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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之死

  • 作者:独饮者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5-14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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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问他同样的问题,而且每次她都叫他傻瓜。

孤儿之死

  “小家伙,今年几岁呀?”一个有着一头灰白色的凌乱不堪头发的小老太婆揪着他的胳膊问道。

  他无奈的慢慢伸出手,掰着手指一根一根的数着,最后他伸出了一整只手让她看。他不明白这个小老太婆为什么每次都要问他这个问题,而且每次总是笑着说他是个傻瓜,“不对,不对,是八岁。傻小子!”她伸出八根手指让他看。

  他趁机赶紧跑开几步,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看着她,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C骨嶙峋的,皮肤像斑驳的树皮的老女人。她总是穿着一身黑不黑蓝不蓝的补了很多补丁的大褂,一年到头也没见他换过;她满脸的皱纹如同刚犁过的耕地,坑坑洼洼,深浅不一;一双污浊的小眼睛总是不停的眨啊眨,就像贝壳一样不停的张张合合;如果你能静下心来仔细聆听,你准能听到雨点落地似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这是她在不停的啪嗒她那干瘪的嘴巴;她那本就不是很善良的眼珠会不停的转着,还会露出凶狠的光芒,似乎她正面对着自己痛恨了一辈子的仇敌;她那仅存的几颗稀稀疏疏的,满是污垢的牙齿会裸露在外面;如果她正眼看你,那她的脸还算慈祥,但如果她朝你笑,你准会被吓到,因为这时她的慈祥完全被一丝不易觉察的邪恶的冷笑所代替,就像是传说中的女巫;她的三寸金莲撑着她干瘪矮小的躯体走路时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据说,她的儿子在城市里生活,而且已经有自己的孙子了,她的儿子也曾带她去和他们一起生活,但后来好像是她太老了,孙子看见她就吓得哭个不停,最后,她主动要求自己一个人生活,儿子一家也没有提出异议。不过,这都是听别人说的,很多人都没有见过她家人,所以,有一部分人坚持认为她是个五保户。他看见过她很多次了,开始时是因为好奇,因为村中的孩子们都爱嘲笑她,叫她老怪物;后来他的好奇心没有了,他与她的相遇就变成了他的灾难;他每次都努力的避开她,但似乎无论他多么煞费苦心,她就像有神秘的第六感,能感应出他的出现。有一次,他不小心从她家门前经过,他看到她仿佛睡着了似的躺着睡椅上一动不动,他暗自庆幸自己走运,以为他准不会被发现;于是,他就像一个盗窃高手,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可就在他即将完成这可怕的探险时,他被揪住了。他感到很泄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也许她有着狗的鼻子或者猫的耳朵,他曾一度这样坚信。不过她抓住他时,经常会拿出几块糖或者其他好玩的小东西给他,他时常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他这些东西,因为她看上去根本不喜欢他。她真怪!怪不得别的孩子总是叫她老怪物!其实,如果不是怕别的孩子嘲笑他,他真的会觉得她其实人还挺好的!

  “可怜的孩子!”她总是嘟囔着,她可不知道也绝不会管他是怎么想的。

  小明,小青他们终于从学校回来了,他远远的就看到了他们,他兴高采烈的站在桥头上等他们。温和的春天早已经跑到很远的地方避暑了,盛夏的炙热的阳光热情的招待着世间的人类;这时,大人们也早已经在荫凉的树下乘凉了,三三两两的长舌妇聚集在一棵有几十年历史的老槐树下道着家常,似乎她们能从别人家的琐碎事情中得到无穷的乐趣;他是不愿跑到女人堆里的,她们只要一看见他,他立刻就能发觉到自己给她们带来了多少逗乐的情趣,因为她们的话题会立刻就转向了他。

  “唉,可怜的孩子!还那么小,妈妈就跟别人跑了,爹又不管他,自己跑到外面找乐子。”她们准会用这种充满怜悯的话装模作样的说,然后她们毫不避讳的当着他的面骂他的父。每次他听到她们的话,他总是委屈的想哭,也总是想大声的反驳她们。

  “他们是要我的,只是出去打工挣钱去了!”可每次话到嘴边,他都强忍下去,最后他就只好默默的走开。

  而那些男人们却不像这些女人一样道别人家的长短,他们只是聚到一起,要么玩牌,要么议论一下哪家的媳妇长得漂亮,哪家的勤劳贤惠;他们偶尔还会议论一下国家大事,讨论世界的局势,俨然一群爱国者;不过他们的议论没有水准,也没有提过几个有建设性的建议,所以登不上大雅之堂。

