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有整理过自己的钱包了，我一直都认为它不需要整理。它就像是驿站，钱就是马匹，来了，又去了，悄无声息。
朋友见了面本该是潇洒多金的时候，可惜囊中羞涩。打开它，只剩下那张发黄的老相片还静静地躺在夹层里——天老高，海湛蓝。笑容灿烂。
岁月的蹉跎，时光的婆娑。一切关于记忆的东西早已被生活的流沙所掩埋，经思念一次又一次的碾磨，终于变成了尘埃。却又在尘埃中开出了花来！
十二岁的我并不高大，但很潇洒，摇曳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只和漂亮女孩子说话。凭借着未经磨练的狂妄和欲望，喜欢在人多的地方招摇、游荡。热衷于打架！并在打完架后还会站出来说一大通“啊……啊啊”之类自以为感情强烈实际却很空虚的话。
三年前，老妈拽着大包小包还有我来到了这片钢筋丛林里。指着那套破旧的二手房说这是我家，我咬着冰棒点点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随后，她又指着一个胡碴茂盛的老男人说是我爸，我抬起头圆睁着眼望着他老半天没敢说话，感情这抽象的东西对于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来说还有点复杂。
九岁前的记忆真像是个结界，它让我从开始到最后都没得选择。
我永远地记得我的家是在莺歌海左岸的榕树下。屋前长满了永远开不出花的海上花。
早晨，柔和的阳光总是穿过茂密的榕树叶子射进我的房间，透过深蓝色的玻璃，光线变的十分的暧昧。这时候我会从地板上爬起来，踩着阁楼里的栏杆跳上榕树臃肿却平展的枝干，然后，一直溜达到湾在树阴下的渔船上空，俯下身子问正在起锚的父亲时候回来，并叮嘱他记得帮我带珊瑚岩。这时，哥哥会鬼头鬼脑地从船舱里钻出来用从榕树上掏下来的鸟蛋边砸扔我边大声向我宣告他们在大智岛上建好了珊瑚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父亲听了后总会摇着头憨实地大笑一番，然后发动引擎，使向大海。
每当我站在海边翘首以盼的时候，老妈都会不无感伤的说：“等到屋前榕树下的海上花开了，你爸就回来了。”
我跑去问右岸的老人，他们都说海上花是永远都开不出花来的。可我还是倔强地等着，直到它们都枯萎了……直到老妈带我走道了。我才知道“海上花开”是多么善意的谎言。
我不再叫瞿悦了，和老男人一起生活着。花他的钱，住他的房，享用他的姓。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公平。
“迁徙”到这个破烂而又庞大的城市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就在这里混了三年。在这三年里，我从来没有跟提起过自己的“姓”以及自己的曾经。我和这里土生土长的“蛊惑仔”一样，飞扬跋扈于光怪陆离的大街小巷，单单凭借着与生俱来的最单纯却又最混账的几样东西：乖戾。牛B.痞。
在这里除了老妈，还能让我感到温暖和亲切的东西就只有我从莺歌海带来的那只乌龟了。我把它安放在一个小小的金鱼缸里，里面垫着珊瑚岩和水草，龟哥喜欢翻转身子，叉开四条腿午睡……样子很滑稽。但日子过得还算飘逸！
相比之下，我的生活就逊色多了，没有风，没有浪，没有海的咆哮，也没有夜莺在这里歌唱，只有四周工厂轰隆隆地作业，汽车滴滴答答的满街乱跑，还有喇叭……音响以及无数的广告。
看着这些鳞次栉比的建筑，人的心总是局促。我是一个看惯了海的孩子，都市里的人们对金钱的向往和对女人的欲望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桀骜孤僻的鸟，跳不出来，也飞不高。无聊的时候只有在日记本里写到“上学真好！骑车真好！吃饭真好！吃了饭骑着车去上学真好！”的废话来敷衍自己。
现实中的我混得还远不如我的龟哥。
