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举的第三次高潮
张一举从镇上回来后觉得河道恐怕又要拐弯了。振臂一呼群者响应的场面,自己在牌九桌前豪赌屁股后头站一个收钱或付钱的尾巴,乘“当 当 当”脆亮的崭新三轮车去“孙铁铺”逮野鸡……,这些在不同时期曾让他心醉神迷风光无限如今却只能呆在大脑深处某一黑暗角落里的记忆纷纷从后场走向前台,它们让张一举不知不觉地张开嘴巴,好像要把这些记忆倒出来重新变成现实一样。“唉!要是能有西伯侯的本事把往年吃进去的肉吐出来变成再可把玩一次的兔子那该多好啊!”不知张一举想到这点没有,我替他干着急。
说起来张一举在小吕村可算是个传奇似的的人物。小时候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吃的和老鸹差不多,住的还不如松鼠,因为松鼠会打洞,能避风挡雨。十八岁时才时来运转,那是赶上土改,他敢于把一名人人都不愿意斗争的地主推进水塘里,又在他身上栓根绳围着塘埂拉菱角(农民喜欢在冬天用细麻绳绑在砖头上——看上去就像戏台上大花脸的胡子——放在塘里拉,麻丝上就会沾满菱角)。那可是隆冬啊,他的表演让全村庄户人心惊肉跳,但却得到了工作组的充分赞扬。
由农会主席升到村支书他只用了半年时间。为什么这么神速?因为上任支书是工作组派来的,外乡人。他带领大家搞斗争很有板眼,那些穷的老百姓、不穷的老百姓都跟在他的身后喊口号、贴标语,嗓子全喊哑了,胳膊也举得粗了一大圈。可一到分土地时他就明显力不从心了。他不知道这个村土地的贫瘠状况,也不了解广大贫农内心最迫切的需要是什么,所以两三个月后贫农嘴里就有怨言了。张一举便趁此机会借乡亲父老的力量把那位支书挤出小吕村,他自然就坐上了这把交椅。谁也没想到他一坐就是六十多年。
应该说张一举对小吕村是做过贡献的。从土改到五八年这段时间,他带领全村老少爷们儿连年挖水塘、修灌渠、平整土地,一大批长年积水的沼泽地和滑梯一样的山坡地都是在那时候得以改造成了高产稳产的水浇田。每次劳动他必亲自带头,谋划又好,组织又得力,成绩有目共睹,他真的成了全村人心目中的脊梁骨。
在大鸣大放的时候他曾骂过公家,说过毛主席的坏话。后来收网时,凭着他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珠子,他立即瞄出世道要变,于是就顺势来个一百八十度多大转弯:“我骂她(公家)来迟了,要是早来二十年我就不会变成孤儿挨饿受冻啦!”他诚恳地说,还忽然挤出几滴眼泪。就因这次表现,反右斗争中他不但没有被打倒,反而更加巩固了他在小吕村的地位。
振臂一呼群者响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把麦芒糠垫在穴子的下面,上面再敷上一薄层麦粒,“嚯,亩产一万斤!”;把好几个稻穗连接起来充良种(为此还表彰过心灵手巧的那名妇女一个搪瓷缸子),“看,我们的共产主义穗子有多大!”这些都是他脑子仅转半圈就能下线的杰作。当然,拔白旗的创新花样,趁黑给一名被他专门安排到远离人群、在寥天地里割麦或拔草的漂亮女社员上政治威慑与肌体按摩课,这也是他诸多伟绩中不值一提的一碟小菜。
七九年是他最晦气的一年,就像从万丈巅峰跌到不测深渊一样,一年时间他都没抬过一次头。农民分田了,没人再理睬他了,上面还要找他的麻烦。若不是头脑灵光……,唉!不说它了。
谁知第二年他就神奇般的复苏了。提留款,义务工,计划生育,栽树、建校、送茶叶……,这些不断开掘的新业务为他的传奇人生增添了更辉煌的篇章。
可中央便又取消了农业税,那些一向给他带来权威和财富的业务也随之消失。“刚刚红火十几年,这下……”张书记只得又恹恹地低下头走路。
