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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滚滚

作者: 朱增麟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回 水鬼升阎王 易凌胜一朝交泰

  凤凰变乌鸡 陈兰英半夜惊魂

  俗语说:“福为祸所依,祸为福之源”。这福福祸祸,不断转化,其因素有两个:一是内因,与人的思想、品行、气质及知识、技能等有关;一是外因,如时代变迁或社会环境的变化等。但不管内因还是外因,这些祸福的变化,最终必定是邪不胜正的,这是天道循环的规律。社会靠此进步,历史靠此发展,正义靠此伸张,人世间的恩恩怨怨也都最终靠此得到平伏。有些看来一时很得意或很得势的事情或甚至是很凶猛的东西,只要它不是正道的,就迟早总有消亡的一天。只是这种消亡,有些人他自己能亲身体验到,而有些人,却要留给子孙后代去体验罢了!小民如此,再大的人物也是如此的。

  这里且先说一个名叫易凌胜的人。

  易凌胜是徐昌县石坡区大路乡岭塘村人,土改那年三十一岁,刚过而立之年。三十岁前他败名破家,是甘尽苦来,三十一岁之后却没想到天上又掉下了个金菠萝而苦尽甘来。他享尽荣华富贵,吃尽山珍海味,玩尽青楼春色,但土改划家庭成分时却是贫农。按他自己的话说,如果早两、三年搞土改,他最少也要被划为富农或工商业地主。因为那时侯他还有祖上留下来的七、八亩土地,幸得在两年前被他一夜之间赌掉了。那一次赌,他赌掉了最后的祖产,气死了守财如命的父亲,但却带来了今天的好运气。有谁想得到呢,败家却是兴家。这世上事,只有天知道。他想,父亲若是有灵,看到他现在即将到来的好光景,也会含笑九泉的。

  但他的好运气却是全靠嫖赌两个字带来的。

  先说嫖。他念完私塾后,十六岁就出来县城帮父亲做生意,二十岁就开始出入花街柳巷了。当时父亲在城里开了一间布店一间米铺。父亲管米铺,他管布店。布店里有一个伙计叫马运添的,生得瘦削高挑,两只布满血丝的红眼睛会眯眯发笑,是肉场中老客。他见小老板的眼睛总是望着一些年轻的女顾客转,知道他还未吃过腥,便有心带他去妓馆中见识见识,顺便也揩点油水。

  这一天吃晚饭后,易凌胜穿好鞋袜照常要去大坝场饮茶听潮洲大鼓。他问运添去不去,运添说:“大鼓不好听,吵得心乱耳囫满;我喜欢听媚香楼的靓女唱曲,娆娆嫩嫩的,落魄消魂!”

  “听说媚香楼唱曲的没有几个是好样儿的,又要花好多钱是吧?”

  “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哩。这媚香楼也有挺鲜嫩的。这要看你肯不肯花钱。今天上午那个穿旗袍来剪绸布的,就是那媚香楼刚来不久的楼花,听她唱一曲就要十吊呢!”运添神乎兮兮地说。

  上午近十二点钟的时候,聚丰绸布店是来过一个买绸布的女客。这女客是随着一阵香风飘进来的。只见她穿着一身蓝底灰格呢绒质的旗袍,手戴黑色的丝织手套,拎着一个腰形小钱包,迈着阿娜的脚步,随着高跟皮鞋的咯咯声音款款而来。易凌胜立即被这香风花影迷住了,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这天上飘下来的仙女,竟忘了做生意,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柜前。

  “小姐,请问要哪料子货哩?”马运添立即点头哈腰起来。

  这小姐也不答话,盈盈踱步,左右观看,最后指着一匹红底印花上料杭州丝绸问价钱。运添开动油嘴,没费多少功夫,便用提高一成再九五折的价格给她剪了几尺丝绸。易凌胜还未醒定神色时,这小姐已把钱递过来了。

