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村的故事
(一)
说起九日村,不仅地图上找不到,就是当地的县委、政府也少有人知。多年来,九日村一度被县上、乡上忽视,不仅因为这里穷,工作难以开展,而且因为这里人少,全村人口不到500.其实九日村原名叫“旮旯村”,村名的由来,缘于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好像受到周围几个村的压迫,从山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故名“旮旯村”。文化大革命期间,这里仅有的200多口人,却在大队革委会主任狗娃的带领下,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迅速掀起“打击党内反革命”的热潮,一夜间揪出了13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批斗、游街,组织的有声有色。“旮旯村”一下子从大队红到了公社乃至县里,时任县革委会主任的张明旺接到报告,决定在“旮旯村”组织现场会。
听说县革委会主任要亲自来,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要知道当时的县革委会主任相当于旧社会的县太爷,七品啊!不仅大队革委会主任狗娃紧张了,公社革委会主任也亲自督阵来了,他们指挥贫下中农连夜打扫卫生,铲除路边的杂草,刷新标语,布置会场,还端来了老地主四爷的太师椅,一夜间“旮旯村”简直大变样。
第二天中午,张明旺主任一行到达时,除过几个现行反革命被押在会场上,村里其余的人全部出动,在村口扛着红旗,打着“欢迎张主任莅临指导”的横幅,敲锣打鼓,夹道欢迎。张名旺主任显然对大队、公社组织的欢迎仪式挺高兴的。于是一上场,不管大队、公社的安排,就拿着秘书写的材料,按照自己的思路开讲了。可“旮旯村”的村名以前确实没有见过,一着急就按照私塾先生教过的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这个字的一部分做读音,他取上不取下,读成了“九日村”,尽管当时下面的群众发出了“哧哧”的笑声,但丝毫没有影响他激情洋溢的讲话。张主任一走,大队革委会主任狗娃就说:“以后我们的村名就改成”九日村“吧!咱们的村名可是张主任亲自钦定的啊!”就这样,“旮旯村”变成了现在的“九日村 ”。
随着“旮旯村”变成了“九日村 ”,狗娃也由“九日村 ”的革委会主任变成了公社革委会主任。荣升为公社革委会主任的狗娃回忆起自己的经历,最感满意的就是将“旮旯村”变成了“九日村 ”。当上公社革委会主任后,他认为“狗娃”这个名字有点土气,于是一夜间我们的强狗娃主任变成了“强九日”主任。
“强九日”主任一上台,就迅速在全公社掀起了“打击党内反革命”的热潮,向各村下达了“现行反革命”人数。一夜间,全公社反革命分子陡增,于是游街、批斗成为公社革委会的主要任务,一时间搞的人人自危,见面点头不说话,生怕一句说错连带全家。就这样不久,我们的“强九日”主任又荣升为县革委会副主任,专管“揪、斗、批”的工作。几年来,“强九日”主任顺藤摸瓜,轻车熟路,工作开展的有声有色,在官场上可以说是一帆风顺,风光之极啊!就在这时,十一届三中全会好像一声春雷,惊醒了多年来沉睡的农村、城市。当年被强主任定为反革分子的一个个恢复了自由,并很快恢复了政治地位,这样我们的强主任一下子就从县革委会副主任回到了农村广大的天地,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农民。
(二)
重新当上农民的强主任又成为强狗娃了,对自己在村里的地位他十分清楚。因而就开始精心的伺候十多亩地,第一年他家就打了10多担粮食。第二年,他种了6亩西瓜,大热天,强狗娃忙完场里的活路,就跑到地里压瓜蔓,一晒就是一个晌午。说实在的,当年的地也没有亏待他,西瓜成熟的时候,第一天就卖了4车,收入了3千多元,一撂下来,他们家净收入6000余元,在村里办起了百货商店。这一下不得了啦!不仅在九日村,就是九日村所在的公社,强主任也再一次成为红人。
对于当时的农村,几元钱都不好借!但强狗娃够意思,西瓜成熟时村里不管男女、老小都吃过,还为附近的农户赊欠化肥等农用物资,甚至借钱给乡邻,而且将西瓜的种植技术传授给了村里的其他人。九日村地处山沟,昼夜温度偏差大,因而种的西瓜特别甜。那几年,凡是九日村的西瓜销路都特好!这不仅得益于西瓜特别甜,而且得益于强狗娃在外界的交往,所以村里的大凡小事又离不开强强狗娃了。
(三)
俗话说的好,树大分枝,人大分家。这不强狗娃的远房五奶奶30多岁丈夫就死了,自己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一手将三个孩子抓养大。如今三个孩子一个个都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妯娌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一天,强狗娃刚从地里回来,五奶奶就哭哭啼啼的找上门来,让狗娃帮她分家。
原来五奶奶家今天中午又发生了家庭战争,导火索是大儿媳、二儿媳早上一起来都推说有病,结果五奶奶和大儿子、二儿子、老三媳妇早上从地里锄玉米回来,家里还是冰锅冷灶的。回到家里的五奶奶在锅台上做饭时,老三媳妇也没有见面。直到饭做好,老三媳妇才端着脸盆回来舀水洗脸。五奶奶也心知肚明儿媳妇们的想法,但她不愿看见孩子们单过。做好饭后,就喊孙子叫自己的爸爸、妈妈回来吃饭。结果大儿媳、二儿媳回来了却不见三媳妇。自己亲自去叫时,三媳妇说:“妈,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辛辛苦苦从地里回来还要做饭,这公平吗?”
