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巴利综合症
格林巴利综合症(Guillain-BarreSnydrome,GBS)是指一种急性起病,一组神经系统自身免疫性疾病。以神经根、外周神经损害为主,伴有脑脊液中蛋白-细胞分离为特征的综合征。又称格林巴利综合征。任何年龄和男女均可得病,但以男性青壮年为多见。
根据起病形式和病程,GBS又可分为急性型、慢性复发型和慢性进行型。急性格林巴利综合征又名急性感染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炎或急性感染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病(AIDP)。约半数以上病人在发病前数日到数周内常有感染史,如喉痛、鼻塞、发热等上呼吸道感染以及腹泻、呕吐等消化道症状,另外还可有带状疱疹、流感、水痘、腮腺炎、和病毒性肝炎等。多起病急,症状逐渐加重,在1-2周内达到高峰。
80%以上病人首先出现双下肢无力,继之瘫痪逐渐上升加重。严重者出现四肢瘫痪、呼吸麻痹而危及生命。多数在2~4周开始恢复,程度和快慢各病人差异较大。约1/3病人可遗留有后遗症状。如双下肢或/和双上肢无力或肌肉萎缩、肌肉酸痛,足下垂。患肢有主观感觉异常,如麻木、蚁走感、针刺感和烧灼感,检查可见四肢远端“手套-短袜”型感觉减退或缺失。部分病人遗留有面瘫,或吞咽困难、构音障碍、呛咳和咳痰不能。一些病人植物神经功能障碍可见手足少汗或多汗,肢端皮肤干燥,或有大小便潴留或失禁。
慢性格林巴利综合征又名慢性感染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病(CIDP)。与AIDP相似而又有所不同。CIDP病程缓慢易复发,症状以肌无力和感觉障碍为主。肌无力症状常是对称性的,主要表现肩、上臂和大腿无力,也可合并前臂、小腿、手和足的无力,肢体无力常较躯干无力更为常见。下肢无力常表现为行走蹒跚,易踩空,不能持久站立,上下楼梯费力和起坐困难。上肢无力则表现应用钥匙开锁、握笔、解钮扣、梳头有困难。肌肉大多有萎缩。有相当一部分患者临床表现为急进性病情发展恶化,自四肢远端肌肉萎缩无力进行性向近端发展,甚至累及胸背部、颈部肌群,造成全身肌肉萎缩;更有甚者,迅速导致呼吸肌萎缩,临床表现为呼吸困难,病人因呼吸衰竭、心力衰竭而危及生命。
一
早上6:30,闹钟准时叫醒我。
今天要去中山验一批货,来回差不多200公里的路程,所以得抓紧时间。
妻和5个月大的儿子睡得正甜,为了不吵醒他们,我蹑手蹑脚地起了床。穿衣服的时候,感觉手臂有点发软,我没怎么在意,以为晚上睡眠状态不好所致。
从南海去中山,须经过佛山和顺德,为了节省时间,之前我早就计划好了路线,先骑摩托车到顺德,然后转大巴。
几经辗转,我到了目的地,是一家与我们公司有着数年往来的家具厂。可事情并不顺利,之前一直与我接触的业务小张去了深圳,当另外一个业务带我去仓库时,我发现我们的订单并没完成。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半,厂方表示当天无法完工。我只好带着无奈踏上了归程。
骑着摩托车,感觉手臂阵阵发软,仗着自己一向身体结实,我也没想太多,一路上都将本田车保持在一百公里的时速以上。这车跟我久了,好象也通了人性,知道了我风风火火的性格,从没让我失望过。一路上听着发动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愉快的心情已飞回了家。因那可爱的小家伙,一日不见已让我牵挂…
二
早上6:30,闹钟准时叫醒我。
起床的时候,感觉手臂软得厉害,腿也好象开始发软了。穿衣服的时候,我的手有些发抖。妻发现了我的状况,要我请假去医院检查。我考虑了一下,今天要去的是顺德一家厂,路程不远。于是我表示先把工作做了再去医院,我甚至以为,一会儿病就好了,就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因为自小到大,我就没生过比感冒更大的病,就算感冒,我通常也会让它自己消失,不会吃药打针。
担心骑车出事,我是坐公交车去上班的。