  他总是在孩子们放学时感到最快乐,因为那个时候他就不再孤独了,他可以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痛痛快快的玩耍,还可以听他们谈论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上学真有意思!他常常羡慕的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快乐的去学校。别的孩子每天早早的起床,吃过饭就往学校赶,而他只能目送着他们;等他们走了之后,他就只好一个人在村中闲逛。有时候,如果能跟随着爷爷去逮野兔和鹌鹑,那将会有趣的多。他很喜欢爷爷,也许已经超过了喜欢自己的父母,他没有比较过自己更喜欢谁,只是他本能的更想和爷爷呆在一起,尽管爷爷并没有表现出很喜欢自己的样子。爷爷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背有点 佝偻,整天只知道在田野里四处闲逛。每到夏季,他就会拿着很多槭子和一张网往地里走去;他把槭子定在沟边或田地里,然后把网散在四周,一旦有鹌鹑或者野兔不小心落入网中,他就会用早就准备好的鸟笼把它们装好带回去。他很喜欢提着这些笼子四处转悠,听它们叽叽喳喳的哀鸣,他仿佛听的音乐,而不是这些鸟的哀号。他也会用铁夹子来捉野兔,虽然曾成功过,但总是失败的时候居多,不过从铁夹子上的深深浅浅的血迹和兔毛可以看出,曾有不少的野兔遭到不幸,又想法逃脱了;但爷爷似乎不以为意,他是以此为乐,并不在乎捉不捉得到;而那些被捉住的也很快会成为他的午餐或晚宴。这个老头儿只要一逮到倒霉的野兔,就会叫上他,他们一块弄着吃,不过他没有爷爷的好兴致,因为他不喜欢那种怪怪的味道;爷爷却吃的津津有味,时常还会喝两盅酒,还啪嗒啪嗒的抽着他的旱烟袋,很陶醉的吐着气每当这时,他就会盯着爷爷笑,就象在看一幅情趣盎然的图画。

  不过,他已经八岁了,别的比他还小两岁的孩子也早就入学了,可是他却总是在期待中失望。他曾好多次问爷爷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上学。

  可是爷爷总是说:“快了,快了,只要你爸爸回来就有钱了,那时你就可以上学了。”

  “可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他很失望,因为他一年到头也很少见到父亲,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了。

  “等他找到你妈,他就会回来的!”爷爷很不耐烦的样子,他好像特别不喜欢提到这件事情。

  “他们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好多人都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他眼泪汪汪的看着爷爷,使劲的拉着爷爷的手,好像他也会突然离开,不再回来。

  “不会的!”爷爷努力挣开他的手,不耐烦的往外走,似乎很怕他会继续纠缠他。“不要脸的女人!”爷爷嘴里小声嘟哝着,匆匆走开了,以免让他听到他说的话。

  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他默默的走回屋中,他的心在难过的抽泣,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着,他现在的心情十分混乱,爷爷最后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闯进了他的耳朵,把他的心扯得生痛。他怔怔望着的窗外,内心十分困惑和难过。“妈妈怎么会不要我呢?难道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她不是一直都很爱我吗?希望爸爸能快点找到她我不要做没有爸妈孩子!只要他找到她,我就有爸妈了,他们就会回到我的身边了!而且我也可以上学了,能去上学该有多好啊!”各种各样的想法一齐涌向他的小脑袋,刚开始,他还努力挣扎着要阻挡睡意侵袭他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但他很快就睡意渐浓了,终于,他就进入香甜的梦中了。他甚至还梦到妈妈在给他做棉衣,而他就趴在她的腿旁,一动也不动,只是好奇而幸福的看着她一针一线的缝着

  他终于等到他的玩伴们回来了,此刻他正兴高采烈的朝他们挥舞着双手。这群小人儿有八九个人,他们一看到他就停了下来,头对着头,嘀嘀咕咕的商量着什么;然后一个稍微大点的,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头发,脸色十分苍白的脸庞的男孩朝他挥挥手,喊道:“喂,小东,你知道规矩,我们的爸妈都不让我们跟你玩!”

  其他的小孩也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他笑。

  他满脸的兴奋一下子僵住了,心里泄气到了极点。“那我还和以前一样,脱掉裤子让你们看,这样行吗?”他望着他们,和他们商量着。他知道这招准行,这还是小明想出来的,那时他刚六岁,小明九岁,村里的大人们都不让自己的孩子跟他玩,说他身上脏,而且都是虱子;他只好跟在他们后面玩,不敢靠近他们;后来,小明就和同伴商量,提出了条件,只要他肯把自己的裤子脱掉,让他们看一下,他们就偷偷的跟他玩。

  “好吧!”男孩们果然同意了。于是,和往常一样,男孩们都争先恐后的跑过来看他光着的屁股,而女孩子则扭过脸,捂着眼睛,尖叫着“流氓!流氓!”

