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代沟

  • 作者:张晓东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5-1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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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两代人之间的相互不理解,由此而产生激烈的矛盾冲突,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代沟……

唉,代沟

  “爸,有吃的没有?可把我饿坏了!”何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打开柜子就找吃的,搜出两节火腿肠,便用刀切开封口处,顺手一刮,剥香蕉一般撕开红色塑料皮,没几分钟便解决了。

  何其然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略带几分不满地说:“徒弟送几根火腿肠来,差不多被你全吃了,留根给你妈不行吗?”

  “爸,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没瞧我瘦成这样儿?我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哟!国家都关心我们下一代的健康成长,你们做爸爸妈妈的能不关心吗?噢,对了,自行车停在一楼,帮我抬上来。今天学校干劳动,累死我了!”说罢,百多斤的躯干往床上一躺,片刻便打起呼噜起来。

  何其然和妻子任芝都在春都电机厂工作。这个曾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灿烂过的国有中型企业,当初着实让人刮目,如今头上的阳光被“老乡”和“老外”染指了,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辉煌,资不抵债,由盛而衰。人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厂正面临停产甚至倒闭的危机,每月只发工资的百分之四十,再往下,恐怕连这个数都保不住了。工人们到政府大院要求过,静坐过,都无济于事。何其然凭着一手高超的修理技术,还能揽点活干干,但日子也过得拮据。

  任芝走到儿子面前说:“小舒,快起来,吃饭。”

  何舒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到桌前看看,不满地说:“这些菜呀,谁吃得下呢?就像你们告诉我的忆苦饭一样。”

  何其然想揍他,但始终没敢打下去。何舒读高一,一米七五的个头。上次打他时,他毫不犹豫地还手,把任芝急得要命,最后是当娘的差点给儿子跪下,才结束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何舒又没钱了,乘两个老人上班,便翻箱倒柜,最后搜出一张270元的活期存折。他喜出望外,继续寻找,结果找出一本何其然当知青时的日记本,封面发黄,有股霉味,他不经意地读着。

  一九七二年八月十日晴星期四

  今天,收到居委会主任赵阿姨的来信,得知爸爸因公受伤。因是集体所有制企业,单位只支付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妈妈东借西借,支付了另外百分之四十。父亲出院后,身体虚弱,无钱补充营养,债主又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妈妈无可奈何,最后只得上医院输血卖……妈妈此后经常眩晕,一次竟昏倒在厨房,头撞在灶台上。妈妈的做法是挖肉补疮,不得已啊!

  我决定不要家里每月寄来的伍元钱,并厚起脸皮向知青点的同学借钱,买了半斤天麻寄回家。唉,命苦啊!真是越穷越见鬼,越冷越刮风,我做梦都在盼,盼望早早回城找个工作……

  一九七三年二月六日阴星期六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同学要我还钱,说他们回家的路费不够,我急了,当晚冒着刺骨的寒风,去附近生产队偷鱼,准备打早卖掉后还同学的钱,结果被抓住,挨了一顿痛打。后来听说我是知青,他们才放了我……

  我平生第一次丢这样的人,曾经想到要去自杀,我深知错了,但我被逼得没办法啊……

  “嗨,老爸的经历还真富有传奇色彩,够意思。”何舒把存折藏在书包里,得到一种短暂的满足。心想,即使被发现,问题也不大,我爸年轻时不是也偷过别人的东西吗?他被同学们逼得没办法,我也是被同学逼得没办法呀!

  何舒所说的同学,指的是同班同学付依。付依家在附近农村,曾经是个品学兼优的女生。在乡上读完初中后,便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市立一中。自从何舒带她看了几场录相后,从此便走火入魔,逐步走入歧途。

  “喂,何舒,录相中的女子也不见比我好,为什么我的日子就没她们好过呢?”付依问。

  “中国人穷,谁要咱生活在这鬼地方呢?”何舒若有所思,捏了捏裤包,钱!他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走,搓一顿。”

  泡菜鱼、乌骨鸡、唐肥鸭,又要了两个汤菜,喝的是一瓶“张弓”,两罐椰奶,二人兴高采烈地大吃大嚼起来。

  一结帐,147元,二人瞠目结舌,意识到被宰了。何舒望着五大三粗的老板,二话没说,乖乖地买了单。这一顿吃掉何其然夫妇半张存折还多,可他们还蒙在鼓里呢!