  小姐迈着莲步款款而来又扭着腰肢款款而去了。易凌胜追出店门,一直望着那闪闪的屁股在街口消失。他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女人,这女人交钱给他的时候,媚眼和樱嘴都对着他笑,两个酒窝一漩一漩的,直令他热血翻腾,差不多心都跳出去了。

  “嗨,造化,这女人脸若桃花,眼含秋水,做她老公准要短命!”店伙计王老五一边抹口水一边说。

  “为啥?”易凌胜问。

  “这就叫做老婆靓,老公矛好命啰!你看这女人,黄蜂腰,鲫鱼口,桃花眼,样样生得齐正,保准是省城逃难过来的。”王老五还在咽口水。

  这女客的光临仿佛给易凌胜的血液注入了兴奋剂,令他一个下午都东张西望个不停。现在听运添说她是媚香楼的花女,便止不住心痒,无论如何要去见识见识了。他打开钱柜,装了些银元,便与马运添一道到西门脚的烟花店媚香楼去。

  原来这姑娘正是媚香楼新来的湖州嫩雏,名叫细娇。年方二八,生得浑身雅态,遍体娇香,又唱得一首好曲,故声价不轻。徐昌县虽是山城,但抗战时期日本鬼子没有打来,沿海和内地来逃难的人不少,县城便在几年内繁华起来。到媚香楼来的也不乏其人,只是拿得出大钱的人却不多。易凌胜年少风流,未逢美色,一见了细娇,便觉得情迷意荡,周身发热,花钱便在所不惜了。那细娇见易凌胜出手大方,又见他虽是年少,却生得俊伟,热情奔放,又知道他是少爷老板,便百般奉承。是夜细娇吹弹歌舞,喜得易凌胜手舞足蹈,魄荡魂消。从此他便常在媚香楼撒漫用钱,大差大使起来。马运添则是鞍前马后,自然也揩了不少脂油粉水。

  由此几月,聚丰丝绸布匹店开始现金周转不灵,货源不丰了。老爸易天禄知道后,立即炒了马运添的鱿鱼,并严管现金收入,每日登记流水帐款,限制不肖子用钱。易凌胜哪里按捺得住,便变着法子向人借贷。但向人借钱要利息,毕竟手短气细,做起事来就没有那么顺当了。于是,他想法偷偷地把布卖给人家。

  忽一日傍黑,易凌胜私下把货仓里的两匹上等黑礼呢布低价卖给了和记布庄后,便袋了钱往媚香楼走去。他今天约好要去给娇姐做生日。已是数日没迈这门槛了,两下相见,自是情蜜。鸨婆何大娘夹菜斟酒招待也格外仔细。是夜月色明媚,细娇尤为温柔娇伶,清唱一曲后两人便宽衣解带,相拥而睡。不想半夜时分,忽然轰轰轰敲得一阵门响,几个蒙面人冲了进来,也不打话,把易凌胜从床上拖下来蒙住双眼后绑了起来。接着两人把他架了出去,搭上一辆三轮车走了。

  第二天,禄记米铺老板易天禄便收到一张传票,他儿子被“吊参”了。旧时候,被绑架叫做“吊参”。据说把一只活猪割出血来吊落到有许多海参的海里作饵,会引来许多海参吸血。这样便能捕到许多海参。“吊参”意即被绑架的人是只活猪,能吊出许多参(钱)来。钱不拿来便把猪活活吊死。易天碌的传票要他必须在五天内拿出五十万银来给儿子赎身,过时撕票。有人说他儿子是到媚香楼去的。可是派人到媚香楼去看看,鸨母和细娇也消无影踪,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这易天禄只有一个宝贝儿子,自是紧张起来。他本出身贫苦,三十岁那年跟着外面的人走江湖做挑夫。后来听说这老板在途中不知何因突然死了。他便偷偷地把老板的随身财物洗劫回来,在家买了十多亩地,又在县城开了个米铺,做起财主来。有了些钱后,他一方面做生意,勤入吝出;一方面又放高利贷,专门借给一些贩葱卖菜小本经营的人。那些穷得没饭吃的人,借来做本,一日图挣些钱,除了还他之外,下剩几文度日。这样屡年下来,他便也积攒了些银两,没几年功夫便又开了间丝绸布匹店。徐昌地方抗战时候外面的人流入很多,农村布业发达,丝绸布匹销量又大,开始几年生意走好,赚钱如猪笼入水。他一心指望儿子能做个好帮手,在生意场中打筋斗,翻几个滚,日后便能做个财主。没想这儿子却不成器,小小年纪便去寻花问柳,被贼人捉去“吊参”,只怕性命难保。