我想要一辆自行车，但老男人不乐意。他不仅不乐意，还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说什么“跑步去学校，早睡早起，吃嘛嘛香，身体倍棒！想当年，你老爹我上警校，还得背着沙袋晨跑哩！”我两眼一翻，表示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转过身跟老妈说我今天我路过菜市场，看到那里一堆白菜很便宜的。老妈会意地接过话题话柄说每天起来给孩子做早饭也挺累的，我想也是时候该给他搞辆车了。
最后，在老妈的竭力撮合之下，以我答应好好读书，天天向上，期末拿三好学生奖章作前提，他负责买车为代价，就此达成了共识。
老铁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和我一样，有着专门生产灰尘和头皮屑脏兮兮甩来甩去的头发，还有不加修剪满是污垢的指甲。
五年级的我们思想很单纯，只觉得打架很过瘾。虽然，我知道只有愤怒，不会有半点建树，但我的童年是那么的孤独、迷茫、彷徨、无聊、无趣、无助……只有在每次受伤之后，我才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所以我一如既往的愤怒！
然而善于愤怒的人不只有我一个，在这一点上，“搞一把”又比我要高出一筹。不论是他灌木般的头发，还是他砂纸般的胡扎，都让人看见了就恐惧，想起了就后怕。
他的脸上除了愤怒，只有更愤怒。
搞一把。系我们五（三）班的班主任，姓刘，名文正。此人对成绩差的同学颇有些看法这一点我没有意见，但他对普遍的男孩子都有些看法，这一点我是“不敢”有意见。像我和老铁这样打架出了名，成绩烂到不行的男生。搞一把一直把我们视为肉中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只是苦于没有抓到把柄，不好发功。
话说小人也有得志日，好马也有失蹄时啊。一次教学评估，让我和老铁都栽在了他手里，差点就永世不得翻身。
本来是美好的一天，当我骑着车来到学校时，传达室里的老头还穿着短裤在做早操。说实话，我是很少这么早到校的，只因为前天搞一把交代了一件非常妈妈的事情。
他说同学们，明天县城有领导下来视察，我们完全小学历史悠久……（省略五千字）。经学校领导研究决定要在本校选一位随机应变能力强，教学资历高，给人印象好（再省略五千字）的老师代为上一节公开课……考虑到同学们的感受，我是不愿意上滴！但又偏偏不幸被选中了……听到这里，台下嘘声一片，搞一把双手一摊表示自己对此也很无奈。
但后来证实，此不幸被选中纯属虚构。坐在我前面的阿布甩头就很气愤地跟我和老铁说，校长本来指定他妈上的，可他妈正巧赶上了生病，住院去了，在这群龙无首的时候，搞一把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说要为校争光的……
“都E时代了，怎么还有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神经！”老铁第一个表示不满。
搞一把却全然不观同学们的脸色，他站在讲台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拍着胸脯叫道：“大家不要慌，一切都在老师的掌握之中……我这个人可能缺点很多，但作为一名老师，我对所有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好了，接下来，我随便抽几个同学帮我办点事……罗小燕……李小鹏……杨小鹃……你们几个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和老铁面面相觑，对搞一把的“一视同仁”感到很无语。事实就摆在眼前，聋子都看得清楚，瞎子都听得明白。
翌日。还真的浩浩荡荡来了一票人。搞一把西装革履，皮鞋擦得豁亮，挺着眼镜站在门口，文质彬彬得如同KFC店里的服务生一样，点头哈腰的那一瞬间，我还真担心他一个不小心把“欢迎光临”这样的字眼都说了出来。
搞一把拦住门口一边不慌不忙地和领导亲切握手，一边向我们打手势，同学们会意，立刻放声朗诵起来，这也是搞一把事先安排好的，可谓用心良苦，出发点是好的，可不巧的是那天教的是第五课：狼来了！
