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结束的婚姻
莉莉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气,那歇底斯里的嚎叫哭嚷更傻气。她为什么要为这件事那么伤心呢?这难道不是预料中的事情吗?他们不是很久都没有碰过彼此了吗?她停止了哭泣,仔细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过去生活中的各个片段一个接一个的在她眼前闪现,如同电影的快速镜头。每次一她走近他,他不都是找个借口把她推开吗?他让她完全丢给他的八岁的儿子,还大言不惭的表达自己的无私和伟大!真是虚伪,虚伪,虚伪!他这是在为他自己在外面鬼混寻找借口!可怜她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她那堵在胸口的让她简直无法呼吸的血液此刻被愤怒和憎恨激荡着,她感到心脏再也负担不了这么沉重的压力了,她要晕倒了!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毕竟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了他所做的事情。该这么做呢?她要狠狠的报复他,让他也体验体验她所现在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她心里慢慢的盘算着,她此刻就像一条对主人忠心耿耿却又被无情训斥和抛弃的动物,心里所想的全是如何对主人的憎恨和报复!
痛苦、憎恨、屈辱和假想中的报复在她的心里总是相互交错、没完没了,如同这个古怪、漫长而又寒冷、似乎总也过不完的冬季。
丈夫已经去上班了,儿子也上学去了,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只有她,莉莉,一个人被抛弃在这深深的庭院里,独自不停地来回转悠。院子里那几棵高大的杨树上的曾绿得发亮的叶子也变成了满院子枯黄的垃圾;树上仅剩的几片干枯的叶子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可怜的哗啦啦的声音;这一切仿佛是在衬托她那颗破碎的心。
莉莉叹了口气,她必须找点事情做,她不想让自己继续被悲伤包围。于是,她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庭院来。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丈夫会背叛自己,可是现在她脑海中却不断的浮现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自己丈夫的怀里的情景,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想象不出来。不知道他们在一起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能感觉到幸福吗?她不会也和自己一样从来没有体验到安全感吧?他爱她吗?她想象着这对野鸳鸯在一起时的亲密动作
她这么会想象这些呢?她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并使劲的拍了拍自己的头。
其实,他们早就同床异梦了。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看着酣睡中的他,她的心就被一种令人发抖的冰冷的陌生的感觉所占据,她感到很悲哀,为自己也为他,她根本没有爱过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她到现在都没有想通自己为什么会嫁给他,她开始以为是因为他的钱,可后来发觉不是;也许他也不曾爱过她,她可能只是他精挑细选的一个精致的可炫耀的物件。他是不是很爱那个女人?他和她在一起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他温柔的抚摸着那个陌生女人的情景,也许他和她才是一体的,也许他们才应该生活在一起,也许······突然,一种被抛弃的恐惧感紧紧抓住了她的心,也许她,莉莉,他的妻子从来都没有被纳入他的世界里!她的眼眶湿润了,她的心却干枯了。也许这才是她一直都不愿承认的事实!
所有的家务都收拾停当,她便开始了她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匆匆收拾了一下头发,化了化妆,就从她的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然后她打开梳妆台下面的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望远镜来,然后又匆匆的锁上抽屉,穿上那件带帽子的黑色羽绒服,走到门口,锁好门,然后戴上帽子,用围巾把自己的脸围得严严实实的,急匆匆的走出了这深深的庭院,来到了街上。
这是小丑般的十二月的天气,阴冷的寒风刮痛行人的脸、脖子、几乎是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污浊的空气形成的浓雾,可恶的漂浮在低矮的灰色的天空中;懦弱的太阳故作深沉的隐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它的滑稽可笑的脸,只透出丝丝不甚明亮的光线穿过这浓浓的雾气,告诉着人们阴森的夜已经过去。
路上的行人不是很多,有几个也只是步履匆匆,似乎在赶着做什么紧急的事情;偶尔几辆小汽车发出沉闷的嘀嘀声,提醒着路人;雾气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散开,相反它越来越浓了,如污浊的水。