  易天禄只得卖了聚丰丝绸布匹店赎回了儿子,又给他讨了一房媳妇。从此他不让这小子出城里去。这媳妇姓刘名春兰,虽不是很漂亮,但却也贤淑端庄,是中等人家的女子。娶妻后,女人温柔似水,易凌胜也着实在家安安分分过了一年。但不久他就按捺不住寂寞了。村中有一班泼皮,常邀他到外面去游荡。先是在村寨里的肉铺店内玩玩牌九,后来就到墟上去赌博。输输赢赢,不久就赌上瘾来。半年一过,他成了附近墟上赌馆的座上客,一赌就是一整天,早上开门进来直赌到天昏地黑。墟上开赌馆的,都知道他有些家产,便常撺掇一些老手上场,钳红捉绿,让小吃大,每每引得他赌兴大发,几次输到脱裤。不到两年,易凌胜把老爹放在家里的老银积蓄都赌光了,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抵赌债了,最后还瞒着老爹卖了几亩土地,连老婆陪嫁的首饰也都拿去卖了。易天禄回来见儿子这个样,也无言可说,只叹了几口气,落了几点泪。他知道这儿子闲着没事做会惹出更大的祸来。老牛舐犊,没奈何,又只得叫他回店里去帮手。但约法三章:一不准嫖,二不准赌,三不准抽。出去要禀报老爸,并要有人作伴。

  易凌胜被老父在身边看住,确也生性了好一段时间,两脚不出门三步。那一日,老父忽然患了头晕病,延医无效,要回家去养息,少时便不能回来掌柜。走前,他对儿子说道:

  “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必须检点行为,不得再去嫖赌。我少待时日就回来的。”

  “你老就放心好啦!”易凌胜满心欢喜的说道。

  老爸走后,易凌胜却也规矩了几日。忽一天,只见旧日伙计马运添在店门口经过。他穿着很是阔气,嘴上叼着香烟,过来跟易凌胜打招呼。原来运添说他现在在一间麻将馆帮忙,就在不远西门街口。他说最近来了一帮外客,赢他们的钱容易,刘二、李三这几日赢到盆满钵满,机会难得,叫他不妨也去玩几铺试试,说得易凌胜心痒起来。这易凌胜压抑已久,早就是“人在店铺心在牌”,无奈老爸看着,动弹不得。现在一时无人管束,便如老虎归山,磨牙擦爪,踢腿剪尾,着实要翻腾起来。这一晚,他心痕手痒,实在忍不得了,便走到西门口那间赌馆去来一番博杀。没料先赢后输,一夜就赌输了五百余银。第二天再去翻本,赢回了三百。第三天后,一连豪赌几天,运气不错,输少赢多。心想再赌它几铺,准能把那年输的布店钱再赢回来。正在得意时候,不想牌风一转,连连输局,几天来赢到的尽被庄家席卷而去。他火红着眼睛,索性向钱庄大耳窿胡四立字据借钱再赌。结果,一夜功夫,禄记米铺便赌掉了。到一个月后易天禄病愈出城来时,大耳窿胡四派几个人到店来追数,连本带息,封了米铺,还要卖七、八亩地才够数。易天禄捶胸踢足,呼天跄地,忽然跌倒,两手一撒,口吐白沫,便一命呜乎去了。可叹他生平阴谋他人和刻薄所争得之钱物,眨眼之间尽囊抖空,只剩下空荡荡一间祖屋。