  他不知道流氓是什么意思,他看到男孩们都在捂着嘴怪怪的笑着,他也只好笑了笑。

  “小东,你有多久没有洗澡了?”另一个有着深褐色的脸庞的男孩问他。

  “我天天洗,爷爷给我洗的!”他提提裤子,不知道是不是该穿好,他用询问的目光,挨个打量他的这群总算可以接纳他的朋友。

  他们并不理会他,继续取笑他。

  “你爸爸找到你妈妈了!”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很小,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眯成了两条缝的男孩笑着说,“我听我爸爸说的,你知道,他经常看到你爸!”

  他对这个男孩说的话不以为意,他知道他们经常拿这样的话来嘲笑他;他现在有点犹豫,他怕自己一穿上裤子,他们就会跑开,不再理会他;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裤子穿好,然后紧张的看着他们,他们并没有跑开,相反,他们只是一个劲的看着他笑。他渐渐的放松了下来,内心被一股兴奋的情绪占据着。

  “哎,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对你的爸妈不感兴趣吗?”小眼睛有点生气了,他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光景,个头没有小东高,而且,他的皮肤因过多的接触阳光而变成了黄黑色,脸上还有稀稀落落的斑点;他一生起气来,两条细细的眉毛拧成一条弯曲的线条,一双小眼睛充满蔑视的光芒。

  小东有点不知所措,转过头去向其他人求助。

  “他跟你说,你爸找到你妈了!”他们继续笑着,以为他没听到那个小眼睛说的话。

  “真的?很多人都说他找到我妈了,可他还不是没找到吗?”他漫不经心的说着。

  小眼睛气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不被重视!“当然是真的!我爸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强调着。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你知道吗?”他急切的问道,同时为自己怀疑这个好消息而有点懊丧。

  “估计很快!”小眼睛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并为自己的话被相信而快乐起来,那双小眼睛也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不过,你爸不是跟你妈一起回来!”他话题一转,语气也变得神秘起来。

  他有点吃惊,妈妈为什么不跟爸爸一起回来呢?“那他一个人回来吗?”

  “不是,你有个新妈妈了!哈哈哈哈!”小眼睛得意而满足的笑了起来。

  孩子们好像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乐趣了,就转开了话题,兴趣盎然的讲起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了。

  他被弄得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他有点想不透,为什么会有新妈妈呢?算了,管他呢!他把脑海中的各种疑问都抛开去,专心的听他们谈话。他们的生活真的很有意思!他羡慕极了,甚至非常妒忌他们;似乎他不论怎样努力,但却好像永远的被远远的阻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孩子们终于从那枯燥,单调而烦闷的学校补课中解脱出来,迎来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

  暑假,尽管只剩下二十多天了,但这足以给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快乐!他们不再每天重复的背着a,o,e;也不再誊写一行行复杂难懂的汉字;他们不必再顶着炙热的阳光走三四里地来到学校;更不用每节课都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怕自己被不幸叫到去背诵那难懂的诗,或者做那看都看不懂的算术题。总之,他们自由了,他们从各种各样的约束中解脱出来了,他们又恢复了只属于他们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甚至胆大妄为;他们每天都充满欢乐,从他们那大叫大嚷声中,从那清脆的欢笑声中,从那汗流浃背的身影中,从那脏兮兮却又得意而满足的笑脸上,你都可以看到,感觉到那份纯粹的快乐,以至于你也会被深深的感染!

  他就被这种快乐的气氛感染了,这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情趣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了,然后早饭都顾不得吃就匆匆的去找村中的小伙伴去了。当然,他只是远远的挨个叫他们,他不敢走进他们的院子,不是怕别人诬陷他偷东西,而是怕他们的家人不让他们跟他玩,他不想,也不愿自己一个人玩。他清楚的记得,那是去年夏天发生的事:

