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葬礼
第一次在外面过春节,是我入伍后两个月的时候,那一天的燕山格外争气,一丝风都没有,暖烘烘的阳光透过窗子,把我们平常豆腐块似的被子晒成了圆滚滚的大面包。
哇“这就是你们叠的被子?”一声夸张的惊叹把新兵轻松的心情都提紧了,“首长好!”她肩膀上鲜艳的红牌和笔挺的军官呢把我们都楞住了,“好‘好、好!”紧跟其后的海面目可憎的窜了出来。海是我们的同年兵,医专毕业,入伍后没几天就调入了卫生队做卫生员,与我们一墙之隔的老政委的私人保健医生和通讯员。
海是叫我陪他和晖一起出去照相的,从海的介绍里,我知道了晖是我们老政委的宝贝女儿,正在上军校,回来渡寒假,老政委怕她一个年轻人呆在家里闷,就叫海陪她一起玩,海没有忘记两个月的时间就和他成为死党的我。
那一天我们走了很多路,爱说爱笑的海在晖的面前,尽显他的才华和幽默,逗的恚咯咯直笑,我默默的做他们的忠实听众,到太阳西斜,我和海,海和晖已经拍了差一张就满两卷的胶卷,晖走累了,提议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休息一会,晖就问海这河叫什么名字。
“伊逊河,伊是单人旁一个君子的君少个口,逊是孙子的孙坐个船。”海方言很浓的普通话让晖搞不明白,我接口到道:“为伊消的人憔悴的伊,约翰逊的逊!”晖象才发现了我似的,站起来让海帮我们合影,“斜晖脉脉水悠悠”,平生第一次我和一个女孩子单独在一起拍照片。
晚上,海借口卫生所老兵回家,需要人帮忙值班,让老政委把我从连队借到卫生所,熄灯号一响,海就拉着我翻出部队大院,去赴和晖的约会,一袭长裙的晖在梦缘咖啡屋门口等我们,那天,咖啡屋的人很多,小小的舞池里海入鱼得水,扎眼的绿军装使得他们两个赢得了无数羡慕的目光,我安静的坐在角落,欣赏他们的舞姿,又一首舞曲结束了,晖突然把手伸在我面前,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不会跳舞的我脸肯定一直红到脖根,我的推脱她毫不理会,不由分说就拉住我的手。
“不会我教。”
走惯了直线加方块的腿怎么也抡不潇洒,我在她的脚上越踩越不自在。
“别紧张,踩住点子,舞曲和部队进行曲没什么两样。”她边鼓励边指点,一曲跳罢,我身上流的汗比全副武装的五公里越野还要多,回到座位,她俏皮的把一个泡泡糖吹得足有小西瓜大小,,海一个吓唬的动作使她措手不及,破了的泡泡粘的嘴唇四周都是,晖拿出面纸,扭过头对着墙上的镜子细细的檫。
我相信,人体也是有领空的,不熟悉的人坐在一起,一般都要保持着肢体的距离,任何单方面的突入都会引起对方的警惕,提防你有什么企图,然而,一旦双方达成约定,这两个人肯定会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哪怕只是一瞬间。海刚好出去,晖让我看她脸上檫干净了没有。幽暗的灯光把我们拉近了,晖扬着脸,嘴巴微微翘起,我倾着身子,想尽量保持我们的间距,然而,幽暗的灯光让我不得不贴近,贴近,再贴近,一股女孩特有的清香混着泡泡糖的甜味,就象金庸笔下的迷魂丹,使我分神地望着她的脸庞,晖的脸象胭脂海洋里一叶柔柔的帆,不施粉黛,光洁自然,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人魅力。晖觉察到了我的失态,嘴巴不自然的动了一下,我告诉她,檫干净了,直到最后一支曲子结束,她都没有再跳舞。
晖问我老家是哪里的,我是陕西人,而她的老家正好在陕西和山西的交界处,也算半个老乡了,不过,故乡在她的心中已经只是很遥远的一个名词而已,自从母亲随军以后,她也成了随军家属,跟着父亲的调动走过好几个城市,这几年才在河北扎了根,我给她讲家乡的变化,讲家乡的奇闻佚事,讲家乡的风土人情,最后结束在一个古典故事:秦晋之交上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晖诱人的双唇象天上闪烁的星辰,模糊,朦胧,遥远而又清晰的存在于夜空之中,我迫不及待的期盼着天亮。
丘比特神箭上是穿着两颗心的。以后的几天,晖总是不约而至,从她的眼神里我能看见那支无声无息的利箭也穿透了她的心,相处是快乐的,但最容易流逝的往往就是快乐的日子。
转眼到了元宵节,第二天她就要返校,探亲的老兵也回到了卫生所,我不得不搬回连队,为了晚上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我在连长查完铺以后,冒着被抓住挨处分的危险,溜出营院,分手的时候,她问我,你会写信给我吗?我说会的,不过只有等收到你的信我才会寄出我的信,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返回军校后还能不能记起燕山深处有这么一个兵,她盯着我足足有5分钟没有说话,然后恨恨的拧了我一把,走了。