  老父死后,易凌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狠后悔了些日子。靠着母舅的亲戚关系,他到同村的周仕贵布店里去打工。由老板变伙计,自是心灰意冷。但却是不能不打醒精神做人的。开头帮老板收布匹看银水写帐目,做得十分圆活,也都与人相与,布店生意便好了起来,老板很是欢喜。但这老板十分细心,不久发现店库里布匹隔一段时间就少了些数目,便在夜里放暗哨,留心察访。

  这一天夜里,北风呼呼,冷雨靡靡,大家早早便关门睡觉了。街上死一般的静寂。半夜时分,忽然从仕贵布店的二楼窗口吊下一个物件来,只见楼下有个黑影马上伸手去接着。

  “龟弟,你做的好事!”

  吼声响处,两支电筒从暗处前后照了过来,接物件的人被逮个正着,人赃俱获。原来易凌胜与人合谋偷老板的布匹。一个在楼上吊下来,一个在楼下接,出手后就两人均分。接赃的是隔离邻店煮食的伙计周友伦。易凌胜把几次分得的赃款都拿去赌了。当晚,周仕贵找人来见证,并要易凌胜立下赔偿字据。后来,易凌胜回家去把祖屋卖了才算完了此事。

  这易凌胜到了此时,真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没办法,只得向叔父借了间烂瓦屋栖身。叔父易天华是地道农民,靠包耕过日。易天禄发财的时候,他曾向他借钱买了两头水牛。现在看见侄儿破落,虽不知个中详情,却也知道他不守本分。便劝他不如暂且学叔父包耕,虽是辛苦,却能养活妻儿老小。自此,他把一头牛分给了易凌胜,便教他打起牛屁股来。易凌胜到了此时,儿子待哺,老婆生病,母亲又过世,生计无着,真是英雄气短。想到自己败家,如水漏堤崩,自是后悔不已。在叔父呵促下,终于卷起裤脚,拿起了牛鞭子,在泥田里吆喝起来。

  这日子才过了没一年,忽然平地一声惊雷,世道变了。当许多人还在梦中的时候,易凌胜却醒得最早。那年,先是在小学校的操场上演出《白毛女》,有许多人高呼“打倒地主阶级!”,他就知道早年在城里时听人说山那边斗地主分田地的日子快到了。不久,土改队进村了,有钱人发慌了。当土改队长侯叻在贫雇农代表会上口干舌燥地作完斗地主的动员讲话后,易凌胜第一个就站了起来。他先是通通鼻窍,习惯地把鼻子“吼吼”两下,然后尖声阴气的说道:

  “今天穷人要翻身,就要打倒地主老财,不能让他们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侯队长讲的话句句在理。我们贫雇农要团结起来,大胆斗争地主。我先报名斗周仕贵。他逼我承认偷布,害我在老婆坐月子的时候卖屋弃家,弄得我老婆生病,母亲气死,真是家破人亡!”说到最后,易凌胜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他伤心的样子令侯队长感到十分同情。侯队长也象演戏喊口号那样激动地站起来,举起右手:

  “打倒地主阶级!”

  接着便有几个人站起来的,都说了与那些有钱人的深仇大恨。有的是见死不救不肯借钱的,有的是放高息盘剥农民的,还有的是低价买穷人土地的,更有一些田界屋界纠纷中倚势欺人的等等,侯队长都一一记了下来。那天的贫雇农代表会议第一个任务是排查村里的斗争对象,划清阶级阵线。在易凌胜带头下,进行得十分顺利,侯队长对他十分赏识。接着便是选农会会长。这农会会长负责组织农民斗地主、分财产等大事,要有觉悟有胆识的人来担当。通过侯队长提议,大家举手表决,一致选举了易凌胜。

