”

  岁世就从他的破夹袄中摸出一只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燃了烟。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笑来,如同风吹皱的脏水。他说:“咳咳咳……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哈哈哈哈!”

  男人们说:“哈哈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哈哈哈哈……”

  关于“狗日的,这年头真冷”,我听到了一种说法。说是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个寒夜,风高月黑,朔风怒吼,环河镇的黑道老大王大虎喝得一塌糊涂,幕天席地,睡于大街之边。手下百余号人马,此时也各在天涯,难以给予他半丝温暖。这晚要不是岁世,王大虎恐怕早成了地下英雄。

  岁世和我们环河镇众乞丐的雅居就是驴头桥下没有流水经过的几个桥洞。我们驴头桥的构造大抵盗版于赵州桥,五个大桥洞和河床亲密接触,大桥洞的测上方又有小桥洞,用于河水涨高时排水。但河水似乎从来没有涨到那样高,于是这些干爽舒适的桥洞自然成了众乞丐的理想居所。岁世及其夫人也不知何年何月的一天,乔迁至此,从此永久居住。

  那夜,岁世是被一泡尿憋醒的,也可能是冻醒的。总之,岁世从驴头桥的桥洞里跑出来,站在驴头河滚滚西去的水边撒了泡白沫子很多的尿,回到桥洞就再也没有睡着。或许,他有了上街晃悠的雅兴,就反反复复地唱起一句秦腔:“啊呀呀……王朝马汉吼一声……啊呀呀……”,大摇大摆、兴高采烈地走向街区。

  “啊呀呀……王朝……哎哟……哎哟……”岁世重重地摔倒在落了霜的水泥马路上,立刻就爬了起来,随即开始骂:“狗日的路,老子操你妈!……”,便拿脚重重地踩下去。

  路说:“哎哟……你还反了……狗日的你跟万大鹏混去……做你娘伤天害理的事……”

  岁世一脚踩下去就觉不对,这个声音更让岁世惊异不已。

  岁世即刻唱道:“啊呀呀……王朝马汉吼一声……”边唱边俯身细看,就发现这路上竟然有个人!岁世摸了一把那人,差一点就认为自己摸到的是冰。

  岁世说:“啊呀呀,这怕就把你冻死了!”但那人没有反应。岁世就摇了摇那人的手,还是没有反应。岁世就站起来转身离去。但他再也没有唱出他的秦腔来。

  走到驴头桥下时,岁世忽然决定再去看看那人。

  这一回,岁世没有离开,而是给那人披上了自己的破夹袄。他自己则抱了赤膊在一旁来回跑,竟然还唱:“啊呀呀……王朝……马汉……吼……吼……一声……啊呀呀……”

  他的上下牙开始有了矛盾,而且最终不可调和,发生了战争,“咯咯”地打得热闹非凡。然而,岁世毕竟是岁世,岁世什么风霜没见过?过这一个晚上自然不在话下。几千几百遍那么一唱完,天自然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岁世看见那人有了动静。那人一下子没坐起来,又坐了一次,总算坐起来了,仰面凝眉,逼视着绯红的天,英雄之霸气似乎要横溢而出。然而,溢出的竟然是接二连三的喷嚏。终于,他回头看见了岁世,惊异于岁世的赤膊。回目才发现了自己脚下的破夹袄,立刻又一次仰面凝眉,逼视绯红的天空了。这回,他说了话:“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兄弟全他娘的鸡巴!这狗日的年头!岁世,你给老子记住,我王大虎知恩图报,以后环河镇有我王大虎的地盘,就有你岁世的一口饭!”岁世磕着牙说:“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如此说完两遍,便永远记住,逢人就说。

  接下来的事大可不说。大概是王大虎十分感激岁世,给岁世请了一碗扁食、一包烟,然后骂了自己的兄弟并宣传了岁世。王大虎说兄弟都是鸡巴,连他妈岁世都不如。说这年头,义气是个球!岁世也因此名声大振,倍受环河镇混混的尊重。这年头,在我们环河镇,凡混混们尊重的人,商人就首先尊重,其他人也跟着尊重。于是,岁世的日子差一点奔了小康。烟有王大虎的兄弟们扔着,饭有王大虎辖区的馆子供着,而且也因此有女人要跟他,真他妈的乞丐们嫉妒又羡慕。虽然,饭菜是客人们吃剩的,但这已经很不错了。因为剩饭剩菜还有个大大的用途,就是喂猪——饭馆的人没有留着喂,而喂了岁世,证明他们的良心还是大大地好转了。