莉莉走了近半个小时,来到了一座二等公寓。从外观上看,这是一栋九层高的楼房,有些年头了;单是看那用铁栅围成的防盗窗,你就能了解它的陈旧;被风吹雨淋所腐蚀的斑驳的铁栅,摇摇晃晃,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砸到楼下的人;那不高的水泥砌成的阳台,也满是裂缝,偶尔的还滴着水。她看了看楼的门牌号,四单元,于是她走进过道,轻轻的走上这黑暗隐森可怖的楼梯,她一节一节的数着,感觉到了五楼,于是就停下来,借着从楼梯拐角的墙上的布满灰尘的窗玻璃射过来的昏暗的光线,十分吃力才看清楚门牌号501,她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她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她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转了很长时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进去。一个接一个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这样做合适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要是知道了该怎么办呢?她刚出门时的勇气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她会不会跟我打起来呢?要不要回去呢?她正准备回去,可一个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终于打定主意,鼓起勇气重新抬起手,可就在手即将落在漆成黄色的门上时,从屋里面传出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伴随着一阵类似皮鞭的声音,她吓呆了,用手捂住嘴;待她反应过来,她仔细听了听,想听听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除了哭声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她犹豫了一下,转身下了楼梯,跑出这栋破旧的隐森的楼房。
她走到对面的一个外部看起来很旧但里面还算整洁的旅馆,要了一个在五楼的房间。她匆匆的跑上被昏黄色的路灯照着的楼梯,来到了那间小小的房间。她打开门,一张单人床映入眼帘,上面铺着有点发黄的白色床单,被子也被套上了相同的白色被罩,她来到窗户旁,打开窗,拉上窗帘,只留了一个不大的缝,她躲在窗帘后面,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只望远镜,透过这个缝,观察着对面那个房间的情景。
她惊呆了,颓然的坐在床上,然后她忽然惊醒了似的,冲出房间,飞奔着跑下楼梯,有几次还险些从楼梯上滑到,她也全然不知,只是奔跑着逃走,好像后面有一只恶魔在追赶她。
污浊的雾气还是很浓,很厚重,使一切看上去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外衣,那么不真实。她就像一只被主人宠坏的、却突然有一天遭到主人的一阵莫名的毒打的可怜的小狗,仓惶的四处逃生。她就这样没命似的逃着,一道街接着另一道街,直到她疲惫至极,再也跑不动了,她就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去,全然不顾周围好奇的目光。
莉莉更忧郁了,她现在的悲哀就如同这可恶的坏天气,没完没了的笼罩着她脆弱的心灵。她不再到朋友家串门了,她把这个可怕的谜一般的世界远远的抛弃了,并把自己锁在一个真空的世界里,周围满是她的悲哀和震惊,她开始像个幽灵一样四处游荡。
她被放逐了,她每天如同没有灵魂的僵尸,只是机械的安排着儿子和丈夫的生活。她好奇地看着他们为什么笑着,用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透。她感到自己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犹如一座冰冷的雕像,这不是她的世界。
每天在她一个人被无情的抛弃在这栋丑陋的房子里时,她就开始思考一直困扰着她的那个问题。她一如既往地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的打量镜子当中的那个女人——她清新秀丽的脸苍白而憔悴,长长的睫毛下的一双充满野性的、不时流露出深深的哀伤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而性感的嘴唇,倔强的下巴——她是谁呢?莉莉在脑海中仔细的搜索着有关这个女人的点点滴滴——一头乌黑发亮的瀑布似的头发,闪耀着她的骄傲——她为何如此哀伤?她究竟是谁?莉莉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她的思绪有点混乱了。这个镜中女人就像迷雾缭绕的远方的灯晨星,时隐时现,飘忽不定。莉莉很生自己的气,她觉得自己很愚蠢,像个白痴一样思绪混乱,记忆衰退。关于这个女人她想了好久,可就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她叹了口气,站起身,穿起漂亮高雅的深咖啡色的羽绒服,向院外走去。
还是这样令人厌恶的天气,只是雾气更浓重,时不时吹来一阵冷风,一种属于冬季的尘埃夹带着冰冷的水汽冲入鼻孔,使人鼻子发酸;街道上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行色匆匆,他们的脸被帽子和围巾围得密不透风,你无法确定是谁。这一切使得这个死气沉沉小镇看上去很灰蒙蒙的,如同监狱,让人感觉不到生的喜悦。
莉莉从一个街道转到另一个街道,在不同的地方闲逛,寻找着什么,如同一只嗅觉失灵的却又不甚甘心的狗,四处嗅着,渴望着哪天能嗅出个意外的惊喜来。
莉莉不喜欢镇上的人,那些女人整天只会议论谁和谁吵架了;那对夫妻不和;谁的东西丢了,可能是谁偷的;谁家的孩子变坏了等等,好像她们有操不完的心,而且她们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兴趣,以至于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们的谈资。莉莉也曾是她们中的一员,那时她好像颇受欢迎,她们也都喜欢和她聊天,她的那种淡漠的事不关已的态度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她的与众不同的观点更引起无数的赞叹,在她们眼里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王。可是,自从李齐有了别的女人之后,一切都变了,她从一个评头论足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当事人。因此,她自觉的疏离了她们,她不喜欢她们廉价的怜悯;讨厌她们当面的迎合奉承,背后却指指点点;更厌恶她们故作亲密的问候,但又掩饰不住内心心意相通的相互间的挤眉弄眼。她甚至因为这而厌恶自己,觉得自己以前的那种冷漠的态度十分可憎。
“她们是一群蠢货!没有自己的思想,更没有同情心。”她言词激烈地对贝儿说。贝儿是她大学时的死党。
“你真傻气,在乎那些干嘛!”贝儿嘲笑她。
“这是事实。”她不服气,“‘莉莉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了,你看看她,没事人似的,估计还不知道。真可怜!’你听听!”