在厂里,当我组织工人组装好第二张大班台时,我感觉病情加重了。手脚开始不听使唤,更为严重的是,我发现自己发音困难了。
直到此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了病情的严重性。我再也不敢耽误,马上打电话给了我的部门经理JOE,匆匆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然后就与厂方负责人交待了一下。当时,厂方负责人已看出了我的不正常,问我是否需要他们帮助,我谢绝了。
走出厂门,一阵眩晕袭来,我用双手叉住腰,走到厂门口的一家士多店,我要店里的女孩拿了一瓶“红牛”饮料给我,我觉得我需要一些支撑。但是,我颤抖的手无法打开那易拉罐,一种不祥的预感终于将恐慌带给了我。
我打起精神走了两三百米,来到候车点,等待103路车进佛山市区。车进站时,我挥了一下手,我不知司机是否看到了我挥手,因为我自己也没看到手在动,但车还是停了。站在车门前,我吸了一口气,积攒了一下力气,脚终于迈了上去。可恨的是,两枚硬币我只投进了一枚,另一枚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司机已经放了离合,准备弯腰捡钱的我霎时就象大海里失去控制的小船,瘫坐在车厢里。司机停下车,准备来扶我,我自己拉着扶手站了起来,笑了一下,表示没事,然后坐在门口的第一个位置上。司机显然被我刚才的举动吓坏了,整个行程中,他一直谨慎地控制着车速,转弯时还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我,我在市区某个站下车时,司机等我离开车门很远才开车。
我想去南海人民医院检查,因为妻是南海人,我认为某些方面会有些方便,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能有什么方便,也许只是一种心理作用罢了。我看了一下站牌,没有直接去南海医院的车,也没见出租车路过,路边有几台出租的摩托车,其中一个精明的摩的司机见我有租车的意图,马上就将车圈了过来。我没有和他讲价,只轻声要求他开慢点。刚才我提过摩的司机的精明,我相信在同行中,他的收入也会比其它的高,在这样一个充满竞争的城市里,做哪一行也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在南海医院门口,那精明人找到一个很适合我下车的台阶,免去了我先前预想的一番挣扎。我给他10块钱,在我看来,这段路本来最多是值六到八块的。司机没有欺我,找回两块给我。
正是中午时份,医院也下班了,我来到窗口,值班的护士告诉我可以挂急诊。在急诊室门口等了约六七分钟,一个大夫接待了我,当他看到我的病历本是空白时,要求我填上我的基本身份资料,我告诉他,我写不了字。医生有些诧异,开始给我诊断。
把脉,听诊,抽血,心电图,做了几项基本检查。其时妻接到我的电话已到了医院,抽血化验结果出来时,妻松了一口气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缺一点钾。医生也告诉我,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先补一下钾试试。于是也不用办理住院手续,就在急诊室输液。
天黑的时候,两瓶“钾强龙”输完了。医生问我有没力气,我动了一下,说没什么感觉。医生说可能没那么快见效,建议给我开些补钾的药回家服用。他的语气很自信,我和妻都相信医生的诊断,同时也很开心,觉得是虚惊一场。
妻抱着两大瓶钾,扶着我走出医院。妻打趣的说,解放了,自由了。那语气,好象我是从监狱释放出来一样。我也受了感染,故意逗她:去逛街吧!妻大声笑出来:得了吧,田先生,企都企唔稳哩!
回到家,妻象拿宝贝似的捧出那两瓶钾给我喝,想着自己的病,我毫不犹豫地喝起了那比盐还咸,比辣椒还辣的钾。我们都相信,明天早上,我又将会浑身是劲了。
三
天还未亮,我醒了。意识很清醒,但我不知道自己的病是否好了,脑海里忽然有一种想法:先不要动,让自己猜测一下。于是,我闭上眼睛去猜,我不敢往太好的方面想,但我觉得应该是比昨天好些了。于是,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没有反应,马上就想到腿,也就试着收缩一下,好软!