  付依满脸通红,何舒则飘飘然。付依轻轻拐他一下:“何舒,我们能经常这样搓吗?”

  “没……问题……包在哥……哥们……身……身上。”“哇”地一声,何舒吐了一大堆,酒气熏人,吐物恶心,行人掩鼻转脸匆匆避开。

  付依把何舒扶回家,何其然夫妇大惊失色,终于,何其然忍无可忍,扬起巴掌,重重地抽在何舒脸上……

  何舒与父母的关系越来越僵,与付依则越靠越拢。这天,何舒又领付依回家,一进门就冲何其然道:“如果你还是我爸,就把你帮别人修电器的钱交给我。”又冲任芝说:“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儿子,就劳驾把我换下的那堆衣服洗了。”

  何其然夫妇一言不发,在一旁气得发抖。

  “给不给?我只要你给个答复。”

  “不给!”何其然愤愤然作答。

  “那好,我英雄一回给你们瞧。”说罢抄起何其然的电工刀,刷地往自己腿上一拖,鲜血染红裤管,滴在地上。

  任芝抱住儿子大哭起来,何其然忙着找白药。付依则哭着谴责何其然:“你算什么当爹的?我的父母不吃不喝都要拿钱给我使,而你们呢,为了几个钱,竟然让儿子付出血的代价!你们这些做父母的,到底还要不要儿女活命?”

  “我拿,我拿,给——”何其然气得快昏倒。

  何舒猛地抓过钱,腿也不疼了,搂过付依,即兴编出两句词:“世上只有钱最好,再加我的小宝宝。走——又得搓一顿了。”搂着付依便出了门。

  二人刚跨出门,何其然便捶胸顿足地骂开了:“报应,报应啊!我们那个年代年轻人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任芝心如刀绞,一边要心疼丈夫,一边又要担心儿子,不知该怎样才好。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安慰丈夫了。

  晚上,何舒没回家。夫妇二人去拜访了班主任朱一丽,朱老师二十四岁,正在热恋之中,见家长来访,面有难色。何其然觉得气氛不适,极不自在。任芝尴尬地、怯生生地问:“打扰老师了!我们想来问问何舒在学校的表现。”

  朱一丽有些为难,未婚夫正在舞厅门口等她呢!她风风火火地介绍起来:“何舒脑子并不笨,但德行不好。上课想来就来,想溜就溜,经常和几个被开除的学生在一起,相互攀比,在社会上鬼混。听说还勒索小同学的钱财,不给便打,同学们个个怕他。我们请人带条子给你们,半路就被截下来了;我们反映到学校,领导说要研究后再说。我面对几十个学生,真的很忙,你们来了,我就全部说给你们,请不要见怪。”

  何其然插话:“这么说,何舒变坏的原因主要是受坏孩子的影响了?”

  “是的,近墨者黑嘛!”朱一丽说。

  “他都跟哪些人在一起呢?”任芝问。

  “没准儿,这些情况我们当老师的也掌握不了,即使知道,也无能为力,最好去派出所了解。”

  “请问朱老师,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啊,那就是众所周知的原因:读书依然无用,社会风气江河日下……”

  朱一丽几次做出看表的动作,这是无声的逐客令。

  何其然夫妇只好起身告辞,垂头丧气地赶回家里,掏钥匙开锁,锁被扣住,使力敲,也无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何舒,付依逢场作戏般地坐在沙发上,无论怎样掩饰,二人的表情都不自在。何其然夫妇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大声质问:“为什么半天不开门,还用保险扣住锁?象做贼似的。”

  何舒不以为然,没事儿一样回答:“爸,你这话说对了,老子做过贼,儿子能不像贼吗?”

  何其然、任芝愕然!

