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与王平是同年同月接班顶替来到这个大城市大工厂当了工人的,两个年青人都住单身宿舍,又同一房间,虽然性格各异,但因为走到了一起,也就成了朋友。
两个月后,王平被分配在锻造车间当了打铁工人。得到分配通知的那天,懊丧的他整天躺在宿舍睡大觉。相比之下,陈志明运气好,被分配到木型做学徒。那工种有技术有前途,环境又好,在同伴面前志明毫不掩饰其得意。
王平喜欢广交朋友,于是经常就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宿舍找他。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志明处于对朋友的关心,经常劝诫他要扎扎实实的工作,不要整天和这些人泡在一起糟蹋自己的青春光阴。王平道,我充其量也就是个臭打铁匠,不比你将来要吃技术饭。
其实志明也并不想做一辈子木匠,他有更高的事业目标。王平很快也发现了此人的不凡和有某种野心。在八小时之外,当大家都在充分享受业余时间的快乐时光时,志明却一人呆在宿舍里又读又写。王平随手拿过一本高中数学书翻动一番,觉得像看天书一般,咂咂嘴,从心理敬佩志明。
志明虽然越来越瞧不上王平,瞧不上那些浑浑噩噩混日的年青人。但有几件事,使志明感到某些方面也不能轻视了王平。
一次,志明缺了洗衣粉,去了几家商店都说无货(那时还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王平便领志明来到一家商店,对一位女售货员软磨硬泡起来,那种死打百赖劲儿使志明都觉得难以忍受。也怪,那位女售货员脸上的冷霜竟然融化了,面情松动,最后笑着说: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便乖乖地拿出两包洗衣粉。还有一次志明的父亲要乘船回山东,志明一大早去码头买票。排进长龙般的队伍,白搭了大半天时间,还是空手而归。王平闻说后,到外面打了一个电话,回来便说一会儿可去拿票,当日的,四等舱。
志明先在夜大学习了半年,转年退出,然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可以脱产学习的职工大学,一时在青工同伴中传为美谈。
“好样的……哥们行啊!”王平连声赞道:“将来当了厂长或主任什么的可别忘了小弟呵。”
“你也该收收心了,即便不参加什么学习,也该稳稳当当地工作。否则照这样下去可要毁了自己的。”志明趁机敲打。他早已从别人那里知道王平在工厂里的一些情况:工作吊儿郎当,不遵守劳动纪律,被扣过几次奖金,分配插班,哪个生产班组都不愿意要。最后被安排去了总务组打杂。王平并不在乎这些,下班后常在外混到近半夜,才嘴里哼着“到处流浪……”,晃晃荡荡地回到宿舍。
王平的母亲和姐姐从农村来看望,逢王平不在。此前大概有人向这母女俩透露了王平的事,只见他母亲满脸愁云,不断唉声叹气。她向志明诉说:王平的父亲早逝,农村家中生活又难,就这么一个儿子,原指望他来撑起门户……。
“这可怎么办呵,又管不了”。王平母亲说着眼泪就滚了出来。志明忙劝慰道:王平混是混,这人的本质是好的,并不若是生非,如果年龄再长些,懂得了自我约束就好了。王平的母亲几乎是哀求地说:他大哥,看在你们朋友一场得份上就多帮帮他吧。志明满口应着,心中着实埋怨起王平不争气,若得亲人如此伤心失望。
志明与王平虽然在各走各的路,但终因河水犯了井水,破了一次脸。
那晚在宿舍,志明正紧张复习第一学期的课程,准备期末考。王平领三个生人来到宿舍。其中一个卷毛提一台四喇叭录音机。四个人先豪放地说笑一阵,然后打开录音机,放出当时所认定的那种靡靡之音,那旋律搅人心扉,震耳发聩。卷毛和一位穿花格西服的,开始怪样百出地扭动起来。志明实在是忍无可忍,放下了文雅架子,大声怒斥王平不该在这个地方胡闹。王平也不甘弱,说宿舍不是供志明一人用的。两人毫无顾忌地大声吵嚷,志明将久积的轻蔑与憎恶,随着火气无情地向王平喷射过去。另三个人倒识趣,劝了王平,收拾完去了别的房间。
一连几日,志明不理睬王平。倒是王平常先主动和志明搭话,志明先是冷冷地应,日子一长,一切也就恢复了。后来,王平就搬到了别的房间,和同伙聚在了一起。志明也常去望,不是赶上满屋乌烟瘴气地在打扑克,就是满桌杯盏狼藉地在喝酒。
