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活的
下课铃声一响,姚新生的嗓门也响了起来。下课!同学们再见!我们几个听课的老师在姚新生含情脉脉的笑容前拿着听课的凳子走出教室。当然,他的笑一份是送给来听课的市教研室领导的,另一份是为自己成功表演而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得意。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日子,九月一日。市局安排了市局一些领导及工作人员到各个学校检查开学情况,并要求听课。教研室负责语文的姚主任被安排来墒会中学检查开学情况,由学校安排听课。这是跟校长客气,如果是让检查人员随意抽听课,很容易发觉有备课不充分等不良现象。但是让学校安排就不同了,能说是有备受查,基本能顺利过关。这次吴校长没有安排成竹在胸的老师接受检查,而是安排了姚新生。他倒没有希望他一路顺风,却希望姚新生没备课就上课,上砸了,要检查备课笔记也没有,那他就要在全市通报批评了。哪怕是有损学校的声誉,因为姚新生太夜郎自大了。
姚主任临出教室门时,对着姚新生一招手。姚新生带着怦怦直跳的心跟着姚主任进了校长室。他站在坐着的校长和姚主任面前,手足有点无措,刚才的自信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或是沉入万丈深渊。不知道把手背在后面好,还是把手交叉起来放在前面,最后试了几下,觉得还是两手垂着好,就像是学生犯错误到办公室一样。
听课前就知道姚新生姓姚了,姚主任有点严肃地对姚新生说:姚老师,把你的备课笔记拿来我看看。
姚新生带着狐疑双手奉上自己的备课笔记。姚主任看着姚新生的备课笔记,微微颔首,笑容渐露。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珍品,脸上阳光起来。这光芒也扫去了姚新生的紧张,让他重新拾回自信,脸上也灿烂起来了。姚主任连连叫好。不错,不错。你的新课程理念很新,注意渗透探究性教学思路。很有前途呀!这样努力下去,就是名教师呀!那神情是伯乐相到好马一样。
姚新生有点得意了,不谦虚地说:我平时就注意看教学研究方面的资料,能注意教学方法在课堂中的实际运用。
姚主任笑着对吴校长说:好好培养,是教学骨干呀!
吴校长笑嘻嘻地连连点头:是,是。姚老师就是我们学校的骨干教师。
姚主任又说:还是我本家呢!
姚新生更高兴了:是,是。
可是当他的眼睛余光发现吴校长的脸色没有太多的喜气时。他只好暂时收起了他的得意。
他知道校长平时对自己有点偏见,倒不是自己能力差,而是因为自己教学效果好,上课基本功好,平时就显得有点清高了。当他告诉我今天在校长室的情形时,我劝了一句:你应该说是校长平时的指点。说是校长指点的这次备课上课,不然校长又要不开心了。
看到他不服气的样子,我又说:你看人家王小梅,开公开课之前总是请校长指点。结果学校还让她到市内开公开课,提高了她的知名度。其实教学能力超过她的大有人在,那是没有她识时务呀!
他不屑地说: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王小梅教的是英语,校长教政治。请校长指点,那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我嗤笑了一声:哼,当了校长就什么都懂啦!这是尊重,你总不至于功高盖主吧?都快三十的人了,还中文系呢!说到这,他竟然噗哧笑了。
以前他要是不服我的劝导,我总是给他这一针的。挺灵,一说,他就不吭声。这次说了,竟看到他的笑,我纳闷了。这家伙怎么了,这可是他的致命伤呀!
我给了他一记棒:还好意思笑。就因为你不开窍,才二十九了还光棍郎一个。
他笑了:你怎么就知道我找不到对象了?我只是选择好的罢了。冲那神情,我知道这小子有戏了。我激他:你小子哪倒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英雄。
他只是幸福地笑,就是不说话。好像是天机一样不可泄露。我是个喜欢刨低挖根的人,就非得让他告诉我,缠了一会儿,他才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一星期前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了。好家伙,这回把消息封锁得这么严。也难怪,前几次有人介绍对象。有人在对象面前说他家里穷,是个小气鬼。要么就是说他性格孤僻,连麻将都不会打,只是个书呆子。如此云云,一下子让姚新生二十九了还没找到对象。我是学校最同情他的人,我最替他急了。可是这个没良心的竟然不告诉我,真是忘本之极。我本想骂他几句,想想还是不骂了。自己早就找好对象了,怎么就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呢?也应该理解他的保密。可说什么也得告诉我呀,不行得让这个小气鬼放点血,我说:请客。不然,我不给你保密。他欣然答应,不过正色对我说:你要给我绝对保密!