“你太在意别人说什么了,别人也许只是说说而已,而你却能联想到很多。是你想的太多,而且你的思想也有点偏激。”贝儿实事求是地说。
她想了一会,想找些词去反驳她,可没有找到,最后她终于妥协了。
“也许你说的对,可她们确实是一群长舌妇。”
一切都那么死气沉沉,每个商店的门都无精打采的开着,店主人有气无力地在门口向外张望,想弄清楚会有哪个笨蛋会在这样的天气走进他的店里。她继续走着,一如既往的走到钟表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莉莉喜欢在钟表店里流连,以此来打发难熬的时间。她很喜欢观察这些钟表的指针,它们像个骑士,就这样不知疲倦的一圈接着一圈地转着,好像在计算着什么,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乎前方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指引着它们。做一个指针真好,永远也不会感觉生活的单调乏味,就那样转啊转,转啊转,也许有一天忽然没有电池了,你只要换两节电池就可以了。莉莉想象着自己是个指针,在那小小的圆盘上不停的转动的样子,她感到很好笑,不自觉的“扑哧”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吗?”店主好奇地问。
莉莉转过身,望着他,不回答,只是笑着。
店主好像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臊红了脸,低下头去,继续摆弄他那些宝贝钟表。
他四十多岁,个头不高,灰褐色的皮肤,很帅气;抹过油的黑发一丝不苟的向他的脑袋后面顺躺着,看上去有点滑稽可笑;浓浓的两道眉毛,一皱起来拧成一团,如浓郁的黑色森林;一双大眼睛严肃而又温顺;塌鼻梁,两只大鼻孔偶尔会一张一合的喘气,有几根未经修剪的鼻毛,调皮的粘着脏物探头探脑,似乎在嘲笑主人的大鼻孔;厚度适中的嘴唇,紧紧的抿着;坚韧的下巴及鼻孔和嘴唇之间的地方呈现泛青色;深蓝色西服,松松地打着个亮紫色的领带,左边袖子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他总是站在柜台里面,专心致志的摆弄那似乎永远也修不完的表。有闹钟,有金链的机械表,有电子表,有名贵的,也有廉价的,几乎包含了所有的式样。
这一切都深深的吸引着她,莉莉每次在街道上游荡,总是把这个钟表店当作她的终点站,她喜欢看这些不知疲倦的转动的骑士,也更想看看这个一笑起来脸就臊红的腼腆的矮个帅男人。她每次就像个几岁的孩子,好奇而专注的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些小小的圆盘上不停的游动,有时,她干脆坐下来观察。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慢慢的,那些指针音乐般的滴滴嗒嗒不停转动的声音消失了,仿佛也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活,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这美妙而神秘的宁静;它一丝丝的平复着她那涌动的混乱的思绪,她的所有的恐慌和不安也在静谧的境界中消散。她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异、美妙绝伦的梦
那堵在她胸口的令她无法自由呼吸的压力消失了,那曾紧紧束缚她自由的绳索已经解开,她被一种新生的喜悦包围着;她的灵魂不再属于她,她的灵魂已经远远的飞走了。那绚丽多彩、美妙无比的世界在向她招手,她的灵魂已经投入到它的怀抱了;她静静的感受着它的抚摸,它温柔地抚摸着她柔嫩光滑的脸、她的白皙的漂亮的脖、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让自己放纵在这奇异的感觉中。
忽然,一阵轰响将她从这静谧、温柔的梦中惊醒,她用手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依旧沉湎于那些小小的圆盘,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她看着他,说着让她自己都很吃惊的话。
“你知道,我准备离开这里。”她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他抬起头,没听进她的话。
“我要离开这,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去!”她重复着。
“到哪儿?”
“我也不知道,只是离开这,去哪儿都行。”她很茫然,虽然她盘算了很多计划,但她从没有想过离开,现在的话令她自己都很惊讶。
“哦,是这样啊,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到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散散心挺好。”他笑了。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的脸因为发窘红了起来。
“不是去旅行?”他的脸也跟着红了,好像感觉自己很笨。
“不是,是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为什么?”他很吃惊。
“不为什么,只是要离开,永远离开。”她的眼睛迷茫中带着一丝坚定。
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他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你决定了吗?”他犹豫着,“能肯定吗?”
“是的,是的!”她神经质的强调着,“永远离开这,不管去哪!”
“不要这样行吗?我可以陪你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我了解你的感受。”他望着她,不确定是不是该说,“我听说了你丈夫的事。”
听到这话,她的心象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她不再说话。她现在开始后悔自己的草率,她为什么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又一次的谈论这个问题呢?她为什么要跟他谈起呢?
“我可以陪你,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他递给她一张他的名片,悲悯的看着她,“晚上也行。”
其实,她和这个矮个的腼腆的帅男人已经约会过几次了,那是在她发觉丈夫对她不忠之后。起初,她感到自己好像是个贼,偷偷摸摸地干着不正当的事情,她很内疚,也很矛盾,她每天都活在这种懊丧、悔恨、痛苦夹杂着报复性的喜悦的生活中。而他就如同一个不大也不小的石头,给她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带来了层层涟漪。
她记得他走进自己生活的时候,她是那么的绝望,那么深的屈辱和悲哀压着她,以至她几乎希望尝试用死亡来摆脱掉这没完没了的生活。后来她就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在不同的街道上游荡,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走进他的店里,她发了疯似的一下子买了五个闹钟,她就这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夫人,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别叫我夫人,我不是谁的夫人!我叫莉莉,我有名字!”她恶狠狠的说。
“对不起。”他的脸红的象只熟透的烤乳猪。
后来,她得知他原来和她同病相怜。由于他整天沉迷于摆弄他的钟表,他的美丽的老婆耐不住寂寞,与人私奔了。
“背弃誓言的人最可耻!”她愤恨的说。
他只是看着她笑,他说他已经看透了世事,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她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也弄不明白,那么大的屈辱怎么能看透呢?