  二

  岁世就这么抽着胖男人扔的烟,说着这狗日的年头,看着名人广场的花花世界,花花世界的花花女人、花花中学生、花花小屁孩,不花的(几乎是清一色)男人和男人花花的啤酒。对着9米高的古名人说:“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对任何一棵树也说,对波光粼粼的驴头河也说,对驴头河对岸的红峡观也说,对天对地对虚无都说,无休止地说,起劲地说。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飞一般地奔过来大声喊:“岁世,岁世!我把你狗日的!……”说着一把推倒了岁世,迅速解开他腰间的红线裤扔掉,换了一条没有扣子的皮带,拧得像麻花,紧紧勒上。接着扔了那双男女混合的皮鞋,换上了一只布鞋和一只麻鞋。口里骂道:“把你丢人现眼的,看你穿成了啥样?你把我的人都丢尽了,人家还当你是没女人的哩!我操死你!哈哈哈哈哈……”岁世说:“女人,女人!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女人说:“岁世,哈哈,我操死你!我操死你!哈哈哈!”岁世说:“狗日的,这年头真冷,我们吃去!”女人说:“哈哈哈哈,我们吃去!”两人笑得眼泪直流,冲开黑的眼角,形成红白的痕迹。一群花花绿绿的人围着他们哈哈地笑,直笑得天昏地暗。

  岁世和他的女人就向环河镇的餐饮区走去。两个人哈哈地笑着说着,街上的人和车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大家也都各笑各的,各说各的,并不理睬岁世和他的女人。忽然,他们发现前面有人围了个圈岁世和他的女人就走上前去,人们立刻让出一条道来。于是,岁世和他的女人很容易就看见一个瞎老头和一个大约五六岁、骨瘦如柴的女孩。老头吱吱地拉着一把破旧的二胡,女孩跪着,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父母双亡,祖父早盲,无人照管,实在凄凉。大哥大姐,大爷大娘,发发慈悲,大恩不忘!”,岁世当然不认识这些狗屁酸字,只对老头和女孩笑笑,说:“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老头初闻岁世这惊世骇俗的名言(之所以称名言,是因为对我们环河镇的百姓来说,对这句话的熟悉程度并不压于各种广告词),自然不敢怠慢,忙仰起脸来说:“唉—!”岁世的女人自然跟随一句:“哈哈,我操死你!”老头又仰面凝眉道:“唉!”

  这时城管驱车驾临。车上走下一个胖子,拿着一只秤砣。随后又走下几个瘦子来。拉架子车卖菜的王三麻子也挤了进来,哼哼唧唧地向胖子说着些什么,似乎在要那只秤砣。原来那秤砣是他卖菜用的,因为走在了大街上卖,被没收了。胖子并不理睬,王三麻子垂头丧气地离去。胖子皱着眉,挥着手,对老头和女孩大声说:“哎哎哎……起来走远,不要妨碍交通,快!快!……”然而,老头和女孩并不动,他们就想上前去拉,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可能是怕脏了手,改为用脚推,看上去很像在踢。于是老头就起身拉着女孩的衣襟慢慢走了。人们有的跟着继续看,有的就满足地离去了。

  岁世牵着他的女人,向王大虎辖区的餐馆走去。宾利餐管的门口忽然冒出一朵棉花似的脸来,挂着一个没有内容笑容,说:“岁世,这儿一碗扁食吃去!”