妻还未醒。我没有叫醒她,一个人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想问题,心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就这样静静的不动,静静的想,天亮了,妻醒了,孩子也醒了,我的眼睛闭着不想睁开,因为我知道,我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妻没叫醒我,她以为,我在恢复中,让我多休息一下。她小心地给孩子穿好衣服,我听到她在客厅里忙碌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她用钥匙开外面的防盗门,我知道,她要出去买菜,还要去医院看看妈妈。
确定妻背着孩子出去以后,我开始了测试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唯一能做到的是,让自己在床上翻了半个身。我知道妻没那么快回来,于是,我开始找自己的手机,还好,手机就在床上。
首先,我用颤抖的手拨通了远在湖南的父母的电话,妈妈接的电话,我的声音已相当微弱,同时吐字不清,我将情况告诉妈妈,我问她我是怎么了?妈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这方面她什么也不懂,可我却知道,妈妈能救我,她一定能救我,我不停的说,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也知道妈妈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也许,我想告诉妈妈的只是一件事:我病了。我听到电话那边妈妈呼唤爸爸的声音,很快我就听到了爸爸和我说话,我重复着开始说的那些,说了一会,我挂断了。
我再次想到要求助的是个从未谋面的网友。只是个网友,网名叫“凡人”,聊过几次天,没有见过面,甚至连视频也没有过,虽然有她的电话号码,也从没与她通过话。感觉告诉我,她能帮我。这些年来,我做过不少吃力不讨好的事,判断也时常失误,但我的感觉从没骗过我。于是,我再次用颤抖的双手,花费了大约半小时,给她发了一条简单的信息,告诉了她我的病情。
妻回来了。我示意她靠近我,用微弱而平静的声音对她说:我病得很严重,必须马上去医院。
在我的思想里,妻是那种做事慢条斯理的女人,她一天所做的事情,我可以两个小时就完成,有时她不急不忙地做她的事,我就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着急,我甚至给她起了个外号就叫“慢条斯理”。但妻也有很多优点是我望尘莫及的:读小学时妻就是佛山市象棋比赛少儿组的冠军,家里至今还有妻当年获奖的一块金牌和一块团体银牌;妻歌唱得好,学谁象谁,唱卡拉OK时,妻不用看屏幕,人家以为是设备上的原唱未关,我就试过多次;妻写得一手好字,画一手好画,家里墙上还挂着妻的一些素描;妻做事条理分明,所有她经手的单据,票据以及她收拾过的东西,都是有条不紊,有次我找不到一本存折,问及她,她告诉我,在哪个房间,哪个柜,第几个抽屉,第几层…
这次,妻也没有着急,她只说了三个字,你等等,然后,她抱着孩子出去了,我知道,她是把孩子放去英姨家里,英姨是前段时间我们请的保姆,这段时间因为妻辞了工作,所以孩子暂时没让英姨带。
妻很快回来了。一边给我穿衣服,她一边说,我已叫了朋友的车,马上就到。我对妻说,我有个叫阿燕的好朋友,是个有门路的人,你在我手机里找她的电话,告诉她我的情况,看她能否帮得到我。
我要妻扶住我,我试着迈步,竟然还能行。我要妻打开门,我自己走出去。我们住在二楼,我扶住楼梯,想自己走下去,下第一步台阶的时候,我双腿一软,再也站不起来。妻扶起近一米八的我,背靠着我,用双手揽住我的腿,将我背了起来。车在院子门口等我们,妻打手势要司机开了过来,停好车后,妻和司机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我抬上车。
在车上,妻打通了阿燕的电话,燕子要我们去佛山同济医院。一路上,我的手机开始炸锅了,家里的,兄弟姐姐的,凡人,朋友…妻扶住我,说:老公,我们现在面临一场战争,这场战争,我们两个来打,赢了我们一起赢,输了我们一起输。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能说话,我也不想说话,泪水顺着脸流了下来…