  何舒补充道:“忘啦,当年是谁偷贫下中农的鱼来着?”

  “何舒,你太不像话!你爸为你吃尽了苦头,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呢?”何芝气愤地说。

  何其然见儿子无动于衷,又见付依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都碎了。他决定和儿子争个是非曲直,一板一拍地说:“我们那个年代,穷得吃不起饭也没拿过别人的东西。不错,我偷过一次鱼,可那是为你奶奶买天麻借了别人的钱,人家三番五次地逼着还债,我才干了一生中惟一的一件蠢事。你知道吗,你爷爷受工伤,奶奶输了几次血卖钱来为你爷爷治病,后来,她经常头痛,摔在地上差点要了命。我急得没办法,才……”

  “嗨,又忆苦思甜了,你们是什么年代,我们又是什么年代?现在改革开放,谁不想过点像样的日子?”

  “那就可以拿大人仅有的一点钱去挥霍,就可以把女同学带回家胡闹吗?”平时对儿子百依百顺的任芝,一改常态,怒不可遏地训斥儿子。

  付依见状,极不平衡,她毫无顾忌地打抱不平起来:“你们两个对一个,讲理不讲理?谁胡闹啦?咱们这叫爱情,懂不懂?”

  “可不是嘛,就她理解我,我们叫胡闹你们又叫什么?你们可以快活,我们就不可以快活吗?再说,不是提倡思想再解放点,胆子再大一点吗?你们懂不懂?”

  何其然夫妇彻底绝望了,他们欲言无辞,欲哭无声。

  何舒、付依心有灵犀,相视一笑,仿佛是说:“我们又赢了。”

  付依不停地朝何舒使眼神,何舒心领神会。他走到何其然面前说:“爸,别生气,刚才是做小的不是,不过,既然生了我,当然得养我哟!你不是帮别人修了两个电饭煲吗?有多少算多少吧!”边说边伸出手。

  何其然猛地跳起,大骂“放肆”,抄起水壶便砸向何舒,何舒眼明手快,一下闪过。付依大声嚷嚷:“太不像话,儿子就可以随便砸吗?简直像中美合作所!”何舒猛地扑上去就要和何其然撕打,任芝抱住儿子的腰,近乎哀求地说:“让你爸多活两年吧,行不行?”

  付依说:“阿姨,替我们年轻人想想吧,有多少就给多少,行不行?”

  任芝不语。

  付依又说:“看来,不摊牌是不行了——我肚子里可有了你们何家的骨肉哟,你们看着办吧!”

  犹如晴天霹雳,任芝一阵眩晕,一下瘫倒在地……

  这么一闹,最后还是何其然妥协,他怕继续下去,会气煞多年来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妻子。他拿出别人付的十几元修理费,砸在何舒胸前,便去扶任芝……

  何舒不知把家抄过多少遍,确认俩老人拿不出什么钱来了,便打算把触角伸向其他途径。

  何舒有些日子没问家里要钱了,相反,有时还递包好烟孝敬何其然,甚至切包卤肉回家。吃惯粗茶淡饭的何其然和任芝,固然对肉垂涎,但对儿子的举止不免生疑。任芝在儿子心情好时问道:“何舒,这肉……”何舒一本正经地回答:“星期天打工挣的,不行吗?”

  任芝喜出望外,把儿子细细端详一番,激动地说:“大了,懂事了!”

  何其然也第一次露出会心的微笑:“这就好,这就好!”

  夫妇俩照常上班,拼死拼活去挣那工资的百分之四十。儿子懂事了,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又听说上边要派一个懂生产、曾经救活过几个厂,使之扭亏为盈的人来当厂长,心里更是美滋滋的。这对于他们来说可算是双喜临门了。

  领了工资,何其然夫妇合计为何舒买了一套球衣,是仿AC米兰队的,准备给儿子一个惊喜。刚骑车到家门口,突然见一辆警车停在那儿,又见何舒双手戴着手铐,被两个刑警推上车……

  夫妇俩惊呆了!任芝从自行车上摔下,何其然顿觉天旋地转。

  警车鸣笛呼啸而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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