八十年代初,王平所在的车间在临街盖起一处小商店,王平作为单位的富余人员(实在地说就是多余的人员)被分流到那里去做活。很快,他就显了身手。有一期,商店积压了一批水果,主管商店的李副主任让王平等四人各分包一小车水果到街口去叫卖。王平那亲亲热热“大叔大婶”的叫声,那主动热情的劲头,使过路的本有一分的买意增加到五份:使有五份买意的增加到十分。当他早早完成任务返回时,另三位还有一半的货没下去。这李副主任伯乐识马,很快派他做了业务员。有啥紧销货,王平总能给弄来:店里有啥滞销货,又总能给派发出去。
前些时志明常见王平穿一件破旧的棉袄,在路旁正在起劲地兜销他那车水果。见志明挟几本书放学归来,很恭敬地打着招呼。后来就不见他的身影了。志明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在他的学业当中,几乎忘却了这个人,只是偶然从别人那里听说,一年后王平成了那个小商店的经理。
历经三年的刻苦学习,志明如期拿到了烫金的毕业证书,紧接着被安排到科室工作,做了一名管理干部。来到新的工作岗位,志明更是踌躇满志,继续发扬了在以往的那种拼命精神,对工作认真负责,不断开拓业务。第二年,他的一篇论文《质量管理与企业文化》在一市级的学术刊物上发表。年终在公司又有两项管理成果获得二等奖。
志明像大多数职工一样,工资虽然不高,日子过得平平和和。当“上班的不如摆摊的”顺口溜流传起来的时候,他是能超然面对的。因为他看到这个城市的大街上每天清早涌动着的人流,绝大多数还是上班族。直到某日他再次面对王平时,那颗傲然的心就突遭了沉重的一击。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天空晴朗的无一点杂尘,和煦的阳光温和地抚摸着人的脸颊,也把人的心房照得亮堂堂。志明应邀去新西区,到一个才搬新楼的同事家串门。在那里与王平不期而遇。几年不见,王平老成了一些。他执意请志明到家中坐。
王平住三楼,二室一厅。居室内冰箱、彩电、录放机一应齐全(那时这些还属高档物)志明见了暗暗有些惊异,寻思这些社会产品是如何不公地被分配到这个家里来的。同时也想起现在自家的斗室,一张铁床,一个过时的立柜,一台黑白电视机。
王平的妻子—一位娇小、秀美的女子,正在给童床上的娃娃喂食。王平介绍过后,她微笑着冲志明点点头。王平问过志明近来的一些情况,志明都答了,却想不起该问王平些什么。正沉吟,一位戴大盖帽的推门进来。王平便介绍是工商局的某科长。他们开始进行志明听不出头、摸不到尾的一段对话。最后知道这事很急,王平必须今晚就去北京。要坐飞机去。王平妻很不高兴地说王平:今日到南京明天去北京的,那二哥门点的事到啥时给办。志明见自己成了多余的局外者,便即刻告辞了。
从王平那里出来,志明觉得像被掏空了五脏般空虚。同事那里也没心情再去,拖着无力的步子往回走,不由得对自己的人生之路连打了几个问号。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进家也无头绪。
他顺手拿过一本书随便翻阅着。说也怪,这书真是名师益友,偶然一读常能言对心事。他读到了这样几句:
“我国传统文化最可贵的一点是不以财富为荣,不以贫穷为耻。贫穷而清高是一项冠冕,为我国历代成功者所乐于拥有。”
“一个高雅的民族,绝不会是一个只会发财的民族。”
“经营金钱不如经营事业来的快乐与安心,经营事业不但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之乐,,而且事业本身的成就感就比金钱上的收获更使你觉得光荣”
志明觉得重负陡然消失,犹如重新发现了光明。说不定自己身上就否着历代成功者的品质,也一定是这所谓高雅民族中的一员,以追求事业成就为光荣。他终能以不凡的通达和傲然的理念,已将倾斜的桅杆调正,稳稳地继续着自己的航程。
“下海”的人刚上岸,“下岗”这个黑色的阴云徐徐压来。企业的效益开始下滑。先是奖金从少到无,最后连工资也不能全数得到了。志明看到大家仍同往常上班下班,干活吃饭,以为下岗还不会这么快临头。可是前日韩大姐的一席话,却像一片阴云漂浮在志明的心头。
韩大姐是志明单位的办事员。那天,她处理一堆临时活,忙不过来,志明主动去帮忙。两人边干边唠话。韩大姐说志明真是个实心眼的人,除了埋头工作,不关乎别的事。志明听了好些惘然:在单位除了全心意干工作,那还该想啥呢?