  在一次的摔跤比赛中,小明和朋友们一起打赌,结果输了,朋友们都让小明去请客吃冰淇淋。可是,小明没有那么多钱,他只好偷偷的把自己家的鸡蛋卖掉了。后来,小明的妈妈发现鸡蛋少了,就问小明,小明怕挨打就没敢说实话,最后只好诬赖小东了。于是,小明的妈妈怒气冲冲的找他算帐,结果可想而知,他挨了爷爷一顿狠打,身上的鞭伤好多天才完全好。从那以后,村里的小孩子们就对他退避三舍,也不再和他玩了;而他自然成为了村里大人教育小孩子的反面典型。他十分气愤,也十分困惑,他很想和小明的妈妈争论,告诉她事实真相;可是,那样会更糟糕,因为他会成为告密者,会被唾弃的!小伙伴们会更不愿跟他玩!他不明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了,他感到进退两难。于是,他向爷爷发誓说自己从没有偷过东西,他哀求爷爷跟别人说清楚,可是,爷爷只是很生气的走开了。再后来,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别人似乎很健忘。

  伙伴们都来了,他们不再刁难他,似乎假期的来临也带给了他们无限的宽容心。虽然他有时还是要脱掉裤子,但他们已经真真正正的接纳了他,他已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他可以和他们玩游戏,玩打仗,有时还一起吃东西;为此,他着实兴奋了好几天。每天晚上他回去,总是绘声绘色的给爷爷讲当天发生的事,讲他们都玩了什么;他的开心的兴奋的表情往往把爷爷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也给逗乐了。

  暑假很快就要过去了,也许快乐的时光总是很快的溜走。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天堂里度过这段美好的时光,他真想把这样的时光留住;虽然,这段时间里,也有不顺心的事,比如他曾好几次问爷爷,自己什么时候能上学呢?

  爷爷总是支支吾吾的躲避他,总是安慰他说:“爸爸和妈妈很快就回来了,那时就有钱了,你就可以上学了!”

  “可是,爸爸能找到妈妈吗?”他心里很难过,也很失望。

  他记得妈妈曾对他说过,“我不能再和你爸一起生活了,家里太穷了,我必须得出去挣钱!”“是的,我得出去挣钱,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了!”她常常自言自语。

  “那我怎么办呢?”他小心翼翼的问。

  “宝贝,乖,你可以和你爷爷一起生活啊!等妈妈挣到钱,妈妈就接你走好吗?”她脸上浮现一幅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想问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强咽下,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恐惧,他怕她会说‘不要’或者诸如此类的话,那样他会受不了的

  “当然能!”爷爷用不可质疑的语气说。

  一听到妈妈能被找到,他心里就感到万分的宽慰,他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也曾尝试弄清楚这种情感的来源。一方面,他十分想念她,他常常在睡梦中梦见她,她是那么疼爱他,她给他买那么多玩具,比小明或者别的孩子的多得多!而且,她还买好多好吃的给他,他可以让那些伙伴们羡慕死了!他常常从梦中醒来时还带着甜蜜的微笑;可是,另一方面,他怕她,他总是感觉自己抓不住她,她在他的生活中自由自在的来来去去,她常常意外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摸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然后再毫无征兆的消失无踪,任凭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她让他感到困惑和不安。他曾无数次的想要了解大人们的生活,可他总也想不通;最后他只好放弃,不再想这样的问题了,因为他发觉,无论他这么做,自己总是无法改变事情的发展。

  但事情还是让那个小眼睛说中了!爸爸回来了,而且还真的带回来了一个新妈妈!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别人都说她是他的新妈妈,爸爸也让他那样叫。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心里犯着嘀咕,也猛地恐慌起来。妈妈呢?突然,他眼前浮现了一幅图景:一个整天鼻涕流到嘴里的,一笑起来就露出两颗小兔牙的,瘦的皮包骨的小女孩——兰兰。据说,她的妈妈就是跟别人跑了,她爸爸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音讯,最后就只好放弃了找寻他感到十分恐惧,被抛弃的恐惧感第一次吞噬了他幼小的心。

