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天女散花

　　
引子：一日，瑞云朵朵，佛祖聚众讲经，天女闻之，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唯舍利佛满身沾花，佛祖谓其练习未尽，遂将其贬下凡尘，吾感之，因有此篇。

不必问我姓甚名谁，我想，你一定不曾听说过。我只是盛世长安某条寻常巷陌里的一介平凡女子，恰是二八好年华，也描娥眉，也拟红妆，习得一手好女红，流云锦上飞针走线，妙指生花。若不遇天灾人祸，便只等媒人上门，说一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人家，一顶红轿抬了去，相夫教子，本本分分，这一生，便这么平凡的过了。

今年第一场春雨下过之后，巷子里，来了一个疯和尚，自称法号不渡，衣衫蓝缕，一身酒气，背一绛紫葫芦，不化斋素，却化荤腥，待得人骂时，便醺醺然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哈哈，佛在我心，我身自清，万事皆同，万物皆空。

我在父亲身后偷眼瞧他，见他笑如弥勒，走路歪歪倒到，放浪形骸如是，正暗自惊奇，却撞上他转过来的目光，然而只是一瞬，便又移开，不惊起一丝波澜。

父亲见他疯疯癫癫，全然不似出家人，自是不愿相与，一拂袖，便赶他走。他倒也不过多纠缠，淡然一笑，道，若看不穿，识不透，便只有永堕轮回 ，流离凡世，施主好自为之，善哉善哉。言罢，再看我一眼，似是无意，转身离去，留下一路高歌：万物有时，万类有命，一场因缘，三生牵扯，佛不渡人，人求自渡，看穿纷扰凡世，我辈自当逍遥……

不渡和尚再不曾出现，这件事被人们一笑了之。

而我的生命依旧平凡，直到，遇见你。

那日，你端坐于庙堂之上，手持念珠，面容沉静，宣讲佛法时字字珠玑，舌灿莲花。我自人群中远远看你，不为佛法，只为看看，御弟时何等人物。

可是，原谅我，那时并未认出你。

直到金秋伊始，母亲携我去净土寺祈福，望着满殿的僧人盘腿而坐，轻闭双眼，拨着念珠高颂佛法。

那一刻，记忆蓦然翻江倒海，前尘往事尽数汹涌而来：步步生莲的佛，飘摇的五彩祥云，渺远的梵音，我飞在空中，长袖轻舞，所到之处，开出美艳绝伦的花朵，漫天，花雨零落……

是的，前世，我是散花的天女，而你，是颂经的佛。

如今，我终是记起你来，记起种种过往，可转世的你，却已远在千里之外。

此去西天，山险水恶，路途艰辛，失去了一身修行，我该如何寻你，说出那些已想过千遍万遍的话语。

正坐于房中黯然神伤，忽有声音漫过耳际：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本皆身外物，但赠有缘人……

不渡和尚！我眼睛一亮，仿佛受到指引般，匆匆奔向屋外，遇到进门的父亲，也未曾停下。

“去哪里？”父亲在身后问道。

“出去一下。”我脚下不停，急急走远。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反常？”父亲的叹息犹自飘来，而我却已顾不得。

不渡和尚依旧是那身装扮，吃肉喝酒务自逍遥，丝毫不理会凡俗的眼光。

“大师。”我奔过去，唤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

他端着绛紫葫芦灌了一大口酒，觑我一眼，道：“可是要我渡你？”

可是要我渡你。

一句话，却让我悲从心起。抬头，望向苍茫青天，我的来处，忆起了九天之上，无法凝神颂佛却日日俯望人间的我。

是了，佛若能渡人，今时今日，我便不会在此处了。

沉默半响，我垂眸答道“大师不渡人，能渡我的，仅是我自己而已。”

不渡和尚笑了起来，“你是有缘人，这葫芦赠予你吧”言罢，他手一抖，葫芦落在地上，迅速变大。

“大师……”我望向他，忽然便明白了。

“上去吧。”他了然一笑。

话音刚落，我便发现自己已稳稳坐上了葫芦，待要回头谢时，却见他已飘然而去。

葫芦带着我，一路西行。满天星斗横斜的时候，停在了一座破庙前。

“谁？”伴着大喝，一道金光向我砸来。

躲不开，亦无意躲，我静静站立，没有一丝畏惧。

金光在离我头顶一寸处停住，我这才看清，原是东海的定海神针，以及握着它的那个人，不，或许应该说，那只猴子，为人敬畏的，齐天大圣。

“我要见三藏。”我说，字字清晰。

他狐疑地打量我，围着我蹦了几圈，最后逼上来，握紧我的手腕，斜眼看我，“嘿嘿”怪笑两声，道“看你非鬼非妖，非神非佛，找我师父作甚？速速打哪来，便回哪去，莫要误了咱们的行程，讨得俺老孙一顿好打！”