韩大姐说起与志明同一办公室的另外三个人。告诉,小李和张副处长的关系密切。志明知道小李和张副处长是邻居,同住一栋楼,认为这是地利。小马和李副处长关系好。提到这,志明倒想起去年李副处长搬新居小马去帮出过力,并亲眼看到小马肩扛西瓜手提酒瓶与李副处长一同从市场出来。说小姜的大哥和一把手于处长是老同学。这层关系,他确实不曾知道。
听这类言谈,志明觉得韩大姐这人太世俗。事后心里还是隐约某种不祥。
在无忧无虑地度过春节后不久,下岗的消息来了。十个下四个,就是说五个下二个,算来二个半下一个。领导们当机立断,乱麻快刀,两日的时间便拿出了单位下岗人员名单。
志明被列入名单。
他出乎意外,觉得不可思议,但并没有使他惊慌失措,而且似乎还觉得其中隐约含有某种希望。
直到他真的不用再每天忙忙碌碌按时上班,直到他去了几次人才市场,发现没有了自己的市场,直到几个亲朋好友帮找工作的事没了回音,才开始惶惑和迷惘了。
下了岗的志明,常无事闷睡,睡够后就到街上闲遛。正是上班人的下班时间。见外号“少根弦”的马玉民下班归来。他不知志明已下岗,于是招呼道:“大干部今儿个下班早呀?”志明胡乱应着,心想马彪子真福气,当下竟也能有班上。
单位派人来慰问志明,还告诉到公司新建的综合市场订个摊位,卖点青菜或水果什么的。下岗职工优惠。那处综合市场就在当年志明上夜大的那块地皮上。原来是临街的一处大院,院内有五排平房,是当年单位的教育基地。后几年已经没了当时的红火,基本是闲置了。据说是王平很具眼光,向已是主管公司生活福利的李主任提出在那里建一大型综合市场。这个市场的落成,解决了二百多名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王平在这事上算是立了一大功。现在主管这个市场的经理就是王平。
志明最终还是决定还是去市场看看,又不想在那里遇到王平,考虑王萍现在即已是大经理,有大客户要应酬,不会有功夫下到市场里去。
宽敞明亮的市场大棚是气派。有水果、青菜肉食等人类生存的必需品,也有烟、酒、茶等人类生活的奢侈品。他扫视一遍,未发现有熟面孔。当他一进入卖场内,立刻被一片“亲热”的气氛包围了,尤其那些年轻的女摊主,“大哥”地叫得煞是甜美。
忽然背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力不大,很温和的,却使志明惊然回首。他看到的是有些发福的王平。很精神,很气度,一时自己有被压缩了的感觉。
“来看看还是想买点啥?”王平笑着问了。
“路过,顺便瞧瞧”志明答了话,也稳了神。
“还在原单位干?”
“呃……。”
志明正不知如何回答好,王平的手机响了。他就对着那个小巧的玩意儿俨然地下达了一番指示,完后再说话时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茬。他请志明到他的办公室去说话。志明迟疑一下就去了。
上过一段楼梯,又经一道走廊,便是王平的办公室,足有两间房大。地铺杏黄地毯,会客用的大沙发上放着几块枕头似的软包包。这物品志明看去并不顺眼,但知道这是新潮东西,而且靠在那软包包上也一定很舒服的。虽然摆设讲究,但从地下顺手扔的几个“红塔山“烟盒,可看出王平的浪荡习气仍未彻底改除。
闲话一会儿,志明咬咬唇,然后故作轻松地问能否给找个好点的摊位。王平很认真地问是自己需要还是给别人。志明只好道出实情。
“什么?”王平瞪大眼盯住志明:“莫不开玩笑吧?”
志明摇摇头:“正在寻出路。”
王平紧锁眉头思索着,在头脑里消化和接受这个事实,样子像替志明的境况哀愁。志明大概地介绍了经过,也不免发泄牢骚。还是王平实际些,说眼下先解决吃饭问题,工作的事再慢慢说。有几个好摊位是留给关系户的,可以让给志明一个。
志明感动得心里发热。
在回家的路上走着,志明想到不久自己也将成为这些庸庸碌碌的小贩中的一员了,好像在下咽一种苦涩怪味的中药汤。
志明毕竟是一位有雄心,有志向的人。想到的是“识时务为俊杰。”还有现在报纸宣传讲的“转变观念”等等。是下定决心脱胎换骨的时候了,该转轨了。
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志明的转轨并不是成功的。转到那里去了,王平就不知道了;王平沿着他的轨道行使到什么地方了,志明也不知道,大家都知道现在是个转型时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