再后来,她身上那种恬淡的气质深深的吸引了她,她爱上了这种宁静祥和,她内心的恐慌不安和愤懑的激动情绪也逐渐被安抚了。于是他和她约会了,尽管每次见面所谈不多,但他们的心灵在畅通无阻的交流着,仿佛是在跟另一个自己交谈,体验着生活的喜悦。
她站起身,心情懊丧地走出去。给对面超市送货的卡车不时的发出咔嗒声,几个穿着破旧的军用大衣的男人正在卖力的卸掉那些沉重的箱子,这些箱子落地时,不时发出轰隆的声音;一个电线杆似的瘦高个在不断的指挥着,“放这,对,要轻点,这是酒。”“你,对,把那只箱子放到一边去,不能压着另一只箱子。”
她抬头瞟了他们一眼,就转过身往回走。雾气已经散去,明亮的阳光发出阴冷的光线,路上开始热闹起来,清冷的街道被滴滴嗒嗒的汽车鸣笛的声音、讨价还价声、沉郁忧伤的音乐声占据了,变得拥挤不堪。
她躲过人群,穿过一个街道接着穿过另一个,她那被安抚的思绪再次被打乱。她的眼前不断的浮现那张帅气的脸,那双严肃而温顺的眼睛,那调皮可爱的鼻毛,那坚韧的下巴它们是如此的亲切,以至她的内心充盈着激荡的情感。她想象着自己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深沉的目光,他充满柔情的抚摸或者她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静静的看他摆弄那些可爱的圆盘。
这种景象使她感受到在她内心深处从未有过的柔情,她那忧郁的眼睛闪着渴望的光芒,她满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的信念也更坚定了,这更使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步伐也轻快了。
“要离开这,和他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坚定的自言自语,内心也被这种坚定的情绪所感染,她的未来突然变得光明无比。
那个牢牢困住她的庭院到了,那种恐慌不安的感觉再一次的涌上来,如厚重的石头重重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憋闷的无法呼吸;这种不安也令她忽然产生了一件可怕的疑问:他会跟自己一起离开吗?如果他不同意怎么办呢?那太可怕了!天啊,不!他会跟她走的!她不断的给自己打气,努力地想把这些可怕的念头赶走。可是,随着她踏进这个庭院,那种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了,她仿佛走进了一个幽深、黑暗而漫长的洞窟,而她就象只可怜的小鸟,在这暗黑的洞窟里无声的哀号,却总也逃脱不了。
午餐时间早就过去了,她根本没有胃口,也更懒得动弹,所以就只是任她的虚弱的胃咕噜咕噜的发牢骚,她仿佛一个虐待狂,根本无动于衷。她现在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也许醒来,她已经不在这了。让这一切都去见鬼吧!
她走到她和丈夫的卧室门口,坐了下来,用双手搂着两个膝盖。该怎么跟他说呢?他会和她一起离开吗?如果离开的话,得准备些钱,两个人需要的更多些。该怎么办呢?他的店如果卖的话,应该可以卖不少,可也不够。可恶,家里的存折密码我不知道,我应该想办法拿到密码。她突然感到自己像个贼在盘算着怎么偷盗,那又怎么样!她并不感到羞耻,她就像个邪恶的天使,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邪恶。是的,她不止要把他的钱偷走,她还要给他致命的打击,她要把他的一切都拿走,她要毁了他!他已经毁了她!一股令人发抖的恨意从她心底冒出来,她打了寒颤,一直到现在她才弄明白自己的恨有多深。她的恨令她的胃更虚弱了,它在激烈的抗议她对它的漠视。可是,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动,她只想坐着!
坐的时间太久了,她感到屁股很痛,背也酸痛;于是,她站起来想到卧室去休息一会儿;可是,她刚站起来,就发觉腿抽筋,很麻,根本无法站好,更不用说走路了。她只好扶着墙站立着,甩甩腿,希望可以调整腿部的血液循环。等到她的腿可以站立了,她推开门,朝卧室走去。
卧室很整洁,一尘不染,里面布置的也很讲究;房间很宽敞,有两个很宽大的窗子,所以,如果天气很晴朗,屋中是很亮堂的;一张双人床摆在中间靠右边的墙,床头是由镂刻着饰物的上等木料做成的;与床相对着的是一个组合柜,也是由上等的木料做成的;挨着组合柜的是一个不太大但很讲究的梳妆台,据屋子的主人解释说,梳妆打扮根本不需要太大的梳妆台;距离床的一边有两米多的是卧室的门,而床的另一边靠右边的窗子的则是一张桌子,那是供男女主人看书,欣赏窗外的景致或者静思用的。
她在门口观望着卧室内的一切,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就像它曾经是她的而如今它已不再属于她;她抬起右脚准备跨过门口,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恐惧的感觉阻挡了她,她的脚悬在空中,再也落不下去,仿佛她一踏进去,她就会落入万丈深渊。这种恐惧越来越强烈的占据了她柔弱的心,她感到寒冷已经穿透她的衣服,接着穿透她的肌肤,到达了她的骨髓,使她瑟瑟发抖。她把腿缩了回来,惊惧不安的望着室内的一切——这是谁的卧室?我是谁呢?我为什么会在这?——她恍惚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拨弄着自己的头发,那么自然,娴静;而她却只是在门口惊惧不定的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存在已久,而她却不敢也不愿承认的事实:她,已经不再是她了!那个充满活力,对生活充满幻想的高傲的女孩已经远远地离去,消失无踪,只留下她一个没有灵魂的肉体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门口。她现在只是一个奇特的女人——那个忧郁哀伤的妇人!那个就像只翅膀被钉在墙上的鸟,在哀怨而绝望地挣扎着的妇人。她终于想起了那个女人是谁:她,就是她,莉莉!一个悲哀的妇人!一个被抛弃的妻子!一个被遗忘的八岁孩子的母亲!