四
在同济医院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了阿燕的朋友蔡医生。
蔡医生仔细询问了我的病情,给我做了一番检查。然后他告诉我们,以他的经验判断,我的病不是简单的病,涉及到了整个神经系统。最后他建议我们还是回南海医院,因为他知道那里的神经科比较好,并且,他还给我们介绍了一位姓徐的大夫。
妻于是再次找到了南海医院急诊科的电话,要求他们的十字车过来接病人。很快,救护车赶到了,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带着设备将我推上了车。
于是,我又进了南海医院。这次,医生不敢大意,在急诊室,大批医生围住我,用他们所学过的,所知道的全部,一起对我进行诊断。接下来就是抽血,心电图,CT,磁共振,脊柱穿刺…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包括身体内部的每一个部位,都被仪器做了地毯似的搜索。
结果基本上出来了,百分之九十判定:格林巴利综合症。我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病,也不知道它的厉害程度,医生给我们做了简单的介绍,同时也说了一些治疗方案,其中一种就是换掉我身上所有的血。另外有一种是注射营养球蛋白,但他又说南海医院没有这种药,因为这种药非常昂贵,一般的医院都没有。最后,医生用同情的口吻提醒我们,准备钱,越多越好。
其时妻身上带了两万块钱,也是我们目前所能拿出的所有。在医院的治疗方案未出炉之前,我们在医院等了漫长的一天一夜,妻不断地联系所有的朋友,寻找那能挽救我生命的营养球蛋白,湖南,广州,香港,所有妻能问到的人,都问遍了,药倒是有,但价格,合适与否,用量多少…千头万绪,都让我们感到绝望。
四哥第一个赶到了医院,但精神上的压力丝毫未减。
第二天下午,我的老板JENNY得到消息,来到了医院。她详细了解我的病情后,果断地说,钱的事不用担心,先解决治疗方案。但JENNY也是第一次听说格林巴利综合症,她联系到台湾的弟弟,她弟弟联系到澳门的医生朋友,澳门的医生联系到广州中山医科大学附属二院的医生,广州方面明确表示:能治!
没有半分犹豫,妻马上与中山二院相关人员联系,费了不少周折,晚上九点多钟,南海医院的十字车将我送到了中山医科大学附属二院神经内科。
办好住院手续,已是晚上10点多了。为了争取治疗时间,妻找来主治医师,将我的病历交给了他。医生简单地询问了我一些问题,说:现在是用药的好时机。
我们的钱还剩6000块,住院押金就交了5000,医院的规定,营养球蛋白一定要现金购买,而一盒球蛋白的价格就是3300多。在万分无奈之下,妻拨通了JENNY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JENNY和LEO(公司副总)夫妇来到我们面前。没有太多的言语,一切都当场得到解决。当护士将第一支球蛋白挂在我床前时,我问她:明天,我就能走路了吗?她回答说:这也是我们的希望。
于是,我们在希望中相互鼓励,妻和四哥轮流值班,又陪我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五
天亮了。
但黎明的曙光没有带给我任何希望,相反,我的病情恶化了。那种痛苦让我毕生难忘,全身不能动弹,不能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异常的困难。
三哥和三嫂来到了医院,但他们也分担不了我的病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饱受病痛的折磨。到了下午,我几乎不能呼吸了,我分明感觉到死神已来到我身边。三哥靠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要挺住,我们都在,大哥和二哥已上了火车,很快就会到。我努力地想抬起手,但我做不到,三嫂发现了我的意图,帮我抬起手,将手指放在她的手心。我用最后的力气,想告诉他们,我要死了。我写得很认真,我相信这一生我从没这样认真的写过字,但聪明的三嫂看我写了十多次,才犹豫地告诉大家:弟弟好象写的是个死字。我拼命地点头,然后,我的眼泪涌了出来,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流泪了。
妻喊医生过来,医生马上作出决定:进ICU(重症监护中心)!
