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七年的七月来到了鄂西北的桐柏山,山川田野年年依旧,似乎亘古如此。从山脚绕过的尺宽的小路还是那么宽,路边的蒿子和灌木齐腰深。田里的小麦已黄了,有些田地里已成了大片大片的买茬,稻场上已经堆起了一个个蒙谷包似的麦垛。
对农民来说,这是最忙的季节了,麦子得抓紧时间收割,“谷上场,麦进仓”,风扬干净的麦子才不会霉烂。接下去就得翻地插秧,插晚了遇上不好的天气回影响秋后收成,毕竟谷子是主要作物啊。
这是个需要劳力的季节。
此时,杨明栋背着麻绳捆着的被子走在杨湾大堰的坝埂上,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像烈日晒焉了的茄子秧,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着。过了坝埂再走完一段白沙路就是他家的庄稼地,这时他父母一定在那里干活。
他不敢见他们。
“也许他们回家了。”他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想,“也许在别处干活。”
明栋的父母并没有回家,他头刚从山坡露出就看见爹妈戴着草帽在地里割麦。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大树。回来了。”他的父亲抬头时看见了他,喊了一声他的小名就拎着镰刀向地边走来。他的母亲也一边擦着汗一边在后面跟着。
“考得怎么样?”
“不行。”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明栋低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在等待着父亲的爆发。
“不成就回来耕田,接我的锄把。”他的父亲终于开了口,“走,回去。”
明栋的母亲也松了口气,脸上有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说:“命里有时总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戏文上就这么说。”
一家三人沿着小路向浓荫避日的村子走去。
明栋虽然逃过了一场骂,但是心里并没有半分轻松。初中就这样毕业了,这表示他从此不能再当学生,从此真要接下父亲从祖辈手里接过来的锄把,然后在这个山村里早出晚归地耕种一辈子,脸会晒得黢黑,两手老茧子,一年穿不了几天干净衣服,老是为没有钱用发愁。
明栋的家在村子的西山坡,这个村子像个“太师椅”,一弯弧行的山坡像椅背,围着中间一块平地上的一片灰瓦的土屋。明栋家是最早从山凹里搬上山坡的人家,后来大家发现坡上干爽朝阳,就沿着椅背建了一溜的院子。
昔日聚住在山凹里的繁华似乎一夜间消失了。
明栋家房前屋后栽满了果树,院子中间的一棵杏树让半个院子都成了树阴。春暖花开的季节,花香四溢,蜂飞蝶舞,闹闹哄哄。
院子的北边是一堵一人高的土院墙,墙那边是他二哥家。墙跟是个用大青砖砌的花池,用竹子插成方格的篱笆护着里面开得正艳的凤仙花和野来香,还有五颜六色娇嫩的马齿菜。
南边也是同样的一个花池,栽满了菊花和妁药,一株含羞草碧绿碧绿。
西边是四间大屋,东边三间小屋,小屋北头一间是明栋的卧室,门口一棵香蕉树,叶子直伸到门口。
这是西湾最漂亮的一个院子。
两个花池是上初中的明栋在春天砌的,花是他播下种子又移栽的。篱笆也是他星期天去屋后的竹林里砍来竹子,劈开后细心插出的。为了让篱笆更漂亮,牵牛花的蔓他都让他们顺篱笆绕。
香蕉树是他让父亲从镇上一个干部家要来的。因为学校旁一家墙头伸出的香蕉叶子时常让他羡慕。
“多美丽的树啊,这是属于袅娜的女子,属于词人的树。”
当他的香蕉树长出宽大美丽的叶子后,他总会在傍晚把院子扫干净后坐在他旁边当文人了。
然而,他将不能当文人了,大学,将永远成了一个痛苦的梦。
杨湾村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这种村子在桐柏山周围随处可见。村前一畈稻田直铺到水库边,如果没有水库,还会一直延伸下去。村前一条大路跨过田畈,上个坡就是村学校和大队部。
八年前,这二十户人家挤在一起,早晚出出进进的人和牲口让村里闹闹腾腾,夏天,家家户户都会把桌子摆在村子的空场上吃晚饭,大人门一边吃饭一边谈农事、说笑话。吃完饭孩子门打闹,大人们躺在凉床上看星星,继续永远说不厌的话题。一天的疲劳就在那种气氛中被趋除了,然后继续着忙不完的农活。
如果不是王书财家的那场灾难,也许这种祥和的日子还能多维持几年。但是王书财家夜晚轰隆一声的房子倒塌确实砸得全村人心惊肉跳。两口子光着屁股在那里哭,连两岁的女儿也不顾了。倒塌的土块堆在床头,屋子的上盖架在床上。
“老天保佑啊!不然这家就灭了。”
杨家的房倒的当天,明栋的父亲就带领一家人从老屋里搬了出来,开始在山坡上盖新房。
明栋的父亲杨光宗是个五十岁的退休干部,是个拿工资的农民。文化大革命后复职,在邻镇工作了几年后遇上了可以退休后让孩子顶职的政策,于是他提前退了休,让四儿子国书成了国家干部。在淮河公社二十多个大队,五十岁以上的人提到杨光宗,不知道的少。老公社的王主任,二把手,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年代,年轻的他是大小工地上的主要领导者,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待人和气,办事有魄力。
对于杨光宗来说,最可骄傲的不仅仅是当国家干部轰轰烈烈的经历,他还有七个儿子呢!一个个身高体壮。人丁兴旺啊!他的哥哥有八个儿子,别人一提起就这么说:
“七狼八虎啊!”