有几个肚子大得可以跟猪八戒相媲美的大叔脸上脂肪一阵抽搐，对此颇有微词。但这丝毫不影响搞一把高昂的情绪，他即刻抓住课前这短暂的几分钟时间和领导攀谈起来，并再次握手，从容不迫。其中有个架着反恐精英那么大眼镜的老伯用方言式普通话搭讪道：“我也是莲湖人哩！小时候也还在完全小学读过书呢！几十年不见，这里现在变的这么漂亮了，呵呵！”我晕！估计他大概把这里当成高老庄了。
正式上课铃声已响起，就座仪式完毕。这群巨无霸把整间教室塞得水泄不通。教室顿时变成了个农贸市场。
“偶顶！谁有脚臭！？”
“妈的！谁放了个屁？！”
这些不雅的粗口从一群勉强会拼自己名字的小学生嘴里说出来。让人感到窒息。
而我们的搞一把就像是戴了防毒面具一样，对于上述的各种异味，他是充“鼻”不闻。不仅如此，还讲得津津有味、唾沫横飞、如鱼得水。至于同学们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之下是否有心思听讲，他完全不予理会。
大约上了半个小时左右，搞一把突然一连发问了好几个发人深省的问题。理所当然，他是不会冒险叫我们这些业余的学生来回答问题的，他的那几个问题早就被前天叫进办公室的“小猫小狗”承包了。
我和老铁觉得上这样的公开课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于是就在后面拍起画片来。老铁手很臭，连输了三个“八戒拜师”后还不死心。愈输愈战，结果连他仅有的一个“齐天大圣”都被我赢过来了。我得意之余，拿着画片在老铁面前晃来晃去的，不料被这小子一招“顺手牵羊”就抢过去塞在口袋里了。
这是光明正大的抢劫啊！一年四季看“蛊惑仔”的我那里受得了这个。
火了。挥舞着拳头。
可老铁也不是省油的灯，看我在那里咬牙切齿的又不敢公然动他，就乐的更欢了，还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的。
“啊——”老铁突然从凳子上跳起来就哇哇哭起来，在此之前他一声不吭声地吃过我好几记左勾拳。
老铁这一声嘶力竭、欲扬先抑制的哭声不仅吓到了我，更吵醒了好几位正在瞌睡的领导，最要命的是搞一把也再不像先前那样旁若无人沉醉于书香之中了，他从过道里的缝隙里挤了过来，阿布这小子幸灾乐祸地调过头来向我们做鬼脸，还龇牙咧齿地说：狼来了，狼来了……真想也给他一拳。
老铁只是一个劲地喘着气，眼泪劈里啪啦的往下掉着。
“颜铁！你怎么了？”搞一把咬牙切齿地问道。
老铁哼了几声，什么都不肯说。
“古悦。”
我忙从坐位上弹起来，我怕稍有迟缓，保不定搞一把也是一记左勾拳。
“你给我说说……这篇课文给你的启示是什么。”这招斗转星移果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我预习了老半天，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没我的事，所以才没有“居安思危”。幸亏我早上洗了头发，思路清晰，当下就不假思索当地说道：“这个故事，发人深思，告诫同学们为人要诚实……”
搞一把见我说到得沾边了，喜上眉梢，忙插一句：“那好！你老实告诉我，颜铁刚才在干什么？”
我见是祸躲不过了，就把拍画片的事老实交代了，最后还添上一句：“要是平时，我一定会编制出许多谎言来欺骗老师的，但自从今天学了这篇课文之后，我知道骗人害己……”
原本还灰头土脸的搞一把听到这里，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回光返照一样，眉飞色舞地撇着嘴说：“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事要是在这里就打住，本是件好事。可坏就坏在搞一把这老官太贪心了。他完全被不劳而获，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于是他调过头来再次问老铁：“颜铁同学，你也可以说说你的感觉……”神情格外亲切。
“我……我……还是不要说了……哦！我想说的，古悦刚才已经说过了！”老铁表示婉言拒绝。
“不要怕，有啥说啥！”