她躺在床上,翻看着随手拿来的一本杂志,可是,她只是翻着却看不进去,这令她十分沮丧。时间漫长的令人倍受煎熬,她的睡意已经全然消失。过往的生活就像一个个电影片段,不断地在她眼前闪现。她第一次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段天堂般的生活恍如隔世;那美好的对生活的憧憬,那意气风发的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笑脸,那倔强、高傲的眼神,那紧抿着的嘴唇她如同一个冷漠的陌生人在观看着快速的电影镜头。
她现在才开始思索她的婚姻,她感到这个婚姻是那么可悲和可憎。她努力地回想当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去追求这个婚姻的,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接受他的呢?她怎么也想不通,她也无法把那个意气风发的、倔强的、高傲的女孩和李齐那样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在记忆的海洋中寻找这他们两个共同走过的痕迹;可是,映入她眼帘的只是那一束束的玫瑰花,那一杯杯的浓咖啡,同事的一道道羡慕的目光,还有什么呢?她的记忆中只能搜索到这些东西。这就是她接受这个婚姻的理由吗?
泪水滑过她的脸,也模糊了她的眼,她就这样无声地哭泣着,眼睛漠然地透过梳妆台的镜子观看着镜中女人悲伤的神态。那个女人脸上挂着泪珠,慵懒地躺在床上,神情呆滞,胸口轻微地起伏着,如一具能呼吸的僵尸;她就这样麻木地和女人相互观赏着镜中的影像慢慢地模糊了。她轻轻地挪动一下身子,再抬起头时,赫然发现镜中的女人身旁躺在一个灰褐色皮肤的帅气的男人;那双温顺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镜子充满柔情地看着她,她感觉到它们深情地抚摸着她的眼、她的脸、她的长长的黑发接着,它们开始吻她,她的眼、她脸上的泪珠,它们吻遍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肤她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她充满激情地感受着那渴望已久的柔情,感受着情绪宣泄的淋漓畅快她的整个身心陶醉其中,她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放纵着自己
她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晃动她的双肩,有一只小手贴在她的额头,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畔想起。可是她就是不愿睁开眼睛,她害怕只要她一醒过来那种柔情就会消失不见。
“爸爸,妈妈是不是病了?她的脸好红,额头也很烫。”
“来,让我用温度计给她量量。”
她感到一支冰冷的细细的管子插入她的腋下,这种奇异的冰冷的感觉让她莫名的兴奋,她轻轻地动了一下胳膊,以便能更多的感受这冰冷。
“啊,她动了,爸爸,快看!”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想要弄清楚谁在不知趣的搅扰她的好事。可是,令她吃惊的是,映入她眼帘的竟是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肥胖的、经过专门护理的脸。她睁大眼睛,疑惑的盯着他,不敢相信似的;猛然间,她惊醒了,仿佛做了错事并被当场抓获的孩子,扭过头看看自己的身边;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只是她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她抓紧被子盖好身子,情绪慢慢地放松下来,但她又搞不清状况似的,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张堆满笑意的肥胖的脸,极力思索了一阵,最后却发觉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放松的同时也感到很失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如往常一样收拾好一切,然后上床睡觉的;她也记不起自己是否吃饭了,吃的什么东西;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个真实的幻象存在,不停搅扰她的思绪。
“儿子,妈妈今天不舒服,你自己能睡吗?”
“好的,其实,我早已经长大了!”
她恍恍惚惚的听到这些话,很真切,又好像不太真实。接着,她像个木偶被他那双肥大宽阔的手硬拽着。
“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你每天都跑到儿子那睡!我还以为你不想呢!”她恍惚看到他不怀好意的笑了,手也在她的身上乱摸,仿佛一个贼在寻找宝藏。“可是今天看到你那样——一丝不挂——我才知道你和我一样想那事。”
自私虚伪的家伙!她愤恨的想,一直以来她不都是被打发到儿子房间里的吗!他总是在需要她的时候才会虚心假意的对她好,满嘴谎言的无耻之徒!