  岁世解下胸前的洋瓷碗说:“好,好,好,狗日的,这年头真冷!”那女人就把碗提到半空,掉下一块长在一起的冷面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岁世的碗里,“啪”的一声,溅起星星点点的汤汁来。岁世如获至宝,忙和夫人转身离去。那给饭的女人说:“岁世,走远些吃去啊!”岁世说:“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

  岁世和其夫人来到驴头桥下,自己并不先吃,却是给夫人吃了。岁世拿起他们唯一的洋瓷碗,舀了一碗驴头河的水干了,再次向餐饮区走去。这一回岁世得到的竟然是一碗热的臊子面,很高兴,小步跑回来,欲问其夫人是否还吃,却发现夫人正在追刚才碰见的那个女孩。瞎老头在呵斥,欲让其停止。岁世的女人笑得像一只刚下完蛋的母鸡,嘎嘎连声,兴奋异常;说着:“我操死你”跑得不亦乐乎。岁世就自顾吃起来。忽然发现那女孩正对着自己的洋瓷碗瞪瓷眼,也不知何时跑来的。岁世说:“狗日的,这年头真冷!你要当我的女人?”或许在岁世的逻辑里,女人吃他的饭就要给他当女人。女孩跑开了,躲在爷爷的身后。岁世说:“来!你吃!”女孩又跑向岁世,一把抢了碗,迅速吃完了里面的饭,把碗还给岁世,什么也没说,又躲在了爷爷的身后。岁世看见老头紧闭着他的瞎眼,流着口水。

  岁世又一次走向了餐饮区。

  三

  前面有过交代,岁世之所以能一回一回地要回饭来,是因为他救过环河镇的老大的命,人家辖区的老板尊重他,就给他些剩饭。因此,岁世成了环河镇唯一能养活女人的乞丐。想当年有过多少乞女争着要跟岁世啊,那个场面!就说争得最凶的两个,即刘麻婆和岁世现在的女人的那场打斗吧。

  那日,岁世要了一碗冷扁食,刚要吃,他现在的女人就凑上来瞪瓷眼,刘麻婆也跟着凑了上来。岁世的女人立刻拿目光刺向刘麻婆,厉声吼道:“狗日的刘麻婆,我操死你!你还打我男人的注意哩,啊!我操死你!我操……”。刘麻婆不甘示弱,扑上前来和岁世现在的女人扭打在一起。刘麻婆边打边说:“你个骚婊子,那家是你的男人啊?把你个卖×的,你个骚婊子……”岁世上前欲拉开两个为自己而大打出手的女中豪杰,不料刚拉住刘麻婆,就被他现在的女人一把把两个人全掀翻在地。趁着两人爬起的空当,一把抓起地上的碗,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里面的扁食,说:“岁世!我操死你!狗日的你给我记着,老娘以后就是你的女人了!”说着拉起岁世的手,向驴头桥下去了。刘麻婆怔怔地看着人家两口子渐去渐远,也学着岁世骂了句狗日的,这年头真冷,转身黯然离去。

  围观的人也大都以为此剧劲道十足,大过眼瘾。而且,人们也从此记住,岁世有了女人,从此也尊重起这女人了。可见给岁世当女人是蛮风光的,难怪乞女们为此大闹街市。

  岁世成为环河镇乞界老大的事实已经无庸置疑了。乞男乞女们都开始很听岁世的话,连城管的赶不走满街的乞丐时,都得仰仗岁世出面。岁世拿筷子敲着他的碗,大摇大摆地一路从大街上吆喝过去:“狗日的,桥下去!狗日的,狗日的,这年头真冷!桥下去,桥下去……!”于是,乞丐们无论疯的好的都向桥下赶去,浩浩荡荡,颇为可观。他们有的喊:“天爷呀!大妹子呀,你回来呀!……”;有的喊:“狗日的××,天不下雨吗!……”多数人则目光呆滞,只对路旁的垃圾感兴趣,于蚊蝇间搜寻可食之物。有的甚至上前和捡垃圾的老妪老头枪东西,对骂。其语言大抵盗版于岁世及其夫人,可见我们环河镇的乞界的领袖崇拜还非同一般。

  岁世和夫人以及帮众都集中于驴头桥的大桥洞下,河水缓缓从脚下流过。众人乌七八糟地站着,不三不四地说着,热闹非凡。有人问:“岁世!有啥好事哩?”