“悟空，莫要吓着了她。”你出声，声音里透着佛的悲悯，一袭红色纱衣出现在庙门口。

终于，隔了千年的时间，我又见到你，真实的，近在眼前的，不再是天上人间的遥遥俯望。

我知道，此刻，你定也是记起了从前，认出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了那么一句，你，怎会也在凡间？

是啊，我怎会也在凡间？回忆起过往千年，竟似做梦一般，唯有那一场天女散花，我始终不能放下，所以来到这里，来到你面前，希望可以，得到救赎。

你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天，仿佛也在追忆。

于是我便继续说下去。

一场天女散花，曼陀罗拂了你一身。佛祖低眉顺目，拈花微笑，道你六根不净，凡心未了，便将你堕入人世，再行修炼。

因了我的缘故，你失了继续为佛的资格，沦为凡人，于这浑浊世上受苦受难。

我是歉疚了。

然而，怎能有歉疚？

佛虽慈悲，然不都该是无欲无求亦无情的么？

便是这本不该有的一丝执念，日日夜夜盘亘于心头，衍生成最大的魔障。

不，使我堕入六道的，不是你，亦不是佛祖，却是我自己。

你缓缓说道，目光透彻。

凡事皆有因果，我为凡人，只因我尚不能大彻大悟，即便你不曾降下花雨，我亦会被贬下凡。

这是我的命格，我的劫，亦是我的幸。

或许，你说得对。

业报轮回，现世的果必有前世的因，现世的因必引出后世的果，佛有三身。

十二因缘，皆有命定。

也许，前世，我因你沦入凡尘，今生，注定还要由你，渡我出这漠漠的万丈红尘。

你忘了？你微微一笑，能渡你的，只有你自己。

忘了么？或许吧，前世为佛，已是太久远的事了，久远到，仿佛南柯一梦。

浮生如梦，不过镜花水月，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若你能想通，未尝不好，或许有一天，便又可以，再回天上，依旧做你的散花天女，降下一朵朵曼陀罗。

呵呵，我笑出声，那你又明不明白，无论再过多少世，我，再也回不去了。然而这句话我却未说出口，只道，这一世，你果真透彻多了。

我只想，过这九九八十一次的劫难，去到灵山，取回真经，宣扬我佛。众生皆苦，迷梦未醒，唯有我佛慈悲，但愿他们，早日醒悟，早登极乐。

佛，真的有用么？

佛光普照，佛法无边，只要，你能懂。

我唯有微笑，良久，想起另一个问题，你可记得你的前世？

你诧异望我。

于是 我知道，你只记得你的上上世，九天上的神佛，却不记得你的前生。才华横溢，安然赴死的竹林贤子。

只是，记得又如何。如今的你，一心向佛。之前所有，于你都不重要了。罢了罢了。

天就要亮了，你该走了。此去西天，风尘千万里，山水迢迢，路途艰辛，还是早些启程吧！

是啊，天快亮了，我该走了，希望可以在佛租殿堂之上，再看见你。

我笑而不答，看你起身，行礼，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骑上白马，绝尘而去。

我站立良久，直道你的背影消失不见。

不曾对你说，漫长的一年中，执着的俯望，我竟恋上了俗世，也恋上了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

那个人，是前世的你，这便是我最大的心魔。

不曾对你说，佛曰，凡尘之间，色相皆空，一切痴迷情爱，如幻似梦，皆是庸人自扰。心下明白，纵然生的好皮囊，弹指之间，不过化作森森白骨，可是，我敬你的宁死不屈，慕你的绝世才华，爱你的轩昂气度，这些，又岂是色相二字便能说尽。

亦不曾对你说，风不曾动，云不曾动，只是心动，要如何才能心不动。如何才能堪破，世间种种，如何才能心如明镜台。

我不曾说，只因为明白，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渡不了自己，你更是无法渡我。你心已是佛，我所有的一切，都已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只是，如今的我，年华依旧，却仿佛已过了千年，只余下满目的沧桑。

我想，我该回去了，既然无法看穿，无法识透，便安心做人罢。

如不渡和尚说的一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