中午我把饭碗端到姚新生宿舍,发现他早就用他的电热杯煮好了牛肉烧青菜。不必讲究炒烹油炸了,就加上佐料一起煮。总比食堂的菜好吃。他客气地招呼。就这样吃吧,就不倒碗里了,省得又洗一只碗。我用筷子一点。吃。味道果然不错。我又问:辣椒是哪里的?
姚新生笑着说:除了牛肉是我上菜场买的。其他都是学校食堂的。
我问他:现在介绍的是谁?
姚新生犹豫了一下说:是小学的荣怡乐。
我不禁放下筷子。心里一惊,怎么是她。荣怡乐在墒会镇教育上有点名气,是臭名。水性杨花,在中学时请副校长指点备课,指点到了床上。闹得副校长两口子要离婚。到校长家去玩,竟然坐到了校长儿子的大腿上。在中学跟几个教师谈恋爱,上床,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分手时无声无息,风平浪静,好合好散。一般跟一个教师浪漫缠绵两个星期,就另有新欢说再见了。跟男教师在办公室打情骂俏,弄得一些花心的男教师总是想入非非。老校长气得直骂。有伤风化,有损教师形象。所以才一年就被调到小学工作,至今还没嫁人,也是老大不小的年龄了——三十一。对她的情况,尽管姚新生和我一样是在她后面工作,我想也应该知道点她情况的。毕竟一个系统,又是“出名的人,牛壮的猪”嘛!所以我用惊讶的神情对着他。
他叹了口气说:那是她的过去,只要她跟我结婚以后改了就行。我现在只要是女的就行,何况她也有工作呢!我不想讲究太多!
我知道他的苦衷,只好微微点头。两张嘴把菜消灭得一干二净,怪不得人说,嘴是个无底洞呢!他跟我一起把饭碗拿去洗时,我说:电热杯怎么不洗?
他说:晚上热一下泡饭,很好吃的。
我星期天回家,是在星期天傍晚到学校宿舍的。发现他宿舍的门虚掩着,我偷眼门缝一瞧。他正躺在床上,被子斜盖在他的上半身。两条腿斜挂在床边上,连鞋都没有脱下来。
我进去用脚踢他的鞋:喂,喂。还在睡呀!夜里做贼啦!
他这才慢慢起身,用力伸直了他的两臂,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还扭了一下身子。无比的惬意,就像是刚抽了鸦片烟。他懒洋洋德说:你来啦!我去兴化城玩的,下午才回来,累死了。
我奇怪地问:一个人怎会有如此雅兴的?这可不是老兄的风格呀?
他好像还沉浸在幸福中,边打哈欠边说:没事去兴化是神经呀!我陪她去的。我知道这个她就是荣怡乐。
我想提醒他。不要为荣怡乐花太多的钱,等跟她真正结婚了再用钱不迟。毕竟荣怡乐是恶名在外了,不然怎么三十多岁还没嫁人呢?可是看到他满是疲倦的脸上伴着幸福的笑意时,我欲言又止了。我得识时务呀!还是等个好机会再提醒吧。
他也发现了我怀疑的神情,笑嘻嘻地说:兄弟。在学校你跟我最好。我知道你是想提醒我,是为我好。不过,我告诉你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嗬,真晕。成天像是个隐士。不是钻研教学就是看书学习,还秘密呢!见你个鬼吧。不过,我还是不屑地说:什么秘密。别吓唬人,我胆小。那表情告诉他,那是故作神秘。姚新生急了,小声说:星期六荣怡乐来我宿舍了。呵呵。
我没理他,这不是废话吗?男女谈情说爱,不在一起那谈什么,说什么。除非是顺风耳、千里眼。看我不做声,他神秘地就近我的耳朵细声说:她睡在我床上了。跟我睡过了。说话间,似乎还回味了一下。
我稍微愣了一下。你倒是新鲜,没睡过女人。我想那荣怡乐睡过几个男人了,不会是那么新鲜了吧?你就猜猜你是第几个跟她睡的男人吧。不过,我没敢说。那话说出来太伤害人,伤害我跟他的感情,太扫他的兴致。我只是逗他:你那么大本事?吹牛!差点说。你能耐,怎么到二十九岁还是光棍一条呀!