五奶奶说:“他们不是有病吗?”
“他们有病,我也肚子疼!老三不在,他们欺负我啊!”
结果他们的话被从房里出来的二媳妇听见了,就接上话茬说:“一家出一个劳力就可以了,老三出去也一年多了,谁见过他交回来的一分钱啊!看看我们家老二,干的又黑又瘦,一年到头孩子也没有一身像样的衣服穿,我看,这个家早该分了。”
正在他们两个嚷着的时候,大媳妇也出来了。“哼!打我进门,帮老二娶媳妇,帮小的娶媳妇,早分两年的话,我们能受这么多症吗?”
就这样,三个媳妇吵的不可开交,五奶奶一个也劝不了,做熟的饭在他们的吵声中放凉了。
听着五奶奶泪一把、鼻一把的叙述,强狗娃喊自己的老婆给五奶奶做饭。他说:“五奶奶,你心放宽一些,说实在的,树大分枝,人多分家啊!这不奇怪,等你吃完饭,咱们一块去看看!”
到了五奶奶家,院子里连孩子的身影都没有。狗娃喊:“大狗叔、二狗叔,你们在嘛?”
听到喊声的老大、老二从窑里出来了,一人嘴里噙一根旱烟。
狗娃说:“我婶子有病,你们该给看看啊!”
只见2个人圪蹴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半天才说:“哪有钱啊!”
“怎么办啊,真的过不下去了吗?”
半天,老大才说:“还是分开过吧!”
“怎么分啊!”
“好分,家里值钱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头老母猪。老二、老三的媳妇是我们给娶的,我要那头猪!”老大媳妇不知什么时间已站在门口。
“说的好听,我到家里的时候也没有猪啊!怎么现在分家成为你们的啦?”二儿媳妇说。
“你们说的比唱的好听,猪不是去年老三回来买的吗?凭什么就应该分给你们啊?”
“老人谁管?”狗娃问。
“妈爱老三,就让妈和老三过吧!”快言快语的老二媳妇说。
“妈爱我,怎么哄的是你们两家的孩子啊!”老三媳妇说。
“行了,我一个人过,我和谁都不去”, 五奶奶哭着说。
五奶奶的哭声倒是让嚷嚷的场面停下来了,但紧接着就是沉默。
大狗看了看自己媳妇,嗫嗫喏喏的说:“老……老人还是跟我过吧!
大狗还未说完,他媳妇就说:“按说作为老大我们应该瞻仰老人,但话返回来说,我们有三个孩子,是弟兄们中间孩子最多的、负担最重的,老人跟我们来,恐怕要受症啊!”
“也行,家里的东西分成四份,母猪分给老人,谁愿意要老人,带走老人的那一份家产,好吗。”
沉默,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我要奶奶,我要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大狗的儿子栓子从房里跑出来了,摇着五奶奶的胳膊说。
五奶奶摸着孩子的头说:“乖乖,奶奶还是一个人过吧,啥时间想奶奶了就过来吧!”
“不嘛,不嘛,我就要你和我们一块住”,孩子的话中已带着抽抽嗒嗒的哭声。
五奶奶抱着栓子哭了。
家产最终还是分成了四份。说是家产,其实就是一些简单的农具,5担多一些的粮食、几床被褥,锅灶也只有一份,倒也好分。
回家时,狗娃思绪万千,这世道到底怎么啦?一个孤寡老人,凭着自己的辛苦拉扯大三个孩子。可分家时,三个孩子都愿意要家里仅有的一头老母猪,却没有人愿意要自己的亲生母亲,难道老母猪比自己的亲生母亲还重要吗?。
(四)
尽管夜已经深了,但躺在床上的狗娃怎么也睡不着。大狗、二狗都已经四十多了,五奶奶也已经60多岁了,一个人过,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啊?
他戳醒了睡在身边的妻子,将五奶奶家的事告诉了。完了又问:“这到底怎么啦?”