  农会会长要在村上办公。就在岭脚下的文祠庙里,走进大门后转右弯,第一间耳房就是农会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藤椅、几张凳子和一张办公台,台上放着一部手摇电话机。上级有什么指示,铃声一响,很快就能听到。农会办公室的隔壁就是土改队的办公室。侯队长要落乡,有电话时农会就派人通知。易凌胜被选为农会会长后,第二天就到农会办公室去上任。他戴着一顶五角星的帽子,坐在藤椅上,等待几个贫农组长来开会。现在这村里,除了土改队长,就要算他是话事的人了。村长是三代贫农易天华,是他的叔父,土改组长侯叻就住在他家里。叔父肚里没有墨水,开会讲话还要流口水,事事还得靠他。他们两人掌管着村上地主老财的生杀大权。那些往日神气十足的老爷们,现在见到他都点头哈腰起来了。真是三日河东,三日河西,想不到乞丐也会变大公的。他想,到那天见了周仕贵后,要告诉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吗,我现在是水鬼子升做阎王爷啦!”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嘿嘿地笑了。

  贫雇农组长开会研究了一天,第一批要划地主成分的就基本确定下来了。其中最大的老财是周伯年。他在城里又开铁机布厂,做布匹生意,还开金铺。仅这布匹中的“徐昌士林”,就以颜色耐新和布质坚固出了名,远销省内外。家里土地也有十多亩,常年雇请长工耕作。自土改风声一来,长工们都走了。现在偌大一座新屋只空荡荡他一家人住着。周伯年六十多岁了,有一妻三妾,生育共四女一男。大的两个女儿都嫁了,听说其中有一个还在念书时候就参加学生运动,后来不知到哪儿去了,现在在外面工作,一个小女儿还在读书。儿子周树和三十多岁,在城里管着许多生意,是行十万坐十万的人物。周伯年经商出身,早年在印尼开钨矿,后来钨矿生意卖给了美国人,改在香港经营布业,一向为人宽厚,村中没有得罪谁人,就是长工也没有谁肯出来揭发他什么的;周树和是城里商界头目,很少在家。但对乡梓教育却很关心,出资创办育才小学校,村里父老众口皆碑。贫雇农组长们讨论了一日,定了五个要斗争的地主,周伯年不属斗争的对象,可是,侯队长最后总结时说地主阶级的善良都是伪装的,本质就是剥削。大家之所以对某些地主还揭不出来是因为受了一些表面现象所蒙蔽,是阶级觉悟不高的表现。考虑到工作的逐步深入,第一批斗争时,大财主周伯年可以拉上去作陪斗,以后再搜集材料。他的身家大半还在城里,这样,还可以促他出钱赎罪,增加胜利果实。

  易凌胜负责通知周伯年到那天不准外出,要到小学校操场去参加斗争大会。这天午饭后,他戴正了五角帽子,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到周伯年住的大新屋福源楼去。

  砰砰!砰砰!

  吆喝加敲门,里面传出了狗吠声。好大一阵后,才有人出来开门。

  易凌胜本来有点恼火。今天我农会长驾临,还不早早开门,你地主阶级摆什么臭架子!他本想踢开门进去训他妈的几下子。但一会儿就门开了,随着“谁呀!”娇滴滴的声音,他看到了一个身穿唐装大红花绸旗袍梳长辫子的漂亮女人开门出来。便立即两个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了。

  “干部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女人问。

  “呵,有! 我是农会会长,通、通知你家周伯年后天九点钟到、到小学校开、开斗争大会!” 易会长醒过神来,记起了来这里的任务。但他竟口吃起来。讲完话后,鼻孔又象被两块鼻屎堵住了似的,他立即“吼吼”了两下鼻子。

  “同志请到屋里坐吧。”

  易凌胜身不由己踏进了这座大屋。这是中西结合的客家式洋楼。有两层回龙。三厅五进四翼。正中第三进后就是两层的水泥建筑的洋楼。洋楼后面是花园。易会长被带到洋楼的客厅里。那里有几个女人见有客来到,便马上站了起来。他象一个大干部光临那样,坐到大师椅上去,翘起二郎腿,对几个女人扫了一眼道:

  “周伯年在吗?”