看到我还不相信的样子。他站起来,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板子药来,上面显然已经少了一颗药片。他一手拿着那药板子,一手指着说:这是避孕药。她带来的,说是怕我冲动。
我心想,才不是你冲动呢,是荣怡乐久经沙场还差不多。就是你不冲动,她也会主动送货上门的,这货色我还不知道。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下了。可是因为她的担心姚新生冲动,让我必须提醒姚新生。
我严肃地说:我始终觉得你们的事不会成。你还是谨慎点吧!小心使得万年船啊!姚新生的脸色有点沉下来了,似乎上了一层灰色的面膜,成了一潭死水,几乎臭了。我知道,良药苦口,但是利于行啊!即使得罪他,可算是我对朋友的负责呀!他气呼呼地说。我好不容易找个女人,还这样真心对我。她说她喜欢我的文才和教学能力强,可你怎么就这样说话,这样看她呢?我不能再拖了,我要三十岁了。兄弟,你就不能体谅我心情吗?
我知道,色不迷人自迷。人就这样子,一旦迷上什么,相信什么。不管你说什么多哲理的话,也是无济于事的。我不想再跟他争执下去了,那样没意义。我只撂下一句话:你不听我的话,你会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说完,我就轻轻走正如我轻轻地来了。
周一下午的政治学习例会上。校长在布置本周工作后,就有关问题作了强调。其中有一点就是上班以外随便你干什么,只要不要干违法的事,不要影响了工作。我们的本职工作就是教好书,育好人。我感觉,校长讲话时眼神在姚新生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我这才想起,他今天上班精神有点不足,在办公室哈欠连声。下课还撞了女同事,撞得女同事的乳房生疼,撞得呲牙咧嘴。还不好意思说什么。我想那女教师当时已经在心里骂姚新生这个狗日的了。这件事可能是传到校长耳朵里了,校长简单的一了解,就知道姚新生是在谈恋爱了,所以就有了他几眼的赏光给姚新生了。可才开会一会儿,他已经脸带笑容地幸福地打瞌睡了,还畅快地打了两声呼噜。有一只苍蝇正悠然自得地在他的脸上漫步,比他还悠哉游哉。他是个会算计的人,他是想趁开会时睡一会儿,晚上好出去陪荣怡乐玩。校长严厉的眼光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意味着他的警告无效。只好气得骂一句:真是猪。骂得身边几个领导莫名其妙。
我心里不免替他担心起来。不知道哪天会出事呢?
还就真出事了。一天夜里十二点多钟,他拼命敲我宿舍的门,敲得很急促。我迷迷糊糊地开门,只听他说:快,快,我宿舍失火了。我这才被惊醒了,一看姚新生只穿了一个三角裤,惊慌失措的语气满面地扑来。我先是想到拉开宿舍的总电闸,然后就是喊几个宿舍的单身教师拿出水桶打水救火。火灭了,姚新生才从我床上的被子里出来,走到外面。
我气乎乎地问:你怎么了?想找死呀!
