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丰在车站值班室和队员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响亮浑厚的歌声:“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人民忠于党,……”老丰感到奇怪,现在了还有人唱这歌,正要问是谁,调度长说老神经又来了。
一会儿,一个骑自行车穿得不伦不类的男人从调度室前一晃而过。老丰端起茶杯跟出去,只见那人头戴草绿色警察大盖帽,身穿一件黑皮衣和草绿色军裤,脚蹬一双军用胶鞋,胸前佩带着毛泽东画像,脏兮兮,油腻腻,让人感到滑稽和恶心。他一边大声地唱,一边翻垃圾桶拣废品。唱着唱着词变了:“学习鲁迅好榜样,忠于祖国不爱党,一生要做儒子牛,立场坚定肚子疼。”这显然是个疯子,老丰正要走开,歌声忽然停了,老神经站直、立正、敬礼,头微微左右摆动,一双小眼目光呆滞,眼神游移而略露小聪明式的狡猾:“报告管教,我要举报郝经理贪污,哈哈哈,他狗日的包二奶,他没好下场,哈哈哈……”老丰又转过身来,只见老神经雄赳赳,气昂昂地向自己走来,老丰有点紧张,想后退却没动,正不知如何办,没想到老神经弯下腰来,拣起老丰脚下一张报纸,转身塞进自行车上的垃圾袋。老丰这才看清老神经那破烂的自行车前还插了一面小小的国旗。老丰又看了看周围,车站上车进车出,人来人往,除了部分乘客好奇外,工作人员都在忙自己的工作,没有人理会老神经的表演。老神经把垃圾桶拉到不远处的另一个桶前,打开盖,将垃圾倒进去,又将那个空桶放回原地,走过去刚要拉走满的那桶,一个司机在车前喊:“老神经,来一段!”老神经放开手,走到司机前,开口道:“假货把市场充占了,传呼把天空扰乱了,小姐把家庭拆散了,没散的,只等法院给判了。现在的领导干部是上午围着桌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下午围着轮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屁股底下一层楼,桌子上面一头牛。酒场就是战场,酒瓶就是水平,酒风就是作风,酒量就是胆量。”有人喊过时了,来点新的,老神经嘿嘿两声,清了清嗓子:“现在是环境变好了,社会跨掉了。战争年代干群关系是鱼水关系,解放后是油水关系,改革开放时是蛙水关系,市场经济中是水火关系。惩治腐败,越惩越坏,整党要亡党,不整党要亡国。县团级都杀头没有冤枉的,科级都坐牢没有屈死的”老神经越说越激动,这时过来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老神经一看赶紧闭嘴,拽着起垃圾桶向堆放点走去。
老丰端着杯子,缓缓地向老神经的方向走去,发现老神经拣垃圾快速、准确、老练。分类很细,玻璃类、纸类、塑料类,木材类各装一个袋子,从不出错,一会儿就拣了满满四袋,用铁丝扎紧,挂在自行车后座上,骑着自行车消逝在人海中。
老丰回到值班室问老神经是咋回事,调度长才说了他的一些情况。
老神经叫仁思礼,1985年部队转业后分到市国营电器厂当保卫科长,与本厂女工林鸽飞结婚,有个儿子欣欣,小日子过的挺幸福的。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大潮冲击着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电器厂因经营观念陈旧,硬件设备落后,产品技术含量低等因素而停产。于是,市工业局决定“破三铁”,既砸烂铁交椅,让干部能上能下;废除固定工资,执行效益工资;实行竞争上岗,让人才自由流动。这下热闹了,厂里走马换将,来了一拨又一拨领导,该用的方法都用了,企业还是死气沉沉,一蹶不振,就像快要病死的人一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领导就是领导,他们个个脑子活,点子多,卖了厂里多年积攒的废铁,说是有效利用,盘活资金;卖了前任厂长手里买回的新设备,说是进行技术更新改造,上更先进的设备提高产品的竞争能力,结果,厂领导以低于市场两倍的价格将设备卖给他们自己亲属开办的同类厂,然后象征性的给职工办点福利,剩下的钱几个厂领导集体瓜分,就像一窝硕鼠一样借改革之名大肆侵吞国有财产,哪里还管职工的死活!
看着厂子被一拨又一拨的硕鼠糟蹋,仁思礼痛苦万分,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诗经•;;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读着读着,哭仁思礼哭了,哭得很伤心,他再也不能容忍这穷庙里富方丈肆意妄为,于是,仁思礼联合十几个工友给上级有关部门写信反映情况,结果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据说,十几封反映信在政府各部门转来转去,就是没有一个说法。仁思礼到市工业局问情况,胖子潭局长挺着他的将军肚淡淡地说:“改革嘛,摸着石头过河,那有不交学费不犯错误的,回去吧!别再写那些无聊的告状信,我给你单位领导打过招呼了,提拔你为政工科长。回去吧,好好干!”
果不其然,仁思礼一回到厂里,第六任郝厂长就在厂办公会议上宣布仁思礼为厂政工科科长,并单独和他谈话,要他好好干,跟着郝厂长是不会吃亏的。仁思礼从厂长办公室一出来,就遇到和他联名写信的十几个工友,大家沉默不语,用怪怪的眼睛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二拄子“呸”的唾口水,声音很响,一声不解狠,又唾了两声。仁思礼想解释,可对大家说什么呢?一块写信反映情况,你却因此得到了重用,其中的含义耐人寻味!还用得着拿苍白无力的语言去解释吗?