ICU在另一幢楼的第15层。我的病床塞在电梯里,里面挤满了医生和护士,电梯里的抽风机拼命地旋转,罩在脸上的氧气管也不停地向我肺里送氧,可我却吸不进一点空气,我拼命想捉住医生的手,就象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通过了两道隔离门,我终于进了急救中心,所有亲属均被阻在门外,十多个工作人员在里面严阵以待。奇怪的事,虽然不能呼吸,我心里竟然相当的清醒,我感觉到有人用什么东西盖住了我整张脸,然后我的气管就彻底被封住了。我拼命挣扎,心里使劲地叫:干什么?这时,我分明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大声说:不要动,你死不了,但你动就死定了。
于是我不再挣扎。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六
不知何时,也不知何人,竟将一颗树蔸放到了我的肺里,还不停地向那树蔸浇水,那些水不停地围绕着树蔸打转,而更可恨的是,那些水是滚烫的!我想呼救,但喊不出声,全身不能动弹,只好拼命挣扎…
“他醒了。”我听到有人在我旁边说话,就努力睁开眼睛。于是我看到一块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有数字,有曲线,都在不停地跳动。然后我开始有了思想,我忽然明白了我是在中山医院的ICU,我嘴里,鼻孔里插满了管子,手上,脖子上插满了输液的针头。医生用听诊器在我肺部听了听,马上叫护士:帮他吸痰!马上,一根闪烁着红光的管子伸进我的喉咙,我听到一阵滋滋声,眼泪迅速覆盖了我整张脸。
医生俯近我说,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我们目前所做的只能是保住你的性命,所有的痛苦必须由你自己忍受,我们希望你尽快好起来,这就要靠你的意志,靠你自身的体能,我们用机器和药物来挽救你的生理生命,但你的精神生命只能靠你自己挽救了,你这种病我们能治,请你放心。
我对他眨了眨眼,表示明白。目前我所能传达意识的工具,也只有眼睛,其他所有器官好象都不属于我,呼吸机的每一次送氧,喉咙和肺部就好象被火球灸过。身上盖着一床白 色的棉被,一生中从没这样憎恨过棉被:它象千斤巨石一样压住我的胸口,压住我的手,我的腿,特别是脚趾,那平时一点也不起眼的棉被,竟能将我的脚趾压出水泡来,简直不可思议!护士们每隔几个小时会过来帮我翻一下身,她们给我翻身的时候,都会这样说:阿伯,翻身了。开始还觉得不能接受这种称呼,我才三十多岁啊,后来妻告诉我,我的憔悴,很多天未剃的胡须,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岁了。翻身是我感觉最幸福的时刻,所以,在ICU的每一天,我都在盼望这个时刻的到来。我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球,但ICU的护士们,在我当时看来,大部份都是冷血动物,我相信她们知道我的痛苦,但她们见多了这样的痛苦,所以也就习以为常了。但有个叫林海容的姑娘是我毕生难忘的,我每天都在等待她的上班,因为也许在她看来的举手投足之劳,却解除了我万劫不复的苦楚。直到第二天,阅历丰富的红姐发现了这种状况,授意妻给点好处给护士们,我才稍微好过一点。
下午四点半,有人告诉我,现在是家属探访时间。身穿隔离服的大哥第一个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和二哥连夜从湖南赶过来,老天开眼,我没死,呵!