不会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不去想她,怎不想她,能不想她?她走了,军事训练所带来的肉体上的疲惫与疼痛已经远远无法抵消思念带来的折磨,我把心中的流火都化作笔尖的狂热,在闲暇的每个瞬间都淌在纸上,一天、两天、三天……真应了“衣带渐宽终不悔那句话”,仅仅几天,我就觉得训练有点力不从心,知道内情的哥们都劝我,死了心吧,一个山沟沟里面的新兵蛋子,是配不上她肩膀上的红牌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相处的那几天,她大大的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真情都是假的,整整一个礼拜,第八天,她的信来了,特快,我在没有拆她的信以前,先把自己写了整整四十九爷的一本信纸寄了出去。
她的心里也进行了斗争,合不合适?我打电话告诉她,爱情如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如果你不在乎外来因素,那么只有我才不会把你的脚咯痛了,你的选择不会错,我会成为让你满意的男子汉。
我不知道,是上铺的那位姐妹打动了她还是我的,或者是我的信让她心动,她说,她们宿舍的小姐妹都要看我的信,她们想不通,四十九页,7天,究竟有多少话要说。睡在她上铺姐妹第一个看完,就发表了一句读后感:如果谁写了这么一封信给我,我肯定会嫁给他。
我们的信象雪片一样每天都在空中传递“鸿雁传书挑灯看,昼不思饮夜难眠”,除了信,我的电话也空前的多了,通讯员的几次喊话引起了指导员的注意,连里的干部知道真相后,连长,指导员,排长都苦口婆心的轮番劝我,没有结果的,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你的前途,我不理不睬,军人不允许与驻地姑娘谈恋爱,晖最多算5分之一的当地人,她的老家是山西,第一年,我失去了去教导队的资格,失去了提班长的机会,我们的班长就没有则不象连长那么仁慈,“新兵蛋子,入伍几天就泡妞,你行啊”,他每天想着法子给我开小灶,加大我的训练量,想整的我低头认错,我顶住了,其实,后来我倒是非常感激班长,他的额外奖赏使我的身体素质,训练成绩在同年兵里一直领先,奠定了第二年在干部淡下此事后,我进教导队,当班长的基石。
那年5月,晖的父亲因为身体办了病退,叶落归根,我们的老政委终于洒泪告别了倾尽心血的军营,那天,我也去送行,替海打开水,干点零活的我已经和老政委一家很熟悉了,护送老政委返乡的海和我悄悄开玩笑,你这半个儿子不尽孝,倒让我替你跑冤枉腿,我只能苦笑,尚不知道内情的晖的母亲,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在部队好好干,探亲的时候一定要去他们家坐坐,给老徐和嫂子讲讲部队里面的新鲜事,嫂子会好好款待你的。我把搬家时整理出来的晖的东西,并没有照她父母说的那样扔了,而是用一个大箱子藏在卫生所。
老政委病重,晖的母亲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学护理的晖不得不放弃了暑假来看我的打算,给我寄来一打她站在黄河大堤上的照片,白色的连衣裙迎风欲飞,明亮的眼睛含情脉脉,晖说,她照相的时候是一直看着我的。
返校后,暑假里减少的通信量猛增,只是她原本明快的字里行间多了一份对父母的牵挂,晖说她喜欢小动物,喜欢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军校里是不能养宠物的,在她生日的时候,我买了一只金色的长毛声控电子狗,滴溜溜的眼睛一转一转,你说话她就汪汪叫,晖说她和喜欢。
寒假一聚的愿望又被老政委的病耽搁了。
直到第二年暑假,她给父母说去同学家玩几天,梦里设计了无数次的相聚场面才变成了现实,为了不引起波澜,她没住部队招待所,而是在离营院不远的一家宾馆登记了住处,上帝最会捉弄人,越是不平他越是要给你加点曲折,她来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去教导队的命令。
教导队的日子是极端紧张的,她以找教导队家属院里的同学为名,住进了教导队招待所,在教导队,我能做的仅仅是利用吃饭的时间先给她买好饭菜,在熄灯前的半小时里陪她聊聊天,只有在礼拜天才能陪她出去走走,晖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又上了军校,虽然她理解我的处境,但我却无法谅解自己,好几次,我提出让她回家,她都不肯,一直过了半个月,一场连阴雨下的山里突然凉了,没带几件衣服的她才不情愿的答应了,那天,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站在公路上,她把胳膊挽在我的臂弯里怎么也不肯松开,车子过去了一辆又一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说她真的希望自己能是山上的一棵树,好每天看见我的影子,我苦涩的笑着。