  “他身体有点不舒服,这几天伤风咳嗽,躺在床上休息。请问同志有什么事吗?”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必恭必敬地说。

  “你听着,后天要开斗争地主大会。我农会和土改队正式通知周伯年九点钟准时到会,不得有误!”易凌胜阴着嗓子呵斥般地说道。

  这女人唯唯是听。屋里的几个婆娘,有拿烟的有敬茶的,恍如敬老爹似的。易凌胜看到这些如花似玉的女人们,心想,再过不久这些地主们就要扫地出屋,穷人们就是这里的主人,这些凤凰就都要变成乌鸡了。他有点可怜起她们来了;又想,我现在上无片瓦,下无锥地,又是农会长,必定要分到这屋子中最好的房子来,过一过神仙般的日子。想到这里,他不禁走出厅去,背着两手,踱着慢步观察起来。

  左边厢,小花园的一块空地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晾晒衣服。那双玉手在晨曦下象两只小白兔般的上下跳跃,一条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浑圆的屁股上。只见她忽然拎转身来,掂起脚尖,两手往上攀拿着竹篙上的衣服,易凌胜站在一边看呆了。他看到了那出水芙蓉一般的脸蛋,看到那由于两手往上攀举而挺起来好象就要撑破衣衫的高耸的乳峰,竟下意识的“哇”了一声。冷不防一只大黄狗扑了过来,吓得他赶快后退,不小心脚下一滑,跌了个仰面朝天。幸得主人赶快把狗喝住了。他连忙爬起来,一边扑打衣服,一边悻悻地向外走去。周伯年一家连连赔不是。

  回到农会办公室,易凌胜呆呆地把那女人想了一天。原来,这女人叫陈兰英,是周伯年的儿媳妇,周树和的妻子。她是县府财政局陈集宏的女儿,今年二十七八岁了,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仍是十分美丽。玉白的肌肤,鹅蛋形的脸膛,丰满而高挑的身材,加上一条又长又大的辫子,浑身都透发着青春而又成熟的气息。她原是跟着丈夫住在城里的,但这些时间来,城里生意不好做,金铺关门,布厂也少了许多销路,家公周伯年又身体欠安,丈夫便叫她回家来多加关照。她虽是大家闺秀,但为人却很随和,现在家里的长工们都走了,便做些扫地洗衣服的事情,还要照管油盐柴米等许多家务。现在她见农会来人通知要老人家去开斗争地主大会,不禁十分担心起来。

  “爹,你看是不是叫树和回来商量一下?”兰英问道。

  “这老爹又是头晕又是心乱,前些天还有点发烧,万万去不得开斗争会!”太太担心地说。

  “叫树和回来跟工作组讲讲情吧!”二妈说。

  “不行!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树和不能去讲情,讲了也无用,不能叫他回来。”周伯年心知躲不开这一场风暴,他坐在椅上显得有些激动。

  “要不,我去跟他们说一说行吗?”兰英仍然担心地说。

  “更加不行!你们不要瞎操心了,唉,没用的;这是世道变化!”周伯年坦然地说道。

  “他们需要的是钱,听我兄弟说,隔邻新塘村的药铺老板钟启龙有病卧床,出了三千银免了一场斗。”二妈又说。

  面对这世道的变化,有钱人家真是忧心忡忡。当灾难终于降临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听天由命,因为这是时代的车轮,是无法抗拒的,但却都希望有什么办法能使这种灾难尽量减轻一些。

  “要不,找今天来的农会长说说情行吗?”三妈说。

  “不熟不识,可怎样说情呢?”兰英问。

  “有道是”鸡腿打得牙窖软!“我们托三叔公送点东西去试一试吧”。

  溺水的人在挣扎时候是没有选择的,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抓住。陈兰英她们几个女人没有出门,不知道外面的形势变得怎么样,只听到说斗地主时那些穷人对地主拳打脚踢,很是可怕,并且知道现在是农会话事,谁是地主并且哪个要斗是靠农会去定的,便拜托堂叔公周伯宏带点东西去农会长易凌胜处说说情。