无论如何张书记现在的心情已大不一样了。从镇上回来的路上他的步履就格外轻松,简直不像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到了家里,他的心情更是无比激动。“公家好,毛主席亲……”他不自觉地哼起这支在轰轰烈烈的革命斗争年代流行的歌曲来。然而他嘶哑的歌喉怎么也提不上高八度的音位,于是就干咳一声,吐出一口唾沫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他急匆匆地想把好消息尽快告诉老伴,忽然他又有了别的想法。
“老婆子,把那瓶好酒拿出来!”吃饭的时候他端坐在餐桌前吆喝着,俨然又是高潮时候的派头。
“还有啥好酒,这几年你瞎?”老婆子在厨房里忙碌着,并没有与他积极配合。
“我说的是狗蛋送的那瓶酒。他妈的,都五年了,再放着也不会生儿,恐怕还要臭了!”张书记忙解释说,语气已回到了严酷的现实。
“啥狗蛋猫蛋的,我不知道,要喝你自己拿!”老婆子还是没搭理他,又冷冰冰地送来这句话。
“别把人不当人!……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谁没有个消长的时候?”张书记脸红了。
尽管张书记肚子里有闷气,但他还是自个儿动身去把那瓶“五粮液”找出来了。谁让他这几年不景气呢?不准收提成了,手头没把捏的了,那些跟了他二十几年的屁虫一个也不上门来了,就连老婆子也会上风扬石磙了。“这帮乌龟王八蛋,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在心里默祷着。
老婆子终于也来吃饭了。张书记刚才在她面前没彰显出半点风度,反而还招惹了一头雾水,气得他喝酒也没滋味了。他忽然又想起了另一桩事,觉得这应该是他发泄闷气的最佳场所,于是就搁下筷子,站起身。可他捎捎后脑勺后又迟疑地坐下来,最后又把游移到一边的目光收回来了。也许他自己完成不了任务,只好对着老伴改用请求的语气说:
“把那张账单拿来总可以吧?”
“又是啥账单?”他老伴毫不遮掩的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
“就是那年我让你好好保存的那张账单啊,你不记得啦?”张书记陪着小心说。
“那不是公家的吗?不年不月要它干啥?”老婆愈加烦躁地回应。
“干啥?有大用!
“屁用,还能换这瓶酒就算你真有本事!我看你今天是神经出毛病了。”
不过这回老婆子还算给张书记留了一点面子,她说完后就转身走进屋里,在那间深深的壁柜底部的抽屉里她掏了老半天终于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这盒子是那年中秋节别人送月饼用的包装盒,听说值好几百元,月饼吃完了,盒子还没舍得扔),又在盒子里面翻了好几层才翻出一张牛皮纸。她就把这张牛皮纸交给了张一举。
“拿去,看你又能玩出个啥把戏!”老婆子嘲弄似的对他说。
张一举没有理会老伴儿的奚落,而是在接过那张纸后匆忙寻找起那几个要找的名字。终于,他找到了:
李十全 树苗款 30万——纸上的某一角落清晰地写着这一行小字。
“他妈的,李十全,这个臭狗蛋,仅仅5000棵树苗他就宰去三十万”张书记愤愤地骂道。
“不是又追加了5000棵吗?”老伴提醒说。
“那是因为他把树苗的根全都泡过了石灰水,一棵也没有成活,白让社员忙了十几天,他还理所当然地又卖一次树。真不是人,狗东西!”
“你自己呢?是人吗?吃人家的,拿人家的,卡人家的,要人家的,也不知有多少次了!一窝的老鼠,谁也别说谁骚!”
“和他相比我那点算什么!三分利,半年一结,驴打滚,比黄世仁还厉害!”
“反正也是空头账。你骂他,还不知他骂你多少回了呢!”
“现在不空头了,马上就有门了。X他妈,不给我再拔一撮驴毛下来休想从我这儿顺畅过关!”
“你说啥?”