他嗫嚅着说:回来时停电,我点了一支蜡烛头放在录音机上,太疲劳就忘记熄了。哪里知道……
我气得没话说,看着外面如水的月光,似乎给大地笼上了一层羽纱,一切就有了诗意。我竟然原谅了他,因为我知道这月光,这夜晚如此的美怎么会不让他们俩浪漫浪漫呢?我说:你查查,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给烧了。我们帮他把一些烧着的东西给拿出来了,散放在他宿舍门口。他蹲下身子查询着,很认真,像是在寻宝。他拿着烧坏的电热杯,摇头无奈地说:唉,以后碰头没它罗。突然他“咦”了一声,原来录音机烧坏了,但是里面的磁带还没坏。接着,衬衫上衣袋子里的五十元也给搜了出来。他似乎忘记失火的痛楚,还忍俊不禁了。也难怪,平时工资就一千多,省吃俭用剩余还是不多。于是经常叹息投胎错了,怎么就考师范当了臭老九。钱没有公务员拿得多,还成天被竞争上岗弄得心惶惶的。现在谈恋爱,开支明显增多,更加心疼起钱来。我觉得自己是最能理解他心情的人。
但是校长没有理解他。找他谈话了。校长说。你宿舍失火是你的个人原因造成的。你的行为给学校造成了不良影响,你要给我书面检讨。
姚新生觉得冤枉,气恨恨地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情愿烧我的东西?我都差点烧死,你还要我检讨,这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校长脸色一沉说:你不那么晚回来,能让宿舍烧起来吗?
听了这话,姚新生知道有寄宿的老师向校长打小报告了。不免心中叹了一口气。唉,这教师中也有小人啊!但是心里还是恨校长,你怎么就这样绝情呀?平时我工作那样认真,教学效果那么好,你就从来没表彰我。现在我宿舍失火,非但不安慰我,还要我检讨。这是什么歪理?寸步难行!看来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不能忍让,不然这样下去我还能有什么安稳日子过呀!传到荣怡乐耳朵不被她笑死才怪。
想到这里,他说:校长,有些事要分析原因的。比如你上次去南京购买学校的液体印刷机,据说被小偷摸去八百多元。我想总不至于要你赔偿吧?那是小偷的错呀!校长听了心里一阵泛酸,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这事过了几个月了,还当个宝记在心里。但是什么事就怕顶起真来,真要追究责任,他是要受处分的。钱不放在会计身上,你校长干嘛要亲自揣着人民币买什么东西。相反,姚新生宿舍失火,他自己也有损失的,怕也不好再追究他责任的。这狗日的,竟然威胁起我来了。好小子,你就等着以后给你好看吧!
校长只好说:本来这件事在学校里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是要处分的,但我还是同情你,只是希望你听我一句话,你玩什么我管不了,但你不能影响教学工作。
姚新生只是鸡子啄米般地点头。他跟我一起上厕所时告诉我关于校长找他的事。说得神气活现的:自己也拿镜子照照自己,只知道拿电筒照别人。校长就应该嘴大说人吗?自己那么偏心就不配做校长,这两年市局表彰不是他侄子就是他邻居,还有会计,他还好意思说人。
这时脚下“嘠,嘠”的声音响了起来。原来是校长在学校养的小鸭子,有一只竟然跑到厕所来了。看到厕所里只有我跟他两个人,他就把小鸭子一脚往蹲坑口一踢。小鸭子在粪坑里着急地“嘎嘎”叫,样子很可怜。他呵呵地笑:莫要怪我,是你的主人不好。我说他,你这狗日的心这么狠?连个小鸭子都忍心往粪坑里踢,你的同情心都到哪里去了?
他冷冰冰地说:同情心?有多少人同情我了?上次年度考核评优,有多少人凭良心投票了?还不是会打麻将,会拉关系的沾光了。我们这些一心只是工作的还有什么用呀?那些评上优的都比你我好吗?
我不服气地说:教学成绩是最有说服力的。尽管你没评上,大家心里还是佩服你教学能力的。上次,市教研室的姚主任不就表扬你了吗?