“还不是因为穷嘛!”妻子说。
想着妻子的话,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几年种西瓜,家家不同程度都有一些收入,但随着物价的上涨,加上西瓜又不能重茬种,村里如果再不开辟新的种植思路,势必陷入死胡同。
想到前几天市上制药厂一个朋友说种药材的事,不如自己今年先尝试一下,说不上还可以创一个新路子。
天一亮,他就和妻子商量准备上一趟市里,和制药厂联系一下。一切说也顺利,但人家的要求是必须连片种,这样便于技术人员来指导。
这一下又难住了狗娃,说实在的他觉得自己欠乡邻的实在太多,加上自己又不是村干部,连片种植问题不大,但如果收成不好该怎么办?
他将自己的担忧说了,药厂决定派人化验土壤。说也怪,这里不但气候适应,而且土壤也完全适合种药材,经过专家推断,如果不出意外,每亩地可以收入1千多元。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专门咨询了律师,和药厂签订了合同。村民出地、出人力,药厂投资药种,负责技术指导,回收药材时再扣除药种钱。
回来,他和村民商量,一切倒也顺利,可以连片种植30多亩药材。于是,覆盖薄膜,种植药材,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
看着已经出土的嫩芽,狗娃别提有多高兴了。但好景不长,狗娃担心的事就出现了,连续干旱的天气使得本应茁壮成长的药苗枯萎了,一个个好象斗败的公鸡低下了头。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议论的话题除了药材还是药材。
这不一群人又在隔壁议论开了,而且声音是那么大,好象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一样。
“哎,听说像咱们村种植这么多的药材,制药厂给联系人一亩地要抽100元呢!”
“一百元,打发叫花子还可以,听说一次性给了一万元呢!”
“怪不得他这么积极,当年将我们打成反革命时那么积极,是为了升官,今天这么积极的让我们种药,是为了发财。”
“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
“听见,听见怕什么,当年整我们时怎么不说抓了我们一家老小没有办法过啊!”
当年被打成反革命的老六和秃子议论着,一句句刺耳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躺在床上的狗娃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妻子秀英看者丈夫伤心得样子,一把撕下了系在腰里的围裙,冲了出去。
“回来”,躺在炕上的狗娃吼道。
“去,看看家里有多少存款。”
“干什么,这可是我们一家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啊!你要干什么?”秀英哭着说。
“叫你取你就取,那来那么多的废话”,狗娃知道自己语气稍微缓和一下就不会要出一分钱的。
秀英哭着将存款单摔在了他的面前,他一看正好是一万五千元。
他一下子从炕上爬起来,顺手将存款单装进了上衣口袋。临出门他对妻子说:“记着,我出门这几天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忍着,不要惹是生非”。
说完,他出了门。经过打听,买一台远程喷灌机需要一万三千元,连同运费就需要将近一万四,但可以将沟渠里的水打上来进行浇灌。一咬牙,第二天就买回了一台喷灌机。
看着拉回来的机器,听了闲话的村里没有人肯来帮忙,一向好奇的山里人对嗡嗡乱叫的柴油机声也无动于衷。没有办法,他叫来秀英和厂家来得人一块将机器安装好了。经过调试,终于可以浇水了。
秀英做好饭,左等右等不见丈夫回来。跑到田里一看,狗娃一个人正费力的将喷灌机的喷头移向村里的王寡妇的地里。
这一看,她的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地不浇,却给一个年轻的寡妇浇,难怪他对自己没有好脸色。“哇”的一声她哭了,这几天自己不仅忍受着村里的闲言碎语,而且丈夫将这几年的辛苦钱也拿走了,越想越伤心,越哭越伤心。她索性放声大骂,“你个没良心的,我给你养活孩子,你却在外面用我的血汗钱讨好哪个烂货,呜……呜……呜……我该怎么活啊!”
她的骂声激起了村里人爱看热闹的好奇心,一个个放下饭碗,走出了家门。
好奇心促使人们的脚步慢慢前移,终于看到了在地头披头散发叫骂的秀英,也看见了拿着喷头正为王寡妇家浇水的狗娃。
不知谁喊了一句:“哎,秃子家的地浇了,二狗家的地也浇了。”
又一个声音说:“怎么老六家的地也浇了?”
“不可能,他会给我浇吗?浇秃子家的地是因为秃子和他是邻居惹不起,浇王寡妇家的地因为王寡妇有用,怎么可能给我也浇呢?”老六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
他的话引得在场得人们哈哈大笑。突然,他说:“哎呀,我的地真浇了。”
他一气快跑,人们也不约而同的跟着跑了。到了跟前,原来离河渠近的几家的地都浇了。老六一下子傻了,他跑到狗娃跟前,一边用手掴着自己的耳光,一边说:“狗娃叔,狗娃叔……我……我不是人,我这张臭嘴刚才还在哪儿骂你呢!我……我真不是人!”
“干什么,干什么,来按喷头吧!我招架不住了,今天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呢!”
一下子,人们都涌上来了,有帮老六按喷头的,有拉狗娃到自己家吃饭的,有骂老六说脏话的……站在地头上叫骂的秀英看到这个情景,几日来阴霾的脸色也渐渐的舒展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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