七狼八虎是杨家将,不识字的庄稼人可没少听评书,没少看戏。杨家将精忠报国谁人不知呢!杨光宗家也出了七郎八虎谁不眼红。
但是杨光宗的七郎不会武,老五读了两年高中,算是最高学历了,三儿子还没有读过书。对前五个儿子的失学,他一直归罪文革:
“如果不是那个年代让我对当官看穿了,凉透了心,说啥也不会让你们读这一点书,别人批斗我说我们家有七郎八虎,名字又是国家文武钢强,简直有反心。能活过来就不错了,哪还敢让孩子读书。”
对六儿子明栋,时代不同了,杨光宗是希望他能多读点书的,如果有幸能读大学那就是真的光宗耀祖了。可是他又没敢真的抱希望,这方圆几个公社,除了姚庄的姚运河是个保送的大学生外,十里八乡谁见过大学生啥样?大学生就是状元,状元是谁家说出就出的吗?几辈子农民的杨家租坟里是没有这种蒿子的。但是他不能容忍儿子的低分数,想不骂都不行,想轻微的骂也不行,一发火就像失控的火势,越烧越旺,旺得人恐惧。在他眼里,分数低就是笨,是拿钱瞎混,他这个当老子的也没面子。
他是一个十足火暴的男人。
在穷困的环境中生存的人,一种自暴自弃了,一种却坚韧的斗争着,同艰苦的环境抗争,同命运抗争。杨光宗就是那种顽强的人,在随西北,在桐柏山周围大大小小的村子里,这种男人随处可见,他们为了老婆孩子,咬紧牙关挺着脊梁干活挣钱。桐柏山上大小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几十年来,一到农闲农名就进山找钱,从木材到药材有人收购的东西男男女女都会进山找,树一年比一年少,如今连绵几十里的大山跑个兔子都能看见。
杨光宗的七个儿子三个女儿被他养大确实够他骄傲的,为了这十个孩子,他在大山里不知跑烂多少双鞋子,什么苦没吃过呢。现在,五个大儿子已经娶妻分家单过了,大女儿和二女儿也早已经出嫁。家里就六儿子明栋和小儿子国梁,小女儿明秀也已定了亲。他现在每月有两百块钱的退休金,对家里来说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粮食、菜自己种,养头猪过年杀掉,一年的油基本不愁了。他的身体还很健壮,田地里的活干得不比年轻人差,这样每年的农作物还能变些钱。这个家还比谁家差呢!
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杨光宗在从穷困中走出来后,已经很满足他目前所过的农民生活了,他就是缺劳力,如果多几个人手,他会考虑再多承包几亩地,花生这些年一年比一年贵,菜园旁的几块好地他一直想一家包下来,可是实在没人帮手,他只能同别人合包。明栋回来他就可以重新考虑了,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毕竟是多了个帮手,再说过两年他就会成个棒劳力的。
但是明栋毕业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有说有笑的孩子话明显少了,没事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这些杨光宗都看在眼里,渐渐地也愁了起来。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为了能让他到镇中学复读一年,他去找那个校长低声下气地说了很多话,还送了礼,但别人就是给他个软推,他的四儿子在镇政府任办公室主任,让明栋进镇初中复读是一件小事,但他不愿出面,有什么办法呢?他这个当父亲的已尽了心力。
他的老伴是个贤惠的农民,她为他养了一群孩子,吃了比男人更多的辛苦,但是她一直任劳任怨,不管多艰难的时候,她从没有对孩子们发过脾气。她爱着每一个孩子,只要有她们在身边她的脸上永远都有慈祥的笑。她会做得一手好菜,十里八乡的妇女们是没有赛过她的,这得益于她的天赋和光宗的见闻。她没有读过一天书,但是不但会算帐,而且能懂戏,喜欢听书,明栋看的《杨家将》、《岳飞传》她都让他读来听,那时,手中的活都可以放下,听到动情处还会落泪。她不但会听,而且会唱几句河南豫剧,还能说出许许多多的笑话。这些来自生活和艺术的影响使她深明事理,有个开明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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