她觉得五脏六腑全部纠结在一起了,她的胸口被重重的压着,令她无法呼吸,她努力地忍耐着,屈辱和憎恨交结着;接着,恐惧、紧张、不安和厌恶的情绪充斥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大叫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那个压在她身上的肥胖的身体。
“我很累!”她喘着粗气,穿好睡衣,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感受着寒冬的黑夜带来的冰冷的寒气的吹拂,全然不管他不满的抱怨。外面的夜深沉得可怕,弯弯的月牙在厚厚的云层间穿梭,遥远的几颗星星也在有气无力的眨着眼睛,仿佛困倦了的孩童的眼,想要睡去却又想看看这奇异的世界;这凛冽的风吹的干枯的树枝吱吱作响,也带来了属于这寒冬的暗夜里的冰冷之气,她在这冰冷的风的吹拂下,瑟瑟发抖;她沉醉于这令人瑟瑟发抖的美妙的冰冷的感觉之中。这种冰冷驱散了那沉积已久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独和寂寞,也唤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
等到已浑身冰凉,她才回到床上,丈夫已经鼾声如雷,她厌烦的撕了两小块卫生纸,把它们揉成两团,分别塞进她的两只耳朵里。她躺在床上,借着幽暗的月色,盯着暗夜之中的丈夫,那个可怕的幻象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个泪流满面,浑身是伤的女人在地上翻滚着,苦苦哀求着;一个男人残忍地拿着皮鞭抽着,冷酷而满足的笑着她仿佛又听到了那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和惨烈的哭叫声,又看到了那一张张的红色的钞票在空中曼舞。
这个景象像鬼魅一样纠缠着她,使她无法安然入睡。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怕看到丈夫的脸,怕看到他愤怒的表情,怕看到他得意的笑,怕看到他满足的神情,怕看到他那粗红的脖子和肥胖宽大的手。每次她不经意地看见了他,她的眼前就会出现这鬼魅似的幻象。
她怕看到这个幻象,她更对自己曾经采取的不明智的举措感到懊丧后悔,她曾努力的尝试去遗忘这可怕的一幕,可是它却象梦魇一样紧缠住她不放。她虽然也曾和她最要好的朋友贝儿谈起过这幻象,寻求过帮助,可是收效甚微。
“贝儿,你知道吗?”
“什么?”
“关于我丈夫的一些事。”
“什么事?”
“他外面有女人的事,其实,我早就看开了,每个人都是丑陋的,只是有的人有关美丽的外表可以隐藏,有的没有。”
“其实,”贝儿吞吞吐吐地说,很担心的样子,“我早知道了,只是怕你伤心,没敢跟你说。”
“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是吗?”
“每个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贝儿不置可否。
“可你知道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吗?”
贝儿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跟踪过他,我看到了所有的事!”她紧盯着贝儿的眼睛,“我用望远镜看到了一切。”
“太可怕了,对你!”贝儿安慰道。
“是的,太可怕了。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我的眼前时常出现一些可怕的幻象。”
“什么幻象?”贝儿好奇的问,感到莫名其妙。
“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在地上翻滚,苦苦地哀求着;一个男人在用皮鞭抽着,脸上是满足和残忍的笑;然后,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被捆缚着绑在雪白的床上,被那个男人肆意的践踏着;然后,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被捆绑在雪白的床上,被那个男人肆意的蹂躏;再然后,一张张红色的钞票在空中曼舞。”她幽幽的描述着,好像在讲恐怖小说,“太可怕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你没事吧?”贝儿有点紧张,“是不是恐怖电影看多了?”
一阵厚重的沉默之后,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突然决定了似的,仿佛这才是唯一的解决之法。
“我要离开他,离开这,再也不回来了。”
“别傻了,他尽管长相不太好,又发生了这种事,但他人还是挺好的,而且他很有钱,你当初不是看上了他这一点吗?”
“我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回事,其实,一直到现在我也没想通。”她幽幽地叹着气,陷入了沉思。
“婚姻是一种媒介,它把本来孤立的男女联系起来。婚姻中的男女不是不犯错,而是犯错之后彼此对待这种行为的态度和方式,你可以选择理解和宽恕,也可以选择指责和报复。但指责和报复只会令两个人受到更深的伤害。”
“不,我要离开他!”
“每个人都会犯错的,学会遗忘和宽恕吧。对于婚姻中的男人和女人来说,遗忘和宽恕更加重要和必要。只有这样,婚姻才能长久。”
“只要我找到一个真心对我的人,我就走。我已经决定了。”
“你真傻气,你已经三十多了,还跟孩子似的。你知道你这话多么可笑吗?”
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在自己心里开始盘算着。
“你走了,孩子呢?你想过他没有?他是无辜的啊!”
是啊,孩子怎么办呢?
“你现在已经在失去理智,所以你现在感受到的不一定是真实存在,尤其在你钻牛角尖时,感觉更不可靠;甚至你的眼睛也不可靠,所以你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呢?她亲眼所见,所有的一切那么真切。她搜寻着可以反驳的词儿,可是一时间她找不到,它们给自己放假了,从她脑海里跑掉了。于是,她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孩子气,也在记忆的画廊里搜寻有关她孩子气的言词举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孩子气,但她知道那真切的可怕的幻象还在缠绕着她,而这迟早会令她发疯。她现在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她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这浓雾笼罩着的日子总算过去了,那忧郁的天空不再污浊,在经过一阵清冷的深沉之后,天空中飘起了飞絮般的雪花。那洁白的、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美丽小精灵,一片接一片的散落在污浊的发着难闻的臭气的水泥路上,并立即化作一个个小水滴,这个大染缸的世界似乎能浸染所有纯洁的东西;街道上,小巷中都很快变得湿漉漉的了;街道两旁的各种商店如同被抛弃的情人,寂寞的翘首盼望着。
她坐在这充满神秘气息的钟表店里很久了,她下定决心要和他坦诚的谈谈。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下贱的女人,想要施展各种手段来引诱他。
“你知道,我想要离开这。”她试探地看着他,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开场白——随意而又不失自尊,这样才可以开始两个人的谈话。
他好像没有听到,手还在不停的摆弄一只金手表,只是稍微抬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算是回应。
“我准备离开这里。”她不得不重复。
“去哪儿?”他很好奇,“我希望你不是认真的。”他突然记起关于这个话题她曾经和他谈过一次。
“走了之后,你怎么生活呢?”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他打破这个令人憋闷的气氛。
“找一份工作,随便什么样的都行。”她期望着他的回应。
他开始更长时间的沉默。
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爱上我?她心里很失望,可又不甘心。那几次的约会,他那充满柔情的眼神,他说的话她努力在脑子里搜索着有关那几次他们约会时,他的种种带暗示性的话语和动作神色。
“你知道,我”他犹豫着。
“什么?”她急切的看着他,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我不想让你离开,你知道我只有你一个真心的朋友,”他满心的渴望,“自从我妻子走了之后,你知道就是发生了那件事之后”
她心底涌出一阵喜悦和担忧夹杂的复杂情绪。
“我从没有和别人接触过,我心里其实很孤独,可是,我又”他思索着,想找个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只有你肯走进我的生活,所以,我不想让你走!”