他轻轻摇头,不说话,跟我一起走了。
姚新生的好心情没维持几天。看他跟我这要好的朋友都不想说话,就知道他有不爽快的事了。我猜测九成是跟荣怡乐的事出现危机,可能要黄了。因为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经常听他安慰自己:人生苦短,又何必自寻烦恼!做好自己的事,拿稳自己的工资,算是万事大吉。
他的烦恼大概就是找对象了,他看上人家条件好的也痴心妄想过。接触时人家看到他文质彬彬,讲起话来蛮有学问,对他这个人还是满意的。可嫌他是个教师,职业不稳定,地位低,家底又穷。谈谈就吹了。一吹,他就发牢骚:什么职业稳定不稳定的,现在本来就是竞争的社会。什么地位低不低的,没有教师社会都难前进,江泽民还说“科教兴国”呢!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说这话时,他的底气不足,我能听出来。
让他找个农村的,他又看不上。一次喝酒后跟我说:兄弟,我难道一个大学毕业生就应该找一个农村的女人吗?我曾劝他,能将就找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就算了。可他就是不服气。结果呢?等到二十八九,农村的姑娘哪里还想嫁给他,甚至对他曾谈过几个女朋友都有所顾忌了。
现在他连荣怡乐这样的烂货都想要,可以说他是什么脸面都不要了。说明他在婚姻这方面是饥不择食了。我等中午大家准备休息时进了他的宿舍,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什么也没脱,是整版上床。我坐到他床边问他:怎么了?像个阳痿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他的枕头下取出一封信递给我。我看到这张写满黑字的作文纸,已经有点皱巴巴的了,显然已经被他看了好多次。信的开头很客气:亲爱的生,你好!跟你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你了,可直至我们同床共枕时才发觉你也是多么的爱我……
信的内容很缠绵,很浪漫。可是最后让人很为他们的不能结合而遗憾,原因不在于两个人的感情破裂,而是因为他的RMB太少。
我劝他。这种人不值得你去伤心,这件事你们不会成,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
他似乎有点生气,像是跟我辩论:你不懂。她是浪漫、多情、聪明的女人。你看,她的文字是多么秀丽,语言是多么的流畅,文如其人呀!可是理解她的人太少,太少啊!
我知道,他中了她的情花毒。为了安慰他,我说:学校教导处两位主任要退了。你凭平时的工作表现和成绩争取一下,或许能为你的爱情增加砝码。你不是平时挺自信的吗?
听了这话,他一个猛起身,笑嘻嘻地说:真的?那神情吓得我一跳,狗日的中情毒太深。可一分钟也没有,他就蔫了,蔫得像是泄气的皮球,他自卑地说:我也知道这件事,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想到校长恨我还来不及,怎么会帮我呢?平时我跟大家接触又少,只知道教学,读书。唉,早知道这样,也跟大家玩玩了。
我还是劝他:这世道,你找找人或许会好些。你有朋友亲戚做干部吗?
他沮丧了,耷拉着脑袋说:哪有哟!有的话,我还会这样呀!
我说:再想想。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说:姚主任,市教研室的姚主任。他对我印象不错,找他有用吗?上次,他还要求校长培养我呢!
我也替他高兴,猜测说:应该有用。你就找他。不过,你不要小气,不要开口说白话,空着两手去找他。懂吗?
星期天下午,他给我带来好消息了。星期六他拎两瓶酒,一盒茶叶到兴化姚主任家。姚主任热情接待,听了他情况介绍后就打电话给校长了。我也替他高兴。他拨通了荣怡乐的电话,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她。电话里有笑声了,他也笑了。我此时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有点恶心。说实话,我不希望这烂货嫁给姚新生这样的一个优秀教师。可是我的同情心逼我帮助他,因为他只需要一个女人而已,他的奢求仅此而已。
星期一,校长找姚新生谈话了。兄弟,姚主任打电话给我了。我肯定帮你忙,不过现在都是讲民主的。你这几天要多联系其他教师,该我帮的,我会尽力。一声兄弟把姚新生喊得身子几乎飘了起来,自毕业以来校长是第一次跟他这么客气。姚新生很感激。谢谢,谢谢校长。校长继续说。你的教学效果很好,平时没有不良嗜好,读书多,是个好教师。我们就应该把你们这些同志拉到领导岗位上来。姚新生这回学乖了,很谦虚:都要靠校长帮忙呀!校长不给我这个机会,没有我展示的平台,我再好也没用。谈话似乎很顺利,尽管是两个人,但气氛是融洽的。
我听了他的讲述,还是感到有问题,不知为什么。我不经意间说了一句:要送礼吗?