  岁世说:“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

  于是众人山呼:“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岁世在众乞丐中似乎有了天子一样的威信,大家几乎都是岁世的忠实臣民。

  有人捞起水里的青蛙或可食性垃圾,大嚼起来。众人纷纷仿效。岁世摸摸肚子,携其夫人向餐饮区走去。先喂饱自己和夫人,再喂饱瞎老头及其孙女,又一碗一碗地尽可能喂饱所有要不来饭的帮众。帮众因此对岁世忠心耿耿,誓死追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更重要的是邻县众乞丐闻风而动,纷纷不远千里赶来追随岁世。于是岁世的威信更是如日中天。放目芸芸众丐,山呼:“狗日的,这年头真冷!”,简直有君临天下,南面称帝之惬意。当然岁世有这样的感觉,绝没有这样的言辞,这些描述纯属我的个人猜测。或许岁世于是极其满足当下状况的,尽力要饭以满足帮众,以求保持局面。

  四

  瞎老头吃着岁世要来的饭,自顾说道:“唉!这年头,那城里的人哪,那把咱要饭的,那正眼里都不刮一下了,那啬皮的!讨要难哩!”

  岁世说:“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

  老头说:“那乡里的人没钱,那吃的还能给一点的。那…我和星儿,几天都没见过五谷了,那城里不是人呆的地方,要到乡下去哩…那……”老头滔滔不绝地说着。完了又开始吱吱地拉他的二胡。

  岁世的女人盯着老头唤作星儿的女孩,目光柔和得像晚照里的驴头河。忽然,女人起身向女孩扑去,口里喊:“哈哈,我操死你!……过来!过来!我的娃,你过来!小珍,我的娃……”星儿已经不怕岁世的女人了,只是笑着跑开,似乎要故意逗着女人玩。

  很快,女人就追上了女孩,一把拽过来搂在怀里。嘴里已不再骂我操死你,而只是沉默,用那脏兮兮的手温情地抚摩着女孩脏兮兮的头发,目光里漫溢着母性的温柔与爱。继而喃喃地呼唤一个名字:“小珍……小珍……”。女孩也不再笑,温顺地倚在女人的怀里,闭上眼睛,就像倚在母亲的怀里一样,幸福恬静。驴头河的风乍起乍停,拂过粼粼波光,拂过这群人和这个人间,如同拂过一个破旧的梦。

  岁世的女人从此对女孩百般呵护。岁世要来的饭,女人总是挑最热的给女孩,而且,还会从地摊上偷来红红绿绿的衣服给女孩穿,甚至捡来半块木梳,给女孩梳起头发来,用半截鞋带扎成马尾状。驴头河的水洗干净的星儿,显然成了环河镇丐帮帮主的千金。人们也不再踢她,甚至还丢些干饼水果之类给她吃。

  瞎老头有岁世的饭吃着,也就不急于去乡下了。或者,是因为惧怕岁世夫人而不敢去乡下了。因为该夫人已经和那叫星儿的女孩产生了难分难舍的感情和形影不离的关系。老是追着女孩吃下一碗一碗热乎乎的剩饭,或者拥着女孩唤作小珍。

  有一回,星儿说:“我是星儿,小珍是谁?”

  女人也不回答,自顾说道:“小珍…小诚…小珍…小诚……”。无休止地说了下去。最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小珍?小诚?小珍?小诚?……”

  这声音里充满了疑问、恐惧或者其他……

  女人开始蹲下,双手抓住鸟窝一样的头发,摇摆着脑袋,似乎要想起什么来。然而,她好想终于什么都想不起来,开始撕撤着头发,一绺一绺地抛在空中,落在驴头河的沙滩上,被河风吹到水里,漂远了。忽然,女人触电一般跳起来,飞奔了,口里爆炸一个声音:“啊——啊——我操死你!我操死你!啊——啊——万大鹏…啊…我操死你……”

  女人似乎来自外乡,或者是环河镇的也说不准。总之,她似乎一下子出现在环河镇后,人们虽然不认识她,但也不表示惊奇。她就理所当然地成了环河镇的乞女,理直气壮地成了岁世的女人,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地成了事实,人们只知道她就是岁世的女人了。所以女人的名言“我操死你”暂不知来源。但她竟然喊出了一个名字——万大鹏,这却是地地道道的环河镇人名。这名字的主人以前在我们环河镇可是大大的有名。他跟的老大是大名鼎鼎的甄余,那是个曾使我们环河镇一度名闻千里的人物!但后来甄余一家四口在一夜之间集体失踪,万大鹏从此金盆洗手,表示江湖险恶,他要及早浪子回头。那时王大虎的排行还在万大鹏之下。

  这都是当时极其热闹的话题,但转瞬都已经十年过去了!暂且不提!

