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普通的下棋故事。
多年前,傻奎、大头和我常在一起下围棋。
傻奎有二十年棋龄了,是我和大头的师傅,却停留在初级水平——点“梅花”,即四个子围一空,易成眼。等我对围棋稍熟后,与傻奎下棋往往把他的梅花全部消灭。此时傻奎外暴的两棵门牙衬着噘起的嘴可以栓头驴,而我得借机上厕所大笑一通;可怜的傻奎偶有幸活一朵梅花,便沾沾自喜,茶余饭后仍冲我谝:"没办法,开了一朵梅花--”让我沮丧不堪。
有段时间,因下棋大脑受了刺激而只能旁观的大头总在一旁帮傻奎。几乎每盘棋傻奎总能活几朵梅花。望着那盛开的梅花,他俩乐的象夏天艳阳下哈哈喘不过气的狗。我憋着劲要让他俩吃吃苦头。
一日,傻奎携大头又来找我下棋。头两盘傻奎倚靠狗头军师大头,"梅花"遍地开,而且在第二盘由于我太急噪,竟然输了。他俩哪个乐,傻奎眼泪哗哗的,大头哈喇水刷刷的,快成河了。观棋不能不语的大头还恬不知耻的刺激我:“输给傻奎了哎。”气的我眼冒金星,恨不能吃了他俩。
第三盘一开局傻奎便在棋盘上轻灵的绣个梅花。这次,我来了个欲擒故纵,不再紧贴梅花,而大张旗鼓占据有利地势。大头急呼:“奎,快抢地盘!”哈哈!果然中计,傻奎竟不顾新栽梅花的死活与我下起了高水平的棋路。接近中盘的时候,傻奎的各路兵马已被我成功分割包围,不但开始点的那朵梅花早已凋零,另外点的三朵也渐渐枯萎,只有中间一条无眼龙仍在顽固爬着。这时,兴奋的我却下了失误棋,所幸手指还贴着那颗落在棋盘上的子。正当我犹豫着想把那颗子撤回的时候,几乎歇斯底里的大头马上大叫:“不准悔棋!”见傻奎还愣着,照着傻奎脑袋就是一凿栗, 被凿醒的傻奎似乎意识到严重性,边附和着说:“不准悔棋!”手快如闪电一下从我手中夺下那颗子放回原位,见我仍恋恋不舍,大头忙指挥:“快在这放个子把它吃掉!”说是迟,那是快,只见傻奎右手落子,喊声:“叫吃!”左手拿起我那子,一甩甩到一边。
无眼龙终于变成独眼龙,傻奎和大头都笑了。哼!别高兴的太早,我心道,在我军包围圈中,再生只眼好比登天,想草龙升渊只有在我包围圈的薄弱处突围。大头也看出来了,说:“快!往这里冲!”
艰苦的搏杀开始了。疯狂的大龙左突右冲,婉如腾云驾雾,我握住龙角,左摇左挡,右摇右档,直杀的天混地暗。傻奎的脑们上汗珠直冒,大头的脸刷白。
又到了关键时刻,傻奎若下好了极可能让草龙冲出包围。可是因为一个关键子,一向驯服的傻奎却跟大头顶了起来。"往这里放!""往哪儿放不行--"脸红脖子粗的傻奎狠狠的把子摁在棋盘上,被吃的位置。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悠闲的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棵子,"啪--”落地有声,却听"嗷_"的一声,大头轰然倒地,牙关紧咬,口喷白沫,身如筛糠。我懵了,正不知大头又出啥招数,还是傻奎有经验反应快,扭头找医生去了……
三个月后,一瘸一拐的大头对我说:"那边有位象棋高手,咱去会会吧?!”嘿!改象棋了哎,"走!”我道,哼,象棋俄也有两下子。
那人有张死板的脸象弯月的凸面,浓而宽的长眉中间连在一起,宽而长的鼻子略勾。没几句话便开始下棋。
也许有缘吧,对阵如此面带杀气的高手,我竟无丝毫紧张感。开局正常,临近中局我发动攻势。见老帅有难,他紧急回防,慌忙间一匹孤马陷入我两车夹击之间。我毫不犹豫,"啪"把马吃掉。他有些乱阵脚,竟与我兑车,车倒是兑掉了,炮又无处可逃,只好换了双象。顿时势力差别十分明显,他一车一马,我一车二马一炮。飘飘然的我认为我的老将有双士护驾,放手让他将又能如何,于是我动用全部兵力过河攻城。谁知却犯了致命错误。突然,他利用占据要道的车控制我的老将,连跳三步马直奔卧槽,"将—交棋!”我仔细一看,原来老将身边的双士护驾不成反而成了老将移动的绊脚石,将死了!望望在一旁破嘴一个劲儿“滋--滋—"叹息的大头,我心慌极了。
