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深夜,冷嗖嗖的风直往脖颈里钻,路旁树叶悉悉沙沙地摇响在风中。路人都缩起脖,抱着两肩,脚步急骤地往前赶,嘴里哆嗦直嚷“好冷好冷”。林子默却挺身站辉煌厂大门外,一动不动。他在等,他认为今生值得等的人。他万万想不到,万玲今天没上班。她感冒了,咳嗽流鼻涕还发烧。下午就没去上班,请假在宿舍里呆着。
辉煌厂不再管工人饭,又因中午只休息一小时,为省事省时省钱,大多数工人的午饭都以泡面充饥。那泡面也就一块钱一袋,只有90克,放在宽口大碗里加满了水泡开,吃到肚子里充其量是垫垫肚,营养与这是绝缘的。
这个月,万玲的早中餐天天吃泡面,晚上就吃一碗1.5的汤米粉和一个五毛钱的煎饼。这样的生活,长期下去,哪能不病呢?好在厂里生病还允许请假,不像别的厂,生病了你也要扛着,只要胳膊腿还能动弹,车间的生产就不允许停止。
林子默来得较早,从八点等到十二点,数着一个个人头,直到厂里再也没一个人头晃动。他连个人影也搜索不到,心底虽说隐隐地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希望。只要你还在这个厂,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等到你的。他一步步走向华美山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过两天是孙小丽的生日,送她的礼物,他早早准备好了。
想到孙小丽,他心中无端地涌出一股暖暖的情愫。她身上有着万玲的缩影,特别是那一低头,一转身的娇羞,那纤瘦细小,弱不禁风的身段,总给人一种强烈要关心的直觉。是的,关心,也仅仅只是关心。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年轻驿动的心早已留在了泛黄的日历上。三十多岁的他是个成熟的男人呵,再不是当年稚气未脱的男孩了。
一路走来一路想,人还未走近华美山庄,胸口就变得和身体一样热乎乎的了。他眼睛里泛出点点潮湿,在路灯照耀下,亮闪闪的发光。多少年了,他从来没有过这种莫名沸腾的胸怀。读书时努力上进占取了大半个青春,年轻时接下林氏,眼里除了事业还是事业。娶了田心,是这他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仅仅是履行一种责任而已。
这些年风风雨雨,冷暖谁人知?这些年事业轰轰烈烈,快乐谁人知?是谁让他在今晚思绪纷乱?是谁让他在今晚心湖不安?
是万玲!就是这样一面之缘,一见就熟的人,让他瞬间生发了许多年从来没有过的感慨。可是,万玲,你在哪里?他叹口气走进华美山庄,看护大门的保安人员见了他都不免暗暗吃惊,一个公司老总,有司机有车子,怎么一个人走起路来了。
回到家,姑且算是个家吧。有孩子有妻子,有司机有用人。这个家里人不少,他却感觉缺乏了一种生动的、鲜活的人气。
依然是单妈出来开门,他随口问了菲菲的情况后就上楼了。快到田心的房间,他忽然想起来,那里曾经是他停下脚步休息过的地方。现在他又向着这个方向走去了。他的脚步有节奏地响在楼梯上,一下、二下……田心正在床上来回翻身,一个、二个……她那幽怨的叹气声,他是听见了的。站在门口,门外的他停下了脚步,门里的田心也停止了翻身。
等了一分钟,时间仿佛静止了,就在这万赖俱寂的停顿里,时间又在两人心里滴嗒一下,飞快地跳过去了。抬起脚步,他朝上去了。这时,田心眼里滑落下来一串泪,无声地淌过脸庞,慢慢钻入了冰冷的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