她怔怔的看着他激动得发红的脸。“其实,我和你一样,”她喏喏地说。
“所以,别走了好吗?”他急切的看着她,好像一不留神她就会永远从他眼前溜走。
“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走呢?”
“那样行吗?”他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她,感觉好像天方夜谭。
“怎么不行?你可以把店卖了,然后,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她热烈的建议着。
“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他恳求的看着她。
“我等你!我们可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一种美好的生活。”她给他鼓气。
她几乎成功了,那种曾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疑惑解开了,而且是那样的顺利!她怀着胜利的喜悦走出店铺,迎着这美丽洁白的精灵,沿着街道轻快的走着。大街小巷,房顶上,屋檐上,水泥路两旁的针叶树上都已经是一片银白色了,这美丽洁白的精灵已经掩去了世间的污浊,她用她的纯洁和高尚净化着这个可悲的世界,她把她的美深深地扎根在人们的心里。这些美丽的精灵落在她的脸上,顿时化作晶莹的水滴,冰凉冰凉的;她感到她内心的那干涸的河流,如今被这冰凉的水滴滋润着,随着水滴的增多,它们形成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欢快的流淌。
当她再一次的踏进那个禁锢她一生的庭院时,以往的那种恐惧不安的情绪没有再出现,它们就那样神秘的失踪了,如同它们来的时候一样,毫无踪迹。屋子里的一切,看起来不再那么令人厌烦了,它们都仿佛在向她展示自己的光彩,以此来讨好她。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新奇,她感到惊讶,开始细细地打量这一切。她的心情是那样放松,以至于她盘算着要做些可口的饭菜来招待自己的儿子和丈夫,她从来没有这么轻松愉快过。她用冰箱里现有的材料,毫不费神的就做出了好几道美味的汤菜来,就好像她生就是一个烹调大师。
丈夫和儿子回来了,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兴奋和快乐。她看着他们,感受着他们的快乐,她第一次发觉他们竟是那么可爱!这令她感到诧异,他们的谈话多有意思啊!儿子竟然得了年级第一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她偷偷地、细细地观察着他——她的丈夫,他那过于丰满的脸看上去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他那双大眼睛闪着幸福的光芒,而且他与儿子一起做游戏时的专注的神情是多么令人惊讶啊!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她做的饭菜赞不绝口,甚至很感激她,这令她感到自豪;他们根本没有对她的不寻常的举动产生怀疑,他们是那么自然的接受了,仿佛她做这一切也是那么自然,而不是带有可耻的目的;她给他们讲述白天她经历的一些事,他们那么耐心而认真的听着,仿佛她一直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对此毫不怀疑,也从来没有把她拒之门外;在他们眼里,她是儿子的母亲,丈夫的妻子,这是不容置疑的!当她问他存折的密码时,他想都不想的告诉了她,他甚至把其他的几个存折也都给了她!当她走进儿子的卧室,要跟儿子同睡时,他二话不说,竟然还拥吻了她,跟她道晚安,那么自然,好像他一直都是那样做的。她惊呆地站在卧室门口回忆着,好像确实在每天睡觉前他都会拥吻她。她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感受到呢?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不再是他们;他们,不只是他们两个,他们也包括了她;她和他们组成了这个现在她眼中的他们,他们三个是一体的;她不再孤零零的被放逐者,她参与了、也参与着他们的生活,同样,他们过去、现在和将来也都在参与着她的生活;他们三个是一个无法分开的整体!