  那星儿听着刺耳,就抱了耳朵蹲下。盯着女人飞奔、狂喊,眼里充满了恐惧。女人甚至跑到河水中,激起朵朵水花,湿了所有衣物。水顺着脸流下来,蓬乱的头发顺下来,脸上的秽土污垢也退去不少,终于看出,她也是眉清目秀的。破乱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段线条,竟然少女般美妙。

  这样呼天抢地的她,忽然声音嘎然而止,像播放器断电一般,双目上翻,如半截树桩一般,倒在河水中,水花飞溅。惊起了桥边的星儿,开始哭喊:“爷爷!爷爷!……”

  然而老头去了城中拉他的二胡了。正好岁世要饭赶来,把碗塞给星儿,跑到河里拉他的女人,女人的衣物都已是陈年旧物,经不起一拉,嘶嘶地烂掉了。岁世好不容易才从河里拖上来一个几乎全裸的女人来,扔在沙滩的阳光下。女人的身体翻滚了一下,就粘上了一层细沙,活像一条粘满调料,等待烧烤的鱼。

  “狗日的…这年头…真冷…狗日的……”岁世喘着,拿过碗来,碰了碰女人馒头样的乳房,说:“狗日的…这年头…真冷,你吃!”

  女人不动。岁世就一直拿碗碰着女人的乳房,一直说着。太阳烤得大地丝丝冒烟,很久很久,似乎要烤熟鱼一般的女人的时候,女人却醒了,悠悠地睁开眼,看见星儿,触电一般坐起来。星儿以为她又要喊,赶紧跑开,却被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拽了回来。女人夺过岁世手里的饭碗,说:“小珍,我的儿,你吃!你吃……。”

  五

  岁世及其夫人的夜间生活是毫无规则的。他们有时站在名人广场五光十色的灯光里,看那些散布在各处,状如树桩、蘑菇、仙人头的塑料玩意发出“嗵嗵”的连绵不绝的声音来,一群男女就在广场上疯狂地扭起腰以及屁股来;有时,他们则在驴头桥的桥洞里和他们的帮众一起嚼那些从城郊的田野里采来的麦穗、玉米、洋芋及其他能吃的东西,抢得热闹非凡,有几个神志清醒的也会点起火来烧那些东西,也可以取暖;有时甚至到“商业走廊”去,听那些发廊里混着昏黄的灯光发出的呻吟……

  那个 “商业走廊”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开着大量的发廊,白天给客人们洗“大头”,晚间给客人们洗小头。有时,那个“小头”会洗得“啊——啊——”的呻吟声连天介响,岁世及其夫人听见后,也会学着“啊——啊——”起来。

  有一次,他们正“啊——啊——”地叫得舒服,二楼下来几个中学生,流里流气地说刚才放的国产三级片真他娘的没劲,要是老外就好,那鸡吧是一流的大……还说那两下子动作也不带劲,瞧人家老外的多猛,咱的人怎么营养不良一样蠕动起来就像只毛毛蛆……

  中学生们马上发现了岁世及其夫人,并听见了他们的“啊——啊——”,立刻大感兴趣,跑上前来围住了。

  有人说:“哈哈哈,岁世,你们两口子也要干呐?哈哈哈……”

  有人说:“人家岁世两口子为什么就不能干哪?哈哈哈……”

  有人说:“瞧瞧,人家岁世,女人领上转,生活的那个滋润!哈哈哈……

  ……

  中学生中还有人竟然做了个扒下裤子的姿势,说:“岁世!这样!”,其他人立刻明白了那位的意思,但岁世不明白,只是拿手在裤腰里向下按了一下,并没有脱下裤子来。

  有个不怕脏的早看得不耐烦,上前拉开岁世的裤子,扒了下来。就有人立即摸着自己的裤裆,说:“岁世,这样!”岁世照学,竟然摸得自己的那话儿有了反应。

  岁世正摸得起劲的时候,早有人按住了岁世的女人,扒下了她的裤子。说:“岁世,上!”