  天堂般的暑假即将过去了,此刻这种恐惧的感觉让他变得敏感和忧郁起来。他的家却因那个漂亮的陌生的女人的到来,而充满了喜悦;唯独他,那种恐惧的感觉时常占据他的心灵,种种可怕的景象浮现在他的面前,一种对未来的不可知常常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仿佛一下子长大了,成熟了,他不再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的心态去看周围的一切了,他常常偷偷的打量这个陌生的女人和他的父亲。这个陌生的女人长着一头乌黑的经过精心护理过的头发;几缕刘海斜斜的从她的眉毛上通过,直达她的耳根;一双小但炯炯有神的黑眼睛时不时的瞥他一眼;高高的鼻梁很倔强的挺立着;一张抹了粉红色口红的薄嘴唇,一个调皮的尖尖的下巴;裸露的双肩随意的晃动着,仿佛在肆意的炫耀她那白皙的肌肤;整体上看,她虽然漂亮,但不俗气;尽管她有点胖,个头也不是很高,但她耐看,而且你看她越久,她越会给你一种庄重的印象;她穿着一身裸露着双肩的红色连衣裙,这使她看上去犹如一朵月季花,或者玫瑰花。与她相比,站在她身旁的父亲,则看上去是一个形容猥亵的,和她根本不相配的粗鄙的男人;他个头不高,又黑又瘦,健康却不强壮;一双污浊的眼珠贼溜溜的转动着;厚厚的嘴唇上浓密的胡子因几天没有被料理而肆意的探头探脑;仿佛在偷窥那张没有血丝的干裂的嘴唇里的东西;那因抽烟过多而变得黑黄的牙齿也在不经意的呲着;他的一只充满老茧的粗鲁的手在紧紧的抓着她的胳膊,一刻也不放松,好像一不小心她就会从他眼前飞走。他一会看看这个陌生的美丽的女人,一会又打量卡他的丑陋粗鄙的父亲,他十分困惑,他们怎么可能会在一起呢?也许是爸爸把他骗过来的吧,他记得妈妈曾说过,她也是被爸爸骗过来的。准是被爸爸骗过来的!一想到这,他突然感到十分的愤恨和鄙视。这种鄙视的情绪不自觉的就流露了出来,父亲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蔑视的眼光,父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似乎想把他看透,然后用一种不耐烦的,有点恼怒的声音指着他对陌生女人说,“这是我儿子!看他整天脏兮兮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有人生,没人养!”

  他听到父亲的声音,猛地惊醒过来。他被自己的思想震撼了,也许是被它们吓到了,他不知道这些奇怪的念头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仔细的思索了好大一会,但仍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别这么说,他是你儿子!”陌生女人伸出手,想抚摸他的头,可她的手伸刚到他的面前,他就本能的受了惊吓似的后退一步,然后,他就只看到一个胖胖的,有两个小酒窝的笑脸,再后来,他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因为他已经逃跑了。

  “你看,他就那德性!”父亲更生气了。

  “哈哈哈哈!”陌生女人愉快的笑着,不以为意。

  他就这样在偷偷的观察和扭头逃跑中度过了两天。很奇怪,她并没有排斥他,嫌恶他的意思,相反,这个陌生的漂亮的女人似乎并不知道他内心的种种思绪,她只是不断的寻找机会向他靠近;她有时给他买些好吃的,有时买玩具,甚至还给他买衣服。她不停的鼓励他去接近她,这让他感到十分亲切,也让他觉得她好像很喜欢他。这令他感到惊讶,甚至使他感到困扰,因为,他会在睡梦中还能见到她亲切的笑脸。他对她充满了敬意,他常常趁父亲离开时,偷偷的接近她,她似乎了解了他的意图,她不停的赞赏他,鼓励他。

  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的身边,钻进她的怀里,任由她的抚摸和夸赞,有时还会撒撒娇,用手摸摸她的脸;不过,这都是在他父亲不在的场合下,他才敢这么放肆。他从不敢在父亲面前显示自己。他对父亲充满了敬畏和爱意,他知道,如果父亲高兴,父亲会特别的宠爱他,还会和他一起玩耍,给他做奇形怪状的玩意;但他更畏惧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的拳头常常会无缘无故的落到他的身上。记得有一次,他向父亲问妈妈是不是跟别人跑了,那是他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结果,父亲的拳头狂风暴雨般的落在他的身上,吓得他几天都不敢回家

  她经常给他洗脸,洗头,洗澡,她还拿镜子让他照。从镜子里,他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他的圆圆的脸蛋上有一对小酒窝,头上覆盖着一根根细如绢丝的黑头发,一双又大又黑的,透着柔和而炯炯有神的光芒的大眼睛,从两道浓浓的长睫毛下面胆怯而好奇的盯着他看,晒黑了的黄色皮肤闪出些许营养缺乏的苍白,但无法掩饰他那浓郁的俊秀劲儿。

  “知道他是谁吗?”她欢快的摸摸他的鼻子。

  他羞愧的低下头,脸上则洋溢着喜悦的神情,他第一次内心充塞了一种被关爱的喜悦。他很喜爱这种感觉,真希望能永远这样!