她静静地躺在儿子身旁,儿子用手紧紧地搂住她,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飞走似的。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那稚嫩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好像在做着一个美丽的梦。她从没有发现这些事,它们对于她来说是那么陌生,尽管它们不断重复着出现在她的生活当中,可是她对它们的出现视若无睹,甚至还那么憎恨它们;这一切似乎乱了套,她有点不知所措。这些美好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涌现出来,塞满了她空洞的脑子,挤走了所有的哀伤。她细细地回忆着自己被抛弃的日子,回忆的越多,她就越觉得好像是她自己搞错了,那些悲伤的往事是那么的遥远,那些可怕的幻象又是多么的不真实,甚至她与那个腼腆的男人的约定也恍如隔世,她越来越相信是她自己把自己遗弃了,她把自己困顿在这个充满忧郁悲哀的真空的世界里,拒绝别人的介入,而不是别人把她抛弃了。
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她突然觉得,如果那个约定是真实的,而他又同意和她一起走,她会怎么办呢?她真的会义无反顾地抛开这一切吗?这一切是多么美妙、多么可爱啊,甚至连哀伤都那么亲切!她会忍心就这样离开吗?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他会怎么样呢?他会垮掉吗?她想象着他整天胡子拉碴的样子,憔悴的神色,然后又是酗酒的情形,她的心第一次被刺痛了,而且是为他而痛!她又想象着儿子每天晚上哭着寻找妈妈的情景,他会变得很瘦弱、邋遢,他的同学一定会取笑他,只是因为他有那样的一个母亲。她想象着这些可怕的情景,忍不住痛哭起来。她的哭声把儿子惊醒了,他用他的小手为她擦去泪水,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安慰着她,然后用胳膊紧紧地搂住她。她的哭声更厉害了,儿子也被她吓哭了,他们一起失声痛哭起来。丈夫被他们的哭声吵醒了,他穿好睡衣,走过来,拉开灯,不知所措的看着母子悲情的哭着,他坐在床上,用他那长长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他们两个。她感到自己脸上的泪珠被丈夫温柔地舔去,她的头也被他的头在轻轻地抵着,她亲昵地躺在他的怀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丈夫的卧室去的。当她早上醒来时,丈夫和儿子都已经走了。她怀着复杂的心情收拾着家务,她还适应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拿着存折,心情更是思绪万千。痛苦、憎恨、屈辱都不见了,相反,此刻的她只感到困惑、内疚、担忧和不知所措。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她要好好思量着何去何从。
她来到了街上,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已经停了,外面的世界一片雪白。除了人行道和车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以防止阻碍交通,只留下肮脏的污水之外,其他的地方都铺上了厚厚地雪。街道两旁的商店都开了门,店主们都在门口站着,笑嘻嘻地搓着手,愉快的向经过的路人打招呼;人行道上走着许多人,大人,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他们热烈的讨论着,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致;很多汽车也在不紧不慢的开着,仿佛也在观赏着这奇妙的世界;最妙的是那些活泼的、充满想象力的儿童,他们在飞跑着打雪仗,对雪人,甚至还有人在厚厚的积雪上打滚。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人们热情的相互问候,以前所有的嫌隙都消失了,只剩下这美好而单纯的问候和祝福。她也被这种热情感染了,她愉快的走进人群,和熟悉的,陌生的,泛泛之交的,三教九流的,她统统亲切地问候;他们也都愉快的回应着她,她快活的与他们交谈着,似乎她根本不曾疏离他们,也感觉不到他们对她的种种议论,仿佛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这些陌生的奇异的感觉充斥着她的神经,她情不自禁地那它们跟以前的那些折磨着她的感觉相比较,她发现以往的种种感觉是那么陌生,好像它们已经成为了过去,尽管它们在昨天以前还在折磨她。
她沿着这些日子每天都走过的地方走着,没走过一个街道,她就回忆自己以前走过它时的感受,她想象着自己跟踪自己的丈夫而看到的一幕,她回忆着丈夫的肥胖的脸、粗红的脖子、可恶的神情,可是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寻回当时的心情,即便她努力的让自己忧郁起来,她也感觉不到一丝的忧伤,似乎以前她是庸人自扰。
她不甘心的继续走着。她来到那曾带给她奇特而神秘的感觉的钟表店,那些不知疲倦的指针还是如往常一样像个骑士在不停地转动;而它们的主人,那个矮个的帅男人,还是那么专注的摆弄着那一个个小圆盘,全然不知外面的情景;她让自己坐下来,让自己忘记外面的景致,努力地平复着她那激动的情绪,好让自己重新进入以往那种神秘的境界,体验以往那种奇妙的感觉。她仔细地倾听着每一个时钟的指针的转动的声音,细心地观看着这个男人的严肃而认真的手的游动那奇妙的世界消失了,她再也找不到了,她也无法在那种静谧的境界中与自己的内心交流了。她迷失了自己。
她失望的走了出去。
积雪已经融化了,只有屋顶上,树枝上还有零星的一点,白白的,如巨人戴的帽子。人们的热情也因为雪的融化而退却了,他们很少有人出门,只是呆在自己家里,躲在火炉旁,说着蹩脚的笑话。街上的汽车也怕冷似的匆匆行驶着,再也不去观赏周围的景致了,如灵感干涸的诗人;路上行人寥寥,街道两旁的商店一如既往的无精打采,店主的短暂的热情也都消失殆尽。她还在一条街接着一条街的走着,寻找着往日的心情,它们就象生活的碎片,无论怎么整理都无法让它们完整。也许,她寻找的只是她灵魂的碎片。
那神秘的美妙的世界消失了,再也寻不回了,就好像逝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那灰褐色的皮肤,那严肃而温顺的眼睛,那调皮的鼻毛,那坚韧地下巴,也都变得平淡无奇;她与他曾如此接近的心灵,再也无法进行那无声的交流,它们之间产生的隔阂越来越深,以至于它们的主人们已经忘记了基本的问候。
她与丈夫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曾经的厌恶、憎恨变成了依赖和牵挂;儿子与她更加的亲密无间。她再也不会傻傻的把他们拒之门外,而让自己独自品尝哀伤和孤独的滋味。、
她突然了解了爱的真谛:爱,只会使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它不会使人和人之间产生隔阂,除非你刻意的拒绝它;婚姻也是一样,它也只会使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除非你刻意的去破坏它。
也许婚姻就是让某个人或者某些人驻扎在自己心中,让自己有人可以依赖和牵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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