这次他找回了原来的自信:不要送。我也没钱送。姚主任的面子他总要给吧?今天,校长很热情。
我提醒他说:教研室副主任不是什么人事科长,局长的。毕竟不是重要干部呀!你小心点。
正谈着,校长给他来电话了。要他多跑跑教师,民意也很重要。他高兴地只是说“谢谢”。他关闭手机后高兴地说:校长还是够义气的。是真心帮我。听到了吗?
我瞥了他一眼,一点笑意也没有地说:真这样就好。你准备述职报告吧!据说,明天市局也有人来。在他说了几个“好”后,他拨打了个电话。是打给他南京一所大学他的老师。我听他介绍过,原来是在扬州一所师范学院,因为单位搞竞争上岗,他落聘了。就到南京一所名牌大学应聘,还做了中文系主任。姚新生在扬州上大学时很受到这位老师的赏识,毕业后经常给这位恩师打电话。每当他向老师诉说自己的不幸时,老师总是鼓励他“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要泄气。所以,老师一直就是他的精神支柱。我想,要不是这位老师平时给姚新生打气,姚新生早就垮了。现在自己事业要有成了,报个喜信给老师也是应该的。
中层干部竞聘上岗会场上,主席台上坐着市局领导和校长。校长,市局领导分别强调了竞聘上岗的意义,投票的严肃性。开始述职了。按姓氏笔画是物理组长王世充上台述职了:本人,王世充,男,四十三岁,在中学执教……我看到了那市局领导皱眉头了。王世充有点紧张,给我的感觉他的压力很大。
是啊,性别也要介绍,不知道你是男性吗?下一位是刘安微述职:本人刘安微,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党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生是党的人,死是……市局领导嗤笑了一声,忍不住说了一句:是敢死队上战场啊!刘安微也是一乐,好像是胸有成竹。
轮到姚新生述职了,他以不慌不忙的有规律的行走节奏走上主席台。慢慢坐在述职的位置上,两条腿自然分开。从上衣袋子拿出折成长方形的述职报告,展开,拉平,扫视在场所有的人。那眼神似乎要征服所有在场的人。动作自然大方,风采翩翩。他清了一下嗓子,开始述职了:本人姚新生,现年二十九,执教语文学科。本人自工作以来注意树立教师形象,真正做到身正为范,从不体罚学生,不搞有偿家教,不参加赌博,不向学生推销一本学习资料。
给学生一碗水,自己就得有一桶水。我为了能在平时的教学中更好地解决学生向我提出的语文相关方面的问题,我在工作之余勤奋读书。拓展自己的知识面,力争知晓各领域方面的一些知识。现在我正积极投入到教育研究生的备考中,用知识来充实自己,用考试来鞭策自己。尽管自己在不停学习,但本人从未因学习而影响自己的工作。甚至还订阅语文教学方面的杂志,积极给自己灌输新课程意识,并努力运用于课堂教学的实践之中。另外本人还积极撰写教学论文,目前已经发表省级论文六篇。在上学期省教育学会举办的优秀教案评比中,我的教案获得了省二等奖。这些成绩都得益于领导的指点和大家的帮助,是集体的智慧。在此,我谢谢各位老师,领导。
时间是工作出成绩的保证。本人平时从不迟到,从未请假。上课注意候课,从不提前下课。虽然我不是班主任,但我能每天晚自修后到宿舍看望学生。学生之间发生矛盾纠纷有时找到我,本人也会主动尽力去解决。在每次的学生评教活动中我的平分达九十九点九,可见学生已经认可了我。
在教学工作中我备课不但备教材还备学生,注意因材施教,根据不同层次的学生设计不同的题目。注意趣味教学,寓教于乐,让学生轻松上完每节课,每节课都有所得。提问面向每一个学生,让每一个学生都成为课堂的主人。极大地调动了每一个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因而我的教学效果明显,多次在全市的统考中取得前几名的好成绩。在近几年市教研室举行的作文竞赛中我指导的学生都取得了二等奖、三等奖的好成绩。指点的几名学生的作文在中华语文网被评为精华,在泰州晚报的教育导刊发表,为学校也争得了荣誉。虽然这几年我没有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年度考核也从未有过优。但我从未有什么消极情绪,而是继续努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兢兢业业。
我深深知道自己尽管这几年也做出了一些贡献,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离一个优秀教师的标准还有距离,自身还存在这样那样的不足。本人坚信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接受领导和大家的意见,不断晚上自己,一定会取得更大的成绩。这次竞聘教导主任,我只是借助这次机会向领导和大家汇报我近几年的工作。大家如果信任我,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我想本人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当然,如果大家不选择我,本人也不会遗憾,还会一如既往地继续努力工作。述职完毕,谢谢大家!