  岁世不明白上是什么意思,中学生们急得哇哇大叫,一把放倒了岁世,拉在其女人的身上,并迅速调整好位置,蠕动着屁股说:“岁世,这样!”。于是,岁世就开始这样了。

  岁世发现这样的感觉还不错,就迅速这样了。岁世的女人也不再挣扎了,或许她也是感觉奇好的。

  中学生看着岁世两口子,哈哈大笑。那个乐劲就像自己干下了开天劈地的丰功伟绩一般,也像是黄金砸了自己的脚面一般。众学生说:“哈哈……岁世,记住,女人就是这样搞的!”

  也有的说:“哈哈,岁世,大街作爱,也只有您老两口才敢如此浪漫!”

  也有人问:“岁世,爽不爽?”

  ……

  直到岁世的女人真的“啊——啊——”地叫起来的时候,岁世也低嚎一声,并不再动弹。众人才满面燥热,血管发涨地走开了,并学着岁世及其夫人的“啊——啊——”。有人建议大家去洗头房一洗为爽,于是立即找出钱包,发现竟然没有红色的票子,只好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岁世及其夫人并不理会他们远去了的、教会他们如此重要的事情的中学生师父们,只顾穿了裤子回桥洞里去睡觉。岁世的女人忽然问:“岁世,你操了我?”

  岁世说:“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啥叫操了我?”

  岁世的女人并不理会岁世,忽然好像想起什么,大喊:“我操死你!我操死你!……万大鹏………我操……”拼命跑了,岁世追了去……

  六

  回到桥洞,发现帮众大乱!众人哇哇大喊,说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疯人自然喊着疯语,大可不提,因为不关主题。倒是星儿的爷爷哭喊得悲天怆地,众人中有些残疾却神志清醒的乞丐也大骂星儿。

  有人说:“小婊子养的,不是这群要饭的,你娃娃早饿死了……”

  有人说:“这娃娃长大了,嫌老要饭的丢她的脸!”

  有人说:“狗日的,一点良心也不记,跟男人去了……”

  众人如此这般说着,加上疯子的乱喊乱叫,热闹非凡。岁世因为刚做了那好事,又听得如此热闹的叫喊,兴奋异常,大叫:“哈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哈哈哈…狗日的,这年头真冷……”

  众人听得帮主发话,更加兴奋异常,山呼:“狗日的,这年头真冷!”

  岁世的女人拿目光扫视这群兴奋的脸,口里叫喊:“小珍!小珍!…。”却不见以往那个小羔羊一样的女孩悄悄走出人群,拉着她的手,听她说那些疯言疯语了。女人立即狂呼:“我操死你!我操死你!……”,飞奔出桥洞。岁世追了出去。

  星儿的爷爷也走出桥洞,走上大街,口里不听地呼唤:“星儿!星儿!”,一直走,一直走……

  夜静静的,所有都睡去了。老人走着、喊着,一直走着、喊着……

  但是星儿确实不见了!以后的几天,星儿的爷爷在大街上一直走,一直呼唤:“星儿——星儿——”,因为没有吃多少东西,慢慢地终于喊不出来,终于走不动了。在大街上,炎炎烈日下,忽然“哐”地一声跪到在地,拿二胡支住身体,目光像所有尘土。终于,他积蓄了一点能量,瘫坐在地上,“吱吱”拉起了一个曲子,像所有夜晚弥漫在整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人们围拢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看着,议论着。慢慢地曲子越来越弱,终于没了,老人像一段干枯的树桩,倒了下去。二胡“啪”地一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沉默了。人们似乎明白了什么,也都沉默在周围,呆呆地看着,

  终于,有人上前拿指头在老人的鼻孔上一按,说:“没气了!”人们呆呆地看着,看着……

  以后,岁世及其夫人,还有他们的帮众呼过“狗日的,这年头真冷!”,也就慢慢地忘了这事,或者就从来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日子依然热闹非凡。

  岁世和夫人自从有过“商业走廊”的那次好事后,也就记住了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以后的日子自然常常做起那事。甚至随时随地都做,当着帮众的面也做。这样的时候,帮众自然兴奋异常,山呼着:“狗日的,这年头真冷!”

