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天又来了。
杨明栋感觉这个冬天分外寒冷。
他从珠海回来后除了挑水不得不出去外,其余时间都关在屋里。虽然小荷并没有埋怨他什么,照样白天做饭喂猪带孩子,晚上光溜溜地躺在他身边让他感受家庭的幸福,但是明栋心里怎么能平静得下来呢。就这样在火塘边渡过一个冬天,开了年就忙另一年的农活?
给小荷说这些想法时,小荷就说都是在这么过,不这样过又能怎么样过呢。于是明栋就不再对她说了。
小荷却不觉得冬天有啥不好,她白天可以带着思书在隔壁二哥家烤火,几个侄女就照顾了孩子。思书想去爷爷家时,她又可以在那里玩,有时到中午时她就帮明栋妈做饭,两家一起吃。想回娘家时十分钟不要就可以到了祝家湾。
不缺吃少穿,有什么好愁呢?
一天, 躺在床上看书的明栋被他妈叫了起来。
“树,今天是白庙的集,你爹想去玩玩,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在家不也是没事么。”
明栋赶紧起来了。虽说他的孩子思书都三岁了,可是他对母亲还是有着儿时的依恋。
明栋不会忘记他上小学二年级那年的一个冬夜,以后也不会忘了。那还是没有电的年代,一个湾里收音机都没几个。看放电影就成了最大的享受,因此本湾放电影时家家都像过节,那一天队长也会在下午早点收工。孩子们更是盼不到放学。放学后家远的学生有些干脆就直接到了放映场等着了。
那天是邻队放电影,距离不远,湾里一样到天黑人喊马叫,大人小孩都成群结伴去了。明栋天一黑就不断地催:
“妈,我姐她们都走了,我等你。”
“妈,我哥他们也走了…大妈家也没人了…”
“妈很快就洗完碗了。”
明栋就站在妈旁边等着妈洗完碗。
碗洗完了,可是母亲看看防线车,由犹豫了,想了想就对明栋说:
“树,你去看,妈还要纺线,快过年了,妈得给你们做新鞋子呀。”
“我也不去了,我陪你吧,你一个人会害怕的。”
那一晚,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嗡嗡地摇着纺车,明栋就拿张小凳子坐在妈妈身边帮妈妈搓棉条。母子俩一边干着活一边说着话。
夜深了,邻村的电影响声还能听见,明栋感觉饿了,就对妈说:
“妈,我想吃东西。”
“等妈纺完这点棉条就给你炒碗饭。”
明栋想起柜子里还有一晚甜酒,就找了出来,然后坐在小凳子上就吃。
“有点醉,你少吃点。”
明栋答应了一声就一边跟母亲说着话一边时不时吃一口,不觉间一大碗米酒被明栋吃完了。
那晚的时母子两个一直不能忘记,以后,每到过年母亲都会做米酒,也总会说:
“树喜欢吃呢。”
现在,一有时间明栋总会在母亲身边说说话,或者一起在菜园,田地里干活。有什么快乐和悲伤时他也愿意跟母亲说说,虽然很多时候母亲并不能给他什么好的主意,但是他需要的是母亲的理解,只要母亲能理解,不会责骂,他就多了力量。
杨光顺对他的六儿子是又爱又恨。从明栋十八岁毕业到现在他一直没让他犁田耙地过,一来他对儿子的内疚没能消除,二来这些年明栋不是当老师就是当村干部,他也不想让他为难地学这些粗活。两家的田分了给没分一样。田地里的活不是忙不过来,他也不是干不动,让他窝火的是明栋从毕业就不再听他的安排,当老师偷着跑了,当干部又是偷着跑了,他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想打啥主意。可是气归气,气消后他又为明栋为难,
“不想种田又有啥办法呢?”
杨光宗跟老伴在暗里没少谈论明栋的事,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他结婚好了,由他闯去,他们帮不了他,也拦不住他,只能看着孩子像掉进泥潭中挣扎一样——都痛苦着。
“天这么冷,他还穿着一条秋裤。”
“年轻不怕冷…他也没有毛裤。”明栋妈说。
“那就这样冻着?家里还有钱,明天我们去买点线,让小荷给他打个毛裤。”杨光宗说。
“那要是被别的媳妇看见怎么办?都让你买。”明栋妈说,“明天是集,喊他一起赶集去,给他点钱让他自己买吧。”
明栋很久没有陪父母赶集了。当他们三人走在通往白庙的山路上时,明栋在父母的谈话中暂时忘记了一肚子的忧愁,他像个孩子一样跟在母亲的身后。
上到一个山坡上时,明栋看见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向他递来。
“天冷了,我和你爹说给你买点线呢,又怕几个哥嫂看见,这二十块钱你今天去集上买线,回来让小荷给你打个毛裤。年轻时能抗,到老了腿会疼呀!”
“我不冷,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呢?”明栋低着头不敢看他母亲,他眼里都是泪水呀。家芳让他学医那年他在母亲面前痛苦过一场,那以后他再没流过眼泪,现在,母亲的关心让他一刹那又变成了孩子。
“你爹每月都有工资,不缺钱。”明栋妈看见儿子这样她也眼红了,“我和你爹都知道你不容易,种香菇的钱被你学厨师,又去珠海都花了,慢慢来,你还年轻,多笨的人都没饿死,还能饿死你呀。我们还能干得动,好好在家过年,过罢年看看有什么办法出去挣钱,田和孩子你都不用管。”
父母的爱让明栋感到既温暖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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