除父母因年迈不能来之外,我一家主要亲人几乎到齐了。但探访时间有限,每个人只能见我几分钟,我不能动,不能说话,他们凑在我耳边,用他们认为最好的方式来安慰我。在ICU的第一天就这样晕晕沉沉的过去了。
七
第二天,见过亲人后,我出乎意料地见到了燕子,阿平她们,没想到她们在上班时间从佛山过来看我,鼓励我。而最让我意外的是,我见到了红姐。
红姐是我的一个网友,网名叫“凡人”,我在病得绝望之时给她一条信息,没想到她一直关注我的情况,听妻说,昨天她就过来看我了,但因为人太多,她将时间让给了别人。我和红姐认识很久了,但想不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病房里,之前我与她甚至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红姐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也比我想象中的她漂亮得多。不知她当时是否认出了我,因为那时我已是面目全非了,但她知道那就是我,她当时这样对我说:要见你的人很多,我就不多说,你这种病能治好,所以你不用担心,外面所有该做的事情我们都会尽最大的力量去做好。
JENNY再次来到病房,看得出她为我的病情深为担忧。JENNY是我所接触过的最让我敬佩的女人,才华横溢的她只身从台湾过来大陆创业,历尽千辛万苦将公司经营得红红火火,至今还是单身一人。几天后大哥告诉我:你的老板是个好人!大哥是个稳重人,经历过战争,在空军是高级机械师,我很小的时候,大哥从部队回家探亲,总是有两个警卫员在身边,后来因某项政策,大哥转回了农村。他从不轻易称赞一个人,他告诉我,JENNY去ICU看我那天,广州地区正在刮台风,那天JENNY走时已经很晚,还下着大雨,一阵风吹过,将JENNY的雨伞掀翻,全身湿透。
我在ICU病房的开支是惊人的,第一天的费用接近一万四,我在里面呆了七天,最低的一天是七千多。而妻带的两万块钱,早就一干二尽了,后面大部份的费用,都是由JENNY承担。转到普通病房后,虽然低了不少,但一天近两千的费用,也让我捉襟见肘,听医生说这样还要维持一个月左右。大哥招集我们商量,一致决定分头凑钱,谁也不提再找JENNY开口。原本素不相识的红姐雪中送炭,不仅她本人给了我极大的帮助,还号召她的朋友支助我。老家的父母逢人就说:这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八
终于到了除掉呼吸机的时候了。
周医生征求我的意见:你感觉怎么样?如果不行的话就不能除!我拼命点头,表示我能行。于是,周医生先给我交待注意事项:等会儿我给你取掉呼吸机后,马上给你吸痰,你要忍住,如果痰多吸不干净,你呼吸不畅的话,我会马上把你的喉咙割开一条口子,然后给你接一条管子,如果还不行,我必须再给你上呼吸机,你不用害怕。
一切准备就绪,护士在一旁准备好吸管。我不知道当初呼吸机是怎么给我装进肺部的,那树蔸拨出来时,我感觉一阵窒息,护士正准备将吸管塞进我的喉咙,我阻止了她,示意她扶我坐起来。接着,我猛咳一声,护士手疾眼快,伸过一只塑胶袋,一大堆血水夹杂着浓痰喷射而出…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吐了两袋秽物,至此,我神清气明,对医生说出了第一句话:谢谢!
很显然,医生惊呆了。他不停地重复:奇迹,他能说话了…看来,他所接触过的这种病例中,第一次见到象我这样恢复的。一会儿医院的院长过来了,周医生迫不及待地带他到我的床前,说,刚拨管就能说话了!我向院长抬抬手,说:谢谢!(据医生说,上一个格林巴利综合症病例,是个19岁的青年,结果他在ICU病房呆了一个月才脱离危险,然后在普通病房又呆了两个多月才出院)。
九
医院方面到目前为止还未弄清楚我发病的原因。我和我的亲人、朋友都不止一次地在网上查过病因,结果只有几个可能:接触化学物品、重金属,感冒、过度劳累,另有五成病因不明。前几种都套不上我,所以我只能是病因不明了。
我转到普通病房以后,每天来我病床前的医生和医科大学实习的医生象走马灯似的团团转,甚至还有几个不知来自哪个国家的黑人学生,他们当我是动物园的恐龙,用各种方法试探我的身体反应,问我的父母情况,问我的家族情况。然后,他们就在现场、就在我的病床前讨论,医生向学生提问,问他(她)们明白了没有,学到了什么。
我很乐意回答他们所提出的问题,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碰触我的躯体,我说,你们可以在我身上做试验,只要不摘除我的器官。如果方便,也可以将我做标本,一个月给我五千块钱,这样,我就不必去上班了。
转到普通病房后,来探望我的人多了起来。JENNY不止一次代表公司的同事来看我,奔波于南海医院和中山二院。妻的亲戚得到了消息,几乎全都来了医院,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因以前一直忙于自己的工作,走亲访友之事甚为懈怠,他们关心我,让我内心深感歉疚。加上我本人从不拘见,大大咧咧,从ICU脱离危险之后,我又恢复了以往乐观的性格。一生之中从未象现在一样如此轻闲,如此无事可做,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等待一瓶又一瓶药从塑料管流进我的血管。只是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毕竟,从生命的终点走回头,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会经历的。而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此次生病后,输进我身体的药的重量,竟超过了我体重的两倍!