高手抽起了烟,一脸惬意。接着又下了两盘,我勉强应付都是中间便放弃了,根本没法招架,胆怯之故吧。
世间最可怕的莫过以弱胜强,能在极度劣势下扭转乾坤,心很硬。他叫老波,曾是县象棋赛冠军,不爱说话,爱好下棋。相同的爱好让我们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在围棋方面找到些自尊的我常对他宣扬围棋的博大精深。他竟也迷上了围棋,床头多了几本围棋书。
大概有一年多的日子,我俩几乎天天下围棋。痞腿的大头、门牙暴出的傻奎总是忠实的观众。渐渐的,大头还可以对我俩下出的精彩步“啧啧”赞叹;而傻奎总是在别人紧张的时候他笑了,别人笑的时候云里雾里的他欲张愈合的嘴不知所以了。
前年年初,老波与我下棋时突感胸部不适,一检查,得了心脏病。棋还是要下的。老波说下棋可以忘记病痛。只是时间稍长,他得躺到床上休息半天,仿佛虚脱一样。
年底,我有事要远行。老波说咱俩实打实较量一番吧。我说行,明天吧,后天我要走了不知道以后咱俩何时才能再下棋呢。
第二天上午,避开观众,我们开始了。第一盘我凭借灵活的棋步顺利完成赢棋计划,没想到第二盘他计算精确,造成双方两片棋双活单出一个子公用,下成罕见的和棋。时间已到中午,只好下午再下。
下午三点,鏖战又开始了。他执黑,开局每点一棵黑子都出起的大,全然不同往日风格,不但路数有异,而且宏观战略上取大舍小,干净利落。他的神色凝重,本来连着的浓眉皱在一起,紧闭的嘴唇,略勾的鼻子,透出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他每点一颗子都十分有力,似乎要将棋盘戳透,全不象久病之人。为遏制黑势蔓延,每一步我都思索很长时间;尽管如此,黑势还是压的我越来越喘不过气来。到了中盘,宽敞的中央地带被黑誓笼罩殆尽,我必须打入,否则必败无疑。不由的用起傻奎师傅的梅花战术,硬着头皮在中央点了一朵“梅花”。若这朵梅花活了,我大有希望赢他。梅花有两种办法成活,一种是做两只眼,梅花本身易成眼,需要再做一只;二种是冲出黑势薄弱区与我方接壤。只能见机行事。我的梅花龙小心翼翼的接近突破口,一手大飞冲开黑带,此时只要我将大飞补实便无懈可击。老波忙用两子冲击我的大飞。我来一手“乾隆有悔”,梅花龙扭头横扫,意图吞掉老波的两颗“子”长只眼;意想不到他竟舍弃两子,“喀嚓——”一子将薄弱区加强,彻底堵住龙头 。慌乱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然顺手下一子将他舍的两子吃死,自以为又增添一只眼。正当我暗自得意时,他在我的梅花旁从容点一子。呀!一时我脑袋发蒙,原来那朵梅花竟被他点成假眼,梅花龙成了困在井中的独眼龙``````
后来,虽然我到远方工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要与老波决一胜负。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冬天他乡的我偶遇老波的同事,对我说:“他早病四掉了!”``````
老波,也许是我们太在乎输嬴了吧。生活何尝不是如此,输赢看的太重,难免看不请取舍;还是学学傻奎吧,活一朵梅花便知足了。
天空飘起雨,清明节到了,老天有意模糊人们的眼。
(全文完)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