  易凌胜收下了周伯宏转交来的两瓶人参补酒,两盒中秋月饼,一块金砖,两只金戒指。他知道这次本来就不斗争周伯年的,便卖了个人情,对周伯宏道:

  “我先答应你,不斗争周伯年可以,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还得跟土改组研究研究。不过,我看土改组最少也得叫周伯年出来陪陪斗。”

  “总之多靠胜大哥周旋一下,伯年的确有病,也愿意出钱!日后还会多谢你的。”

  周伯宏是村里做中人的,易凌胜卖田卖屋的时候曾与他打过交道。但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是我要托他求人,受他搓揉;今天是人托他求我,故也得摆出乞丐变大公的架子来。周伯宏忙不迭的点头哈腰,易凌胜只坐在一张烂藤椅上撬着二郎腿斜眼望着他。待他前脚走开,他便马上打开台上的中秋月饼盒子来看一看,闻一闻。呵,这是城里义盛饼家做的一盒莲蓉肉月和一盒五仁月,都油渍渍香喷喷的。他立刻叫醒了在睡梦中的儿子。父母子仨人一人手拿一只月饼,好象牛嚼牡丹般的狼吞虎咽起来。儿子易志雄边吃边叫好吃,可妻子吃得过急,突然呛气起来,咳个不停。

  “咳、咳,我吃不得的,这月饼是热气的东西。你们别吃那么多,留几个到中秋吃、吃吧。”她边咳边有气没力地说。

  “儿子,吃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时自然有。”他叫儿子吃个饱够。吃完了再喝口茶,爬上床去睡觉。

  油灯下,易凌胜一边吃喝一边品玩着台上的物品。这一块金砖和两只戒指,在灯下熠熠生辉,仿佛把整个茅屋都照亮了。他虽然在赌桌上曾十万八万地输赢过,但金砖这玩艺可从来没见识过。掂一掂,少也有二两重,心知价值非轻,他不禁嘿嘿地笑了;再看看两只戒指,一大一小,分别是一只男装一只女装的。男装的中间镶翠玉,可能是周树和戴的;这女装的箝着晶莹透亮的红宝石,肯定就是他那娇妻戴的,闻一闻似乎还有点余香呢!他把大的自己戴上手去,正好合适,把小的拿给还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咳嗽的妻子说:

  “你把这只戒指收藏好,日后就送给你老妈子吧,她这辈子可没见过这宝贝!”

  “你弄得到这东西就卖几个钱,也好修修这烂屋子。窗没窗,门没门的,下雨漏水,刮风入尘,再不修就住不得人啦!”妻子边咳嗽边扫手说。

  “你愁个鸟!现在有大新屋在等着我们住呢!”

  “你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你知个屁。告诉你吧,现在穷人翻身了,贫雇农就快要分地主老财的房屋和财产土地了。今天你老公水鬼升了阎王,当了农会会长。地主老财都要听我说话!别看我今日裤穿洞,明日我就龙穿凤。这村里最好的屋子不久就是我们的啦!”易凌胜不无骄傲地说。接着他一边像吹笛子般的口里哼着“的的打的打”,一边打开一支人参酒就往嘴里灌去。

  “我不信会天落油炒饭,只怕那一天我都没命罗!”

  妻子讲多了几句话便又激烈地咳嗽起来,后来觉得鼻子一腥,竟咳出了一滩血。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多长的命了。正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嫁给易凌胜以来,她还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那年生下个儿子后,因月子里休息不好,患上痨病,又没钱医治,几年下来便捱成个皮包骨头的身子。她对以后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希望,只想眼前能不受那么多苦就好了。

  夜,静静的。当月亮爬上窗户的时候,茅屋里传出了轻轻的呼息声。易凌胜怀揣着一块金砖,手戴着两只戒指。心里想着周伯年家那媳妇,美美的睡着了。

  这一晚,陈兰英半夜里做了个噩梦。她梦见一只猛虎向她扑来,撕咬她的躯体,把她咬得遍体鳞伤,吓得她大喊救命。一觉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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