“武唻,这个王八蛋,几年没上过咱家门了。你看看,他也宰去20万,我记得他还是白手拿鱼!”张书记又从纸缝里扒出一行文字。“
“谁说的?”老婆子马上反驳道,“你输给人家两千块,人家不但没要你钱,还反过来送你一千现的,好让你接着玩,这不也是本吗?整三千!”
“你怎么总是说这些没三没四的话?你要是检察院的我可真没好日子过啦!”
“你以为那家伙就是你干儿子?他早就对我漏了底,在外面他也肯定没少嘀咕。你没看他那熊样,每次提点儿东西来总是洋腔怪调,好像俺们都和他是一条船上的。”
“唉!都怨我一时昏了头让这帮小人白白占了便宜,如今,这……这白花花的银子……咋舍得……”
“哪来的白花花的银子?你今天真的昏了头啦?”
到了这个份上张书记觉得该给老伴儿亮宝了。只见他一字一板地说:“我没昏,真的有白花花的银子,马上就要来了。是国家的,村里欠的债务全由国家还!”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张书记的这间餐厅就像盐水滴进了翻花的油锅里一样立即炸开了。然而它不是欢呼,更不是狂喜,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哀伤。这哀伤来自的地方也很出人意料,它不是从一向手握大权常湿皮鞋的张书记的嘴里发出的,它而是从看似正值无私的老婆子的口中倾泻的,请听好吧:
“你这个糟老头子啊,都说你刁,我看你比谁都傻,连二流子都赶不上!你一辈子就知道吃、喝、嫖、赌,把公家的钱当粪一样随便地扔,到头来怎样?人家二流子马上就要成几十万的富翁了,你呢?还是穷光蛋一个,落下啥啦?”老婆子扯着嗓子骂并且一口气骂出了这么一大串,憋得她脸通红。她急忙抢吸一口气又赶紧接着数落:“我早说过,和公家打交道绝对不会吃亏。那年发大水,上面运来好几汽车洋布,说是让老百姓先用后交钱。一大半人以为是烂货,坑人的,吓得没敢要。结果怎样?到现在也没人再提要钱的话,都便宜胆大的了。”
从老婆子的语气里可以听出,她现在的胸腔里装的满是心疼、后悔、和无奈,不过程度最深的当数后悔,请继续听她演讲:
“你油锅里的钱都敢拿,三分利的拿不着了拿五分的,五分利的拿完了拿一毛的,就好像村里将来会印钱一样,你就是不拿俺家的。那时俺家也有万把块,我让放进去,你总说那是无底洞,属狗x的,好进不好出,可现在……你该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发大财了吧,刁过窜啦,你!”
张一举刚才只想着如何再剥狗蛋武唻一次皮,听了老婆子一大堆啰嗦后,他突然茅塞洞开了,一个大胆的计划随即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何不来个鱼目混珠赶马混骡子?”他一边想着一边乜斜着他的老伴,既有厌烦的心情又有感激的成分。在他老婆的话音刚刚落地的一刹那,他便高声嚷道:“老婆子,快拿家伙来,我现在就让你也发发洋财,看我这老姜辣不辣!”
一支蜡烛,一个打火机,一张纸烟盒子,一支破钢笔。张书记准备好这几样极其简单的法器后就开始了他所谓的老姜辣魔术。他先用打火机把蜡烛点燃,再把纸烟盒子放在火焰上慢慢熏烤,这个过程他做得十分虔诚而又庄严肃穆。当纸烟盒子的两面都被烤得黄而不焦似旧若新时,他就用那只破败的笔在上面断断续续地写下:
今欠到
吴玉琴同志茶叶款捌千元整(8000.00)
光州市下湾乡小吕村委会
1985年5月1日
他写完这张欠条后就闭上双眼,除了拇指像瞎子算命一样不停地在其余四个指头上来回滑移外,身体纹丝不动。他一定在计算以怎样的利率、写几张驴打滚的欠条、账目如何修改才能累至二十五万。不过这些都非读者所要操心的事,那就让他自个儿安静地冥想去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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