  开学了,他如愿以偿的和村里的孩子一起走向向往已久的学校,他还得到了一个很现帅气的新书包,这令别的孩子羡慕不已,他们也对他另眼相待。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心满意足。

  可是他却变了,他的变化令人惊讶。学校里所有比他小的孩子变得对他又敬又怕,他们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们只能在他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议论他的莫名其妙;而比他大点的孩子则是一有机会就找他挑衅,变本加厉的嘲笑他,侮辱他。有人骂他是个无人要的“遗弃儿”,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他就挥舞着拳头,拽着别人就打;有人骂他是个妈妈跟别人跑掉的,爸爸带着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的“贱种”!他就死死的缠着别人,就算是打得头破血流他也决不罢休;还有人骂他身上脏兮兮的,到处都是虱子,说他脸上的灰几乎可以刮下来几层了,他跟别人打得难分难舍,一定要和别人相较个上下他就像头狮子,整天只是处在愤怒和悲哀当中,他不明白自己为何那么悲哀,只知道自己有发不完的怒气;他也像个英雄为了保护自己可怜的尊严和他那令人充满敬意的新妈妈而战斗到底。

  面对那些嘲笑他的,侮辱他的人,他总会还以颜色,这使得个头比他小的孩子对他又敬又怕,往往对他退避三舍;而那些比他大的男孩也慑于他的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而远远的避开他,这给他带来了短暂的乐趣,倒不是他可以独自品尝孤独,而是他们从打架中得到的快乐,可以让他感到自己高高在上,这令他感到满足。但这种满足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常常挥着拳头向别人挑战,没有人再敢应战,也没有人再敢接近他了。他仿佛一个英雄没有了用武之地,寂寞的洪水就开始向他袭来。我们的英雄的火焰暂时被浇灭了,他不得不与这洪水般的寂寞作斗争。但他在斗争中战败了,他无法排遣这如水的寂寞感,这令他不安和恐慌,这更令他忧郁和悲愤,他战斗的胜利的果实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篡夺了。

  我们的英雄那永不息的战斗精神也给他带来了意外的好处,那就是再也没有人跟他争他那张小小的书桌了,他可以将军般的拥有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桌子了,这令别的孩子羡慕不已。但他的班主任似乎再也不能容忍他的叛逆了,忍无可忍的把他亲自交给他的父亲,结果,这个孤独而愤慨的英雄被抽得皮开肉绽。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因为他有一个真正疼他爱他的妈妈了,尽管她不是他的亲妈妈!他感觉自己好像只为她一个人而活着,完全不在意其他的人的看法。

  可是好景不长,这个亲切的陌生女人只在他家生活了两个多月,就和他父亲一起离开了。

  他感到很失落,每天都要跑到村西头去看看,仿佛她并没有离开,只是在跟他捉迷藏。他觉得她还会悄悄的回来,带给他一个惊喜;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他的耐心的等待,继而被一种烦躁的沮丧所代替。这种越来越强烈的失落感让他感到无比的孤独和空虚;他的英雄般的好斗的气概也很快被一股孤独的洪水淹没。在学校里,也不再有人和他玩了,也没有人和他说话,到最后,甚至连找他打架的人也没有了。他形单影只,仿佛被世人遗弃了。他常常独自在旷野里行走,他就那样走啊走,有时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里锄地,他们弓着腰辛勤的劳作,汗水不停的流落到土里,溅起些许尘土。不知他们那样辛勤的生活是为了什么?他心里琢磨着,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那么孤独无依;然后,他又朝着前面的方向继续走着,他感觉自己好像穿过了时光的隧道,他似乎已经经历好多个生生世世,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透彻无比;可是,似乎有一线奇异的光芒就在他前面不远处闪烁着,引领他不停的往前走;终于,他感到疲惫了,于是停下来,歇息一会,开始往回走。当他再回到这个小小的破旧不堪的村庄时,他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他惊奇的看着这些无聊的人群,叫嚷的孩子,好像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他远远的站立在他们之上,这一切真是太奇妙了!这种发现令他激动不已,也给他的空洞的生活带来了新奇的乐趣。

  萧瑟的秋风带走了盛夏的闷热,也带来了阵阵凉意。它很快的就控制了整个世界,那一排排的树木变得萧条无比;漫天的落叶仿佛女人的眼泪,不停的流着;深远的天空不再清澈,它似乎被一层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路上的行人也都加了几件厚衣服,以保护自己麻木的身躯只有孩子们好像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学校与家之间来来回回的穿梭着,但这似乎激怒了瑟瑟秋风,它把更深的凉意一天更甚一天的带到这个世界,好像它要打败所有不对它为首是瞻的人。