  有几个神志清醒,功能健全的帮众看着看着,竟不能自禁,拉下岁世,自己也爬上去。有的甚至找刘麻婆或者其他的女乞丐,也进行得不亦说乎。

  秋末,岁世夫人的肚子显山露水,街上的人都看在了眼里,甚至发现她开始呕吐。城管的也发现了这一事实,都笑得天昏地暗。但这毕竟是个事情,弄不好又要死人,像星儿的爷爷,死了不仅要他们埋,而且于我们环河镇的颜面大有关系。经过商讨,他们决定给岁世夫人流产。

  这样就把那妇人抓到医院,打了个流产针,稀里糊涂给流了,又推了几剂葡萄糖,养了两天,确定不会死了,就放回了桥洞。

  七

  一日,一个神志清醒的乞丐拿双拐支着自己独腿的身体,以很快的速度回到桥洞,以很急促的声调向岁世及其夫人报告:“我…我…见星…星…星儿……”竟然激动得不能再说。或许,星儿的消失及其爷爷的死,使这些清醒的乞丐产生了阶级兄弟的自然悲悯心。那独腿的乞丐转身就要领大家去看,其他几个清醒的也都跟上了。

  岁世的夫人听到“星儿”两个字,立即两眼放光,开始呼唤:“小珍!小珍——”,拖着流完产时间不长,软绵绵的身子跟着众人走了,要是平时,她早就飞奔了。

  岁世喊道:“狗日的,这年头真冷!”也凑着这热闹跟上了。众疯子见岁世发话,也都山呼:“狗日的,这年头真冷!”跟上了。

  这样,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喊着乱七八糟的话,又形成了颇为壮观的阵势,跟着那个独腿的乞丐,浩浩荡荡,向小城东郊行进。大街上的众人都嘻嘻哈哈地指着这群人议论,众乞丐也不理睬,只顾迅速向东去了。

  终于,在城东郊一处破落果园的围墙下,众乞丐发现一个人高马大的秃头汉子,领着打扮得飘漂亮亮的小女孩星儿,在和一对夫妇模样的人谈话。

  秃头说:“你们再加一点就成交,我养活这么大一闺女,容易吗?……”忽然听见喧哗,他们都闭口不语了,转眼看见这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忽忽拉拉地逼近。

  岁世夫人看见星儿,立刻大呼:“小珍——”,奔了过去,一把拽过星儿,搂在怀里。那三个大人都怔在一边,星儿也怔了一下,就认出了妇人,“嘤嘤”地哭了。秃头终于回过神来,上前来拉妇人,说:“哎哎,你干啥?你干啥?”

  妇人抬头看见了秃头,一下子怔住了,只顾呆呆地看着,看着……

  秃头拉开妇人,一把拽过星儿,那女孩就哇哇地大哭了。秃头就“啪啪”两巴掌闪在女孩脸上,说:“我操死你!哭你娘的头!”。星儿马上止了哭,秃头就拉她离去。

  妇人听见“我操死你”几个字,目光中漫溢着恐惧,死盯秃头,低低地叫道:“万大鹏!”接着提高嗓音喊了声:“万大鹏——”,砰然倒地,不省人事了。秃头听见女人叫万大鹏,惊异地转过脸来,打量了妇人半晌,惊叫一声:“啊耶——甄……”,脸色煞白,忙拉星儿急走。但众乞丐围了上来,秃头只好自顾冲出去,飞也似的跑了。那对夫妇模样的人见众多乞丐围来,也早就溜走了。

  只剩了众乞丐围了岁世的女人,摇晃着她的身体,胡乱地喊着疯话。

  妇人好久才醒过来,悠悠地睁开眼,但这回她的眼中漫溢的是对众人的陌生,似乎从来就不认识这群奇形怪状的脏东西。但她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与衣物,发现了星儿,好像明白了什么,眼中显出无限的惊恐,继而又转为哀愁,慢慢又平静了。她拉起星儿的手,也不再叫她小珍,默默地走了……

  众乞丐中有神志清醒的,似乎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几个人唧咕了一阵,就上前阻止要跟女人走的岁世和要跟岁世走的疯子。岁世被几个人拉回去,却回过头看着女人,说:“狗日的,这年头真冷!”

  女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岁世,眼神复杂得像整个世界。

  女人渐渐远去了,终于收回了她复杂的眼神,大踏步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岁世和他的帮众也不再表示什么,只顾高呼:“狗日的,这年头真冷!”依然热闹得像正在过年的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前呼后拥,走向了灰蒙蒙的城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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