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作品名：白石岩 作者：山岩

　　杨明栋把那张写作“兄至”的纸条让窗口的男生向赵秀慧传递过去时，他感觉传递的就是自己蹦跳的心。他看不清秀慧在接到纸条时的表情了，见她一回头他就向教学楼门口走去，他紧张地望着楼口，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学生出出进进，显然，穿着黑西服上衣和不配套的裤子的他虽然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不像学生，这就让他招来很多让他心虚的眼光，他于是就往远处站了站，他认为这样安全多了，心就平静了几分。

　　秀慧手心里捏着那个写着“兄至”的纸团出现在了楼口。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容。从教室一路走过时她的心情复杂得都不知道该去先想什么。这个无理地闯进她世界里的男人让她的世外桃源从此没了平静！无论学习任务是多么繁重，但是一旦静下来她就会不争气的回忆着他的一切。回忆完又自责，可是没有用，下一次她的心又会情不自禁地悄悄溜到他那里。她长十八年了，第一次陪着一个男人在月光下坐在小河边聊天，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给予她这种月光一样朦胧美丽的感觉的却是这个结了婚有了孩子的男人。

　　秀慧走到明栋面前时已经展开了让明栋心醉的微笑，虽然那不是开心的灿烂含羞的一笑，但是在他眼里那已经是春天的第一朵鲜花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秀慧轻声地问。说完就用把眼镜扶了扶。

　　“我要去珠海，去打工。”明栋说，“我从这里走是想给你送来一本小说，我很喜欢，我希望它能给你带来鼓励。”

　　秀慧没想到明栋是特意给她送书的。

　　“什么书这么好看？”

　　“《平凡的世界》，路遥写的，我很喜欢书中的孙少平，你看完肯定也会喜欢的。”明栋说着时已经把书递到了秀慧手里。这是一本简装书，字很小。他看秀慧在翻着书时就又补充道：

　　“我很早就在收音机上听过，可是咱镇上买不到，这本书是我在武汉学厨师时吃了一个月的馒头省下钱买的。我看两遍了。”

　　两人边说着话边向校园外走去。

　　秀慧的脸上像蓝天上飘过了一片灰云，她在飞快地想着，

　　“为什么会这样啊！你这个男人，我该拿你怎么办？你都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怎么没有责任感？你这样对我真不真心切不说，但是是多么地不现实啊！如果这就是爱，可这种爱算什么，结局会是什么样呢？”秀慧看了一眼明栋，看他说得那么真诚，她的心忍不住就难过起来。

　　“杨明栋，你怎么就像个没有成熟的人呢，你让我怎么去爱你，不上学了回到杨湾去跟你男耕女织吗？就算我放弃学业，农村里还没有见过离婚呢。我们会被唾沫淹死的呀。”秀慧知道，这些话她只能想想，是不能说的——她实在不忍心看见他难过的眼神，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呢。她能感觉到，自从他去过她家后他就开始变了，先是辞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村干部职务，接着又去学厨师，现在又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他不顾别人戳脊梁骨地这么做，除了她怕是没人能明白他了。可是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她也没有问过，还用问吗，他是首先觉醒的人，一个对落后和贫穷用行动提出抗议的人，她早就感觉他不该也不会属于那块无奈的土地。可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人又怎么走出一条路呢？秀慧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她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去怎么走。

　　“你去珠海干什么呢？那边有认识的人吗？”秀慧的语气里没法掩饰她的关心。

　　“有认识的人，但是去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想找到一份能挣钱的工作，我现在需要钱，没有钱什么都干不成！”

　　明栋是不会告诉秀慧他在心里热烈地爱着她的，更不会告诉她他是在寻找一条通往城市的路，路的那头就是她赵秀慧。他多少个深夜里躺在床上，多少个傍晚走在山坡上想过，他是真的在爱一个人了，荒唐的爱神竟然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结了婚生了子才情窦初开才遇见一个爱的女人。然而这又不是梦。他能怎么办？她早晚是要走到城里去生活一辈子的，早晚会没有了寒暑假的回家，他将会望穿天涯也难见她一面了。时间会让思念慢慢淡化吗？明栋知道，他能忘记别人可是不可能会忘记秀慧，他的心从没有被一个女人塞得这么满满的，满得让他不得安分。他不敢想象就这样痛苦地过完余下的岁月是什么样子，听天由命吗，这可不是他的性格。他决定拼了，就像突围，不突是眼看着等死了，不顾一切地往出突毕竟还有生的希望。这个念头产生后明栋被自己的大胆吓住了，拿什么突围，放眼十里八乡，走出农村的只有几个当兵的和大学生。他一没钱二没技术怎么到城里活去？

　　钱。如果有了钱其他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在家乡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攒到一大笔钱的，要钱，只能到外面挣去。

　　明栋和秀慧已经站在了学校大门的南边，这里已经很少有学生，再往前去，走过一个片居民区就是白云河。明栋想起他同秀慧那次在河边的情景时，就用一双忧郁的眼睛忘了往那个方向，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秀慧的眼睛。

　　“今晚有课，我不能耽误……”秀慧有些歉疚地说，“就在这里站一会吧，然后你回旅馆好好休息，坐车很辛苦，你一个人，肯定不敢睡着。”

　　明栋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秀慧的眼睛。他心里在说：

　　“秀慧，我绕道这么远来看你，哪里仅仅是送一本书啊！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该从哪里说起呢。我们都是那个穷得看不见希望的地方的人，你虽然读书苦点，可是却有条路在走。而我却不知道路在何方。这些年瞎子一样乱闯，被人说成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一肚子的憋屈我多想跟你说说呀！只要你能给我哪怕是轻轻的一句鼓励，我也会把它当着强大的动力。”

　　明栋抬头望了一眼秀慧，欲言又止，他感觉鼻中一酸。

　　“不要对她说，她也是在困难中生活着，还是一个女孩子。”

　　秀慧被明栋的一眼看得心里一颤，她的心一瞬间变得让她吃惊地柔软…

　　“他是真得不容易，背着一个家还要冒着风险闯荡，等在前面的谁知道是什么呢。他来就只是送一本书吗？肯定不是…”

　　秀慧把硬皮的《平凡世界》贴在急剧起伏的胸前，她感觉自己从没有今天这样可怕的感觉——她很想扑在明栋的怀里两个人紧紧的拥抱一起！不管是爱还是同情还是鼓励，只要能让他振奋地去奋斗她就安慰了。她希望明栋能主动地提出这个要求来，她不会拒绝。可是每一次见面明栋都对她保持着距离，就连一句过分的话都不会说。

　　一滴无法忍住的泪水从秀慧白皙的面颊向下滑着。

　　明栋呆住了，他把手向那滴泪珠伸去，可是在中途又缩了回来。

　　秀慧吸了口气，然后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望着明栋的眼睛问：

　　“明天几点的火车？”

　　“六点半。”

　　“回去吧，早点休息。”秀慧说，“快上课了，我也该走了。”

　　秀慧说完扭头就向学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