  他不再喜欢学校了,虽然他曾怀着激烈的心情向往学校的生活,可现在却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态进入学校。这里不是他的世界,他是不属于学校的!每当他走进学校,孩子们欢乐的叫喊声;他们戴着在各种游戏中获得的战利品而四处蹦蹦跳跳;他羡慕他们的欢乐,虽然他也曾强烈的想要分享他们的欢乐,但他总感到在那一群欢乐的儿童中,自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尤其糟糕的事,在他们当中,他总感到自己被深深的踩在脚底下。这种感觉让他深感不安,他只能靠躲避人群来摆脱这深深不安的情绪。他常常躲在一片树林里,从那里冷漠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他就像一个贼在偷窥一个神秘的世界,当被人发现时,就会匆匆跑开

  现在他的生活中又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与那些单纯的孩子相比,他的经历十分奇妙。为了避免别的孩子的打搅,每当他们见到他并对他指指点点时,他总数挥舞着拳头,呲牙咧嘴的像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他采取了独特的方式去捍卫自己的偷偷品尝孤独滋味的权利。

  现在,他一放了学就往家里赶,然后,他就会跑到那个小丑老太婆家里。这些天,他与那个老太婆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一有时间就会到她家里,在那里他感到无比的温暖。而老人一见到他,就会轻轻的抚摸他的头,问他:“小家伙,又跟人打架了吧?”然后,她就看着他笑。她那稀稀疏疏的几颗满是污垢的牙齿就露了出来。刚开始,当她那干枯的老树皮一样的手摸在他的脸上,他感到又痒又疼,他本能的把头一缩,但后来他理解了她的好意,所以也不再拒绝她了。现在他已经喜欢上了这种奇异的感觉,他也喜欢让她不停的抚摸自己的脸,自己的头。这让他有种神秘的归属感,他不再是孤苦无依,也不再为别人所遗弃;她好像成了他的避风港。

  凛冽的北风显然对瑟瑟秋风的战斗力感到不满,它毫不犹豫的把秋风赶走了;然后开始它无情的摧残。它每天都加强自己的战斗力,先是带走了那高悬的太阳给人类的温暖;然后是鸟儿被迫背井离乡,到遥远的地方去逃避北风的残酷统治;再后来,那些经不起冷热交替的老人也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他们躲在一堆堆的土坟里,似乎只有那里才最温暖,小老太婆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所有人都穿上了棉衣,躲在自己屋里的炉火旁嘻嘻哈哈的笑谈着自己道听途说来的笑话故事,以此来对抗北风的统治,寻求生存的机会;只有这些勤劳孩童们仍然顶着风,勇敢的面对着上天给予的一切灾难,在学校与家之间来来回回穿梭。

  他变得更加忧郁和孤僻了,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的沧桑。他每天默默的跟在同村的孩子们后面,从家走到学校,然后再从学校走回家,仿佛一个幽灵。在学校里,别的孩子们嬉闹的时候,他只是在一旁冷冷的观看,如同一个雕像在冷眼旁观世间万物一样;这时,偶尔有玩的累了的孩子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无意间看了他一眼,他会莫名的突然涌出一股感激的热流;他动了一动,证明了他是个活物,然后他激动的看着那个孩子,张了张口,想同他说几句话,可那个孩子似乎没有瞧见,仍然兴趣盎然的看着那些玩性正浓的孩子,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他似乎没有勇气打搅那个同学的兴致,于是又坐成了一座雕像。

  他成了一个孤寂无依的幽灵,慢慢的这种孤独无助的感觉吞噬了他整个心灵,他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天气冷得让人无法忍受,他的手和脚都生了冻疮,而更糟糕的是,他内心的绝望已经把他冰封了起来,他每天的期望只是上课前与放学后的那段时光。

  他每天一放学就跑回去,到小老太婆家里,静静的坐在她的床上发呆,好像他在感受她那枯树皮似的手的抚摸,尽管她已经离开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就在家里,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抚摸,他能体验到那种奇异的又疼又痒的感觉。所以,他执拗的坚持每天都去她的家里

  他越发的孤独和忧郁了,一种悲哀的情绪时刻充塞他的内心,让他无法呼吸;他常常沉默着流泪,他自己无法搞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悲伤往昔曾经拥有的短暂的快乐如今与他相隔成两个世界,他煞费苦心的挣扎着想要回到那个欢乐的世界,可总是徒劳无功,它已经离他远去了,他被抛弃到这无尽的悲哀和伤感之中了

  这种寂静的悲哀使他看上去很少凄凉和沧桑,一种无助的恐惧已经占有了他的身心,他想要摆脱掉这一切,可他又不知该何去何从,他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盲目的乱冲乱撞,却总也逃不出猎人的陷阱

  时间过的真是缓慢,这种寒冷的日子为什么总也过不完?那晶莹的美丽的雪花,为何总那么冰冷?温暖的春风何时能到?