三年的时间,一个月的相聚,我们没有象朋友担心的那样,只是游戏一场,我们的爱情就象越堆越厚的两地书,越来越浓,第三年,允许探亲,我的探亲假正好和她的暑假吻合,晖毫不忧郁的要求和我回家。
山沟沟里飞来了金凤凰,乐的合不拢嘴的父母象捧着瓷娃娃一样,惟恐闪失,对晖好的比我强了百倍,闻听她父亲曾经是部队大干部,她也是军官,以为他们的儿子已经稳稳当当的吃上了皇粮,亲戚,朋友也都来祝贺,此时,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经的她父母的同意,但我没法解释,有些事是讲不清的,索性抛了亲友,每天牵了她的手,坐在村口的小河坝下面,任风儿吹了飞溅而下的雾一般的水珠,飘洒的潮了她的头发,晖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哪怕一点点时间,每天很早起床,和我说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在学校里,晖还是女子军乐队的队员,会唱很多歌,以前写信,曾摘抄过一些很有味道的歌词给我,在那些清晨里常哼给我听,其中她最喜欢的歌是爱如潮水,“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每当此时,我们就陶醉在爱的氛围里,尽享甜蜜。
后来,我退伍了,没有能圆父母的军官梦,就象我当初离开一样,仍然以一个农民的身份回到了家乡,这是我和晖商量好的,一个卫国,一个建家,我们曾经编制了一个五彩的梦,我们以为凭自己简单的设想和满腔的热情就能使家乡天翻地覆,虽然事实证明我们当初的很多设想是正确的,但我们当初的呼吁和积极奔走,只是招来别人的嘲笑或同情,几年的时间我一事无成,我一无所有。
在此期间,晖已经毕业了,分到了老家的部队医院,我和她的关系也得到了她父母的认可,晖亲自挑选了我们结婚的日子,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她说五个九一千年才能出现一次,一定能让我们的爱情天长地久,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事业的一事无成,父母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已经有热情转为反对,特别是母亲,她说了一个古老的民谣给我听“龙配龙,凤配凤,老鼠的后代打地洞”,虽然对她的到来家里依然是照顾入微。
一九九八年秋天,我终于对自己在家乡的失败失望了,决定离开家乡,去南方闯荡,临走的时候,父母让我决定这门亲事的结局,父亲说,我是家里的长子,后面弟弟的年龄也不小了,该了结了,我知道,父亲是想让我亲口承认我和她已经无缘,历尽煎熬,我怎么也无法割舍这段我们都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爱情,直到一个朋友点拨我,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应该害她,让她陪你受苦,她的前途不在山里。
我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我以为,伤害你的可以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但绝不会是我。可我已经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能力,我们是不般配的。”
后来,我去了江南,与她断了所有来往,她给家里写信,打电话,想知道我的地址,但都落空了,那年春节,她想我肯定会回家,就去家里等我,大年夜里,她抱着母亲痛哭,问这是为什么?陪着落泪的母亲拿出我给家里的信,从邮戳上面只找到了常州两个字,一直到正月十五,她才失望的踏上返程。
她仍然一如既往的写信问候双亲,打电话问我的地址,让家人带话给我,别忘了我们约定的日子,无数次我拿起电话,想拨通那熟悉的号码,但我都忍住了,我不敢揭开心里失败的疤痕,我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
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她如约而至,我打电话的时候听母亲说,她瘦了,瘦瘦的脸颊上眼睛比以前更大,那次,她没多呆,停了三天就走了,三天里,她大多数的时间都呆在那个下河坝下面。担心的母亲让小妹去陪她,她对小妹说,没事,你回去吧,我坐坐就回来。握着听筒,我脸上的泪水象开闸的洪水,一泻而下。
那天,我买了一支红玫瑰,摆在我随身携带的两地书上,一把火全烧了,那些随风飞扬的黑色硝末,是我永远不会再有的爱情的灵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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