述职人:姚新生。
字正腔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一身正气。他讲得激情四溢,从德能勤绩谈,很感动人。市局领导听得认真,颔首点点。校长表情从第一个述职到姚新生都是笑吟吟。看不出他对三个人的褒贬态度。整个会场一片安静,这时我听到了身后有女教师的窃窃私语:他是个人才,但是对象怎么就这么难找?
另一个声音:不是跟那个小学的荣怡乐谈了吗?经常看到他们晚上出来野转,还在兴化城里遇到他们呢!
“哼,那女人还靠得住?嫁给一个丑八怪的老板啦!她只要有钱。听说要结婚了。”
我忍不住了回头问:真的吗?
后面的女教师说:真的呀!就是那个去年死了老婆的牛似锦啊!
我脑中立刻出现一个肚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矮墩子男人来。他是个贩卖水产品的老板,在浴室经常看到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就在问跑堂的有没有漂亮小姐了。说话间整个更衣室就有了鱼腥味,难闻得令人呕吐。听说有小姐的话就会色迷迷地笑:我下去泡一下,让她给我按摩。就这狗日的,在整个墒会镇臭名远扬。据说他老婆是被他气死的。想来,这两个结合倒是臭味相投,人以群分了。
一个女教师说:姚新生确实有水平,有能力。唉,可是跟大家接触少。我们也不熟悉他。
一个男教师说:竞聘什么呀?走过场而已。还不是校长说了算?听说那两位跟校长关系不错,还找人了。
又有一个男教师说:有市局领导在呢!
一个教师细声说:哼,这社会。没得数!
我不想听了,越听心里越乱。不知为什么,我竟然为姚新生竞聘教导主任担心起来。但也说不出为何有这种担心。
述职结束,大家开始一批一批独立投票。我陪他一起回宿舍,路上他一直处于兴奋之中,对我说:我讲得怎么样?
我说:蛮好。
他说:他们的稿子写得太差,连市局领导都嫌烦了。估计竞聘还是有希望的。你觉得呢?
我冷冷地说:不知道。但愿如此吧。你是优秀的,大家都知道。
他继续说:市局领导对我的报告还是满意的,校长那边姚主任也打电话了,他们两个讲得欠妥,都惹得一些教师笑了…
我听不下去,没心情听,我现在只有祈祷,祈祷他能竞聘到主任,来安抚他爱情的伤痛。当我们走到宿舍门口,他发觉我不回答他的话就猛然停住了他的话头,问我:怎么了?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我想骗他,不想伤害他,因为婚姻给他的打击太大。怎么说呢?还是直说吧。趁他正沉醉在自己今天的精彩述职报告中,或许能扯平对他的打击。我说:荣怡乐有人了。并且准备结婚了。
他脸上的兴奋倏地蒸发,好快。他僵在我面前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快?怎么这么快?
我安慰他:天下女人有的是。等你做主任了,为你找对象又加了一块砝码。兄弟我给你找对象。
看他没有反应的样子,我又说:我保证,保证给你找个对象,骗你就不是人。我只好用诅咒自己来安慰他,因为我知道他内心的痛苦,他的感受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
他愣了半响,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对我说:谢谢兄弟。我找对象只要是活的就行。我没别的要求了。
我心里一阵酸,心里流泪了,我知道。我说:放心吧。相信自己。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校长的。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没竞聘到主任。正副两个主任的位置被那两个人竞聘去了。我不想劝说他了,也没有话说。只是默默无言地陪他站在宿舍门口。
他手机又响了。他不情愿地一看,慢慢接了。我听出是他南京大学那个老师的,他实话实说地告诉老师竞聘的结果。但是没有说他跟荣怡乐分手的事。具体的谈话我也不能听清,只是听清他挂机前的一句话: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