  爷爷似乎永远也理解不了他内心的情感,也体验不了他的孤独。爷爷还是照样每天裹着棉大衣,拿着旱烟袋四处溜达,好像他内心有无穷无尽的热情,要靠外面寒冷的天气才能浇灭。他好羡慕爷爷!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变了,这天早晨,他早早的起床,匆匆吃过饭,拿着书包就往学校赶;走到半路,他就停下来,等着村里的孩子们,他等到他们走近就猛地脱下他的棉裤,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孩子们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呆了,满脸恐慌和诧异的看着他,不敢向前走。就这样,过了几天,孩子们终于理解了他的意图,他们开始走向他,并和他一起上学,但在即将到达学校时,他们又都跑开了。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如今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内心充满了感激。起初,孩子们和他一起,什么也不敢说,唯恐那句话不对,他又会动武;但后来,他们发现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他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像以前一样拿他开玩笑,取笑他,每次他都不自在的笑了笑;他的棉衣脏兮兮的,还透着浓重的汗臭和尿的臊味,他们小心翼翼的给他提出来,他笑笑,心里暗下决心,回家一定洗!

  回到家里,他向爷爷提起这件事,爷爷很歉意的说,没有办法,他必须穿整个冬天,因为他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了,就是这件还是别人给的旧的呢!他很失望。

  于是,他趁着星期天把棉裤脱下来,自己洗了起来。可是,棉衣还没干,他就已经冻感冒了,他发烧了,而且高烧不止。爷爷跑到乡村医生那拿了退烧药,没有效果。他的病越来越重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他嘴里不停的叫着“妈妈,妈妈!”手也不停的在空中乱抓,似乎想要努力里的抓住什么东西。

  他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眼前不断的浮现各种各样的人,其中有一个,他是那么熟悉,可为什么他认不出是谁呢?他着急的想要看清楚她的面孔,可是他的眼皮好重啊,他想要睁开眼睛,多么费力啊!她是谁呢?那么熟悉,那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消瘦的面庞是妈妈吗?可怎么又变了呢?别走啊,别走啊,妈妈!他伸出手去要抓住她那个是谁?那个矮矮的胖嘟嘟男人是谁呢?他来干什么?他在说什么呢?他安静下来,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太晚了,是肺炎!你应该送到医院去,说不定能救过来!”那个肥胖的男人说。

  “可我没有钱啊,医院会接收吗?他父母也没有回来,我该怎么办呢?”爷爷带着哭腔说。

  什么意思?谁得了肺炎?爷爷为什么要哭啊?“爷爷,别哭啊!出什么事情了?”他嘴里说着,伸出手想要安慰爷爷。可怎么回事呢?我怎么发不出声呢?他吃力的张着嘴,舌头好像不是他的,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听听,他在说什么?”胖墩打了个手势,让爷爷安静下来。

  可是他的眼皮很快的合上了,浓重的睡意侵袭而来,他抵挡不住,只好昏沉的睡去。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突然清醒过来,用手轻柔的抚摸着爷爷满脸皱纹的脸,他还摸了爷爷灰白的胡子,他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彩。

  “爷爷,我看到妈妈了。她要我听话,她还说等她挣到钱就接我走。真的!”他艰难的露出笑容,“我的衣服干了吗?”

  “干了。”爷爷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太好了,那我明天可以穿着上学了。他们在等着我上学吗?”

  “在等着。”

  “太好了!”他充满了喜悦,“我也看到刘奶奶了!她说她每天都在看着我呢!她在等着我呢,现在那里好好玩啊!”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天怎么那么快就黑漆漆的了,奥,对了,是冬天了!他挣扎着要睁开眼,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呢!可眼皮好像被粘住了,“爷爷,爷爷!”他大叫着,想要爷爷帮忙把眼皮拨开,他急促的呼吸着,焦急的等待着

  两天以后,在村东的那座新的孤坟不远处又多了一座土包似的小坟。暴风雪来了,狂野的风撕扯着那粘满白纸条的花圈,漫天的白色纸条伴着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顷刻间,这两座在暴风雪中静静的立着的孤坟,被洁白的雪覆盖了,变成了两个雪堆。天地间一片洁白,而这两个雪堆似乎靠着洁白的雪的力量连成一体了,它们紧紧的相偎相依,仿佛在倾听这个冬天的哭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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