厂子改革的力度越来越来大。实行厂长负责制,对上总承包,对下一竿子插到底,竞争上岗的结果,就是那些在联名信上签名的人,无论你水平多高,技术多精湛,除仁思礼外都下岗了,每月只发给50元的生活费,至于能发多长时间,谁也说不清。郝厂长在大会上公开说:“改革嘛!就是服从领导的能者上,不服从领导的庸者让。”听着这话,仁思礼心里直打寒颤,如履薄冰,隐隐感到一种威胁正在向他悄悄扑来。可在工作中,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仁思礼总是多次被领导表扬,表扬他工作认真有能力,服从领导不含糊。这让厂机关各科室干部羡慕不已,而让那些因签名下岗的工友们怒不可遏,公开骂仁思礼是叛徒、内奸、工贼。二拄子气愤不过,公开砸了仁思礼家的窗玻璃,结果被刑事拘留,劳教一年,让仁思礼百口难辩,处境尴尬。
一天,厂部秘书通知仁思礼晚上八点和厂领导一块到寻梦歌舞厅招待前来投资的香港客商,要仁思礼先到一步,点好酒菜,并先品尝一下酒,怕有假。仁思礼七点钟就来到寻梦歌舞厅,看好包间,点了菜,并让服务小姐打开茅台酒,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品尝,不想一杯下肚,仁思礼感到头晕的厉害,渐渐地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光着身子爬在小姐粉嫩嫩的肚皮上,几个警察正在拍照。仁思礼赶紧翻身穿衣服,给警察解释,但没有人听,几个警察把他架起来,戴上手拷,塞进警车,送到看守所关起来。后来来了两个刑警讯问,尽管仁思礼一再解释当时的情况,但让警察看到的是他爬在小姐的肚皮上,加上小姐坚持说仁思礼是酒后强奸,结果因喝的太多未遂。最后司法机关做出行政处罚,决定对仁思礼劳教三年。
从劳教之日起,仁思礼就被厂里开除了,妻子不堪忍受桃色事件的困扰,扔下四岁的儿子,离婚走了。时间不长,儿子误食发霉的剩饭中毒,等邻居发现时已经死了。起初,仁思礼对妻子离婚还能忍受,但听到儿子的死讯一下就精神崩溃,胡言乱语,哭天喊地,笑起来朗朗有劲,却让人感到毛骨森然,哭起来血泪俱下,让人肝肠寸断。有关部门和厂领导经过协商研究,厂里出了一笔钱,直接把人送到精神病院,这一住就是一年多。从精神病院出来,仁思礼就成了天地不管的自由人,邻居看他可怜,每天管两顿饭,并教会他拣垃圾,生活艰辛的程度可想而知。
“那厂领导结果如何?”老丰问。
调度长说:“爱告状的刺头工人都被贪官们以各种名目赶出厂子,他们弹冠相庆,以为从此再也没人敢惹他们,就想尽名目大肆侵吞国家财产,吃喝玩乐包二奶。几年前,以郝厂长为首的贪官们瞄上厂里一块地皮,那地皮是企业红火时老厂长准备扩大生产规模,上新生产线买的,还没来得及上马,市场行情突变,企业经济实力急剧下降,地皮就这样被搁置起来,一晃多年。这几年地皮突然值钱了,郝厂长如获至宝,把地皮以很低的价格卖给开发商,从中捞了40万的回扣,和几个亲信死党一瓜分,逍遥自在快活去了,那管广大职工的死活。这情况被几年前劳教回来的二柱子知道了,他又串联了十几个被迫下岗的职工,掏钱买了录音摄像设备,分头跟踪取证,终于取到了郝厂长等人受贿、包二奶的直接证据。半年后,郝厂长被判刑八年,两个副厂长、厂办主任、财务科长、供销科长等十七人被判刑不等。那几个包庇郝厂长的市工业局正副局长、科长也被判刑,真是大快人心。同时,仁思礼被郝厂长等人设计陷害的冤案也被平反,仁思礼被恢复公职,每月发五百块钱在家退养。”
调度长停了好一会儿,喝了口水,有感而发地说:“想想这些贪官,想想这个社会,让人悲伤失望,国有企业大面积腐败让稍有良知的人不敢面对,就跟老神经编的顺口溜一样。这不,前几天有报纸披露说,某省民政厅官员集体贪污救灾救济款八百多万,某省高速集团老总及十几个亲信贪污受贿两千多万。贪官太多了,那管老百姓的死活,难怪老百姓成群成群地上访告状。”说到这里,调度长悲哀地摇了摇头,不想再说。
调度室恢复了短暂地平静,老丰默默地想着仁思礼的案件,看来,仁思礼还真是个‘认死理’,以自己绵薄之力维护企业财产,结果把自身搞的妻离子死,这值得吗?但过了一会儿,老丰又在心里批判自己,尽管百姓个人的力量及其有限,不可能将贪官污吏假清除干净,但如果我们每个人面对腐败都默不作声,装聋作哑,那我们这个国家就真没有希望了。也许正因为有了一群像老神经这样的普通百姓,才使腐败分子无处藏身,国家肌体健康运转。老神经真的神经了吗?不!一个声音在坚定地说:老神经不神经,他在用自己的行动为这个社会清理着垃圾,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尊敬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