在ICU的每一天,我都见到生命的消失,在那里,进去的每一个病人都只是医学的试验品,在我看来,ICU的医生只有抢救不了的病人,不会存在医术上的失误。我进去的第三天晚上,有一个垂危的老人被推到了我的旁边,因床位有限,老人就放在距我不到两米的地方抢救,因为没有设备,就将我身上的大部份仪器紧急转到那老人的身上。一个小时后,那老人死了,他们又将那些设备转移回我身上,当心电图监视仪套在我手指上时,我感觉到了一阵凉意。然后,我就静静地看着两个护士给那老人抹身,换上黑衣服,头上再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过了一会儿,一个人拉着一个白色的铁皮箱过来,将那老人用铁箱子装走了。
我的三哥是个水电安装工人,没什么文化,自然收入也不高。从我这里回去之后,他对三嫂说,赚不到钱没关系,不生病就是最好了。两句最普通不过的话,但后来传到我耳边,我却觉得是至理名言。
十
如果说这次生病是我碰上了最不幸的事,那么,遇上好心的JENNY和红姐他们,我觉得值!人有时候很奇怪,有些人在你的周围转了一辈子,始终只是你的一个熟人或邻居,而有的人只是第一次接触,你就会当他(她)是前世注定的亲人!
红姐对我的好实实在在,没半点掩饰,也没丝毫做作。开始我和妻还有些不安,毕竟以前是素不相识的。但慢慢地,我和妻都明白,这世界,真情是如此真实地存在!上个月我去鼎湖山旅游,在一庙宇里遇上高人,他能算出我过去的一些遭遇,使我感觉愕然。高人最后还说,今年你们夫妇俩会有贵人相助,回来后曾说与妻听,妻不以为然,但这几天,妻总对我说:鼎湖山的那人真厉害!
红姐曾经准备给我一张纸,上面有一些帮助过我的人的电话号码。我明白红姐的意思,她是想要我对他们说声谢谢。但红姐最终收回了那张纸,她说,凭她的感觉,我的感谢方式可能反而会伤害那些真心帮助过我的人。当时,我没能明白,就知道知恩图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想来,心思慎密的红姐真让我感到汗颜!妻也劝我:只要我们有感恩的心,报答人家的机会肯定会有的,我坚信妻的话!同时我也明白,我要感谢的不仅仅是某个帮助过我的人,因为帮我的人太多了,我所要做的是,以感恩的心去工作,以感恩的心去生活…
十一
文章写到这里,我也未曾回头看过,不知写了些什么,也不知漏了些什么。本来水平就低,还不知有没有人有耐性看完它。但我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因为我知道,以我的水平,不可能写出一部感人的著作。我还未完全恢复,我的手还不能写字,只能勉强在键盘上敲击,一有时间,我就摸出这手提,打上几行字,也当是打发无聊的时光。
我想出院。医生说我的恢复期还相当漫长,可我不愿意呆在这医院。医生既然说过,我这种病,我的恢复速度算是奇迹,那么,我有信心将这奇迹再创造一次!妻曾经对我说,她和我一起打这场战争,如今,战争已接近尾声,胜利在向我们招手。更何况,这阵地上,远远不止我和妻两个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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