“那我说了哦……”老铁脖子一横，抹了把眼泪指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巨无霸十分悲壮地说：“刚才这位老师的凳子压到我的脚了！”说得情真意切，差点又要滴下泪来，不像是假的。
“……”搞一把听后两颗眼珠子都快要弹出来了。
就在这尴尬无比的时候，救命的铃声响起了。
……
全体学生起立目送领导走出教室。搞一把尾随其后，当他们双脚刚刚一跨出教室门，同学们就炸开了锅。
“靠！我旁边这个……”
“切！……你是没见我后边那个。”
“什么鸟人！”
“……什么啊……比肚子大是吧？”
我琢磨着搞一把已经走远了，便向老铁索要我的“齐天大圣”。老铁也真是死心，眼泪都还没有干，又和我在教室了追打起来。正当他想夺门而逃时，不料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定眼一看，不是搞一把又是谁！我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老师好，本想借上厕所回避一下，岂料搞一把贼眼一瞄板着脸对我说道：“你也跟我来！
我和老铁屁颠屁颠的跟在搞一把后面，刚一进他的办公室，只听到一声清啸：“还找你们的”齐天大圣“！我看这次是”如来佛祖“也救不了你们了。跪下！”我和老铁本是挨着墙壁站着的，知道这次被体罚是在所难免的，只等搞一把话声刚落，我俩就懵里懵懂地扑通一声连忙给他跪下了。死心啊！孟子死后五千年了，他的真理在这里再次得到了检验：人之初，性本善！深刻！
搞一把把我们锁在办公室里。自己搓麻将去了。
我和老铁跪在墙角讨论着怎么把搞一把干掉。我说待明儿我把我爸的手枪偷来吓吓他就好了，老铁摇摇头不以为然，他认为拿砍刀动作会比较帅一点。然后，我们又围绕着一系列与此有关的问题展开了激烈地讨论，譬如说：砍刀要上那里去买。带进校园时在传达室那个老头面前怎么样蒙混过关……
我们一唱一和，最后和好如初并称兄道弟。只是在虚拟干掉搞一把后逃跑的道具上还有点小分歧。我说骑摩托车会比较拉风，老铁却说开挖机会更拉风。用他的话说：挡我者死！
后生可谓！
最后，老铁很现实地说：“可能我俩联手都斗不过搞一把的，你不见他那黑婆娘——这么一粗胚，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的。依我看不如搞他的女儿小梦来！”
“也不是没道理。怎么搞？”
“哼！这小妮子，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老是在他老子面前打我小报告。”老铁气愤地说道：“我要先把她逮住了，然后拔光她的衣服……”
“不是吧！这是不是太绝了点。”
“对她就是要这么做。谁叫她身上穿的名牌比我多……”
我晕。老铁比我的龟哥还逊。
那个时候的我们，傻傻的，都还不太懂女人。
“吱呀！”，门开了，搞一把走了进来。
“起来吧，下去吃饭，吃完后再到我办公室来。”搞一把放话，我和老铁如获大赦一般，顿时对他感恩戴德起来，全然忘了刚才是谁罚我们跪在这里的了。
“看得出来，这老官搓麻将又赢了！”老铁左手抓着面包，右手揣着牛奶，手忙脚乱了一阵后说。我嘴里塞着鸡蛋，一个劲傻不拉唧地点头。眼泪都快噎出来了。
吃完晚饭后，按照搞一把的指示，我们又得回到了他的办公室，等我腆着肚皮推开门时，赫然看见老爹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交谈甚欢，以至于我俩站在他们后面都没人理睬。
“你对当前的股势有什么高论？”
“这个东西也不怎么好说……当水在涨的时候，你看不清什么，只有当水退了，你才知道谁没有穿裤子……”金丝眼镜的幽默顿时让整间屋子的气氛都松懈了很多。可当他再抬起头看见老铁时，一切就都变了。
“啪！”一个巴掌！刮的可怜的老铁像陀螺般立在原地转了两圈。可能是晚餐吃得太饱了，加上又没有睡午觉，打得老铁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他们眼里，我和老铁都是那种包赔不赚的劣股。
但相比之下，我却比老铁要幸运一丁点，老爹虽然不是我亲爹，但他没有把我当陀螺甩，他始终都微笑着，仿佛他这次来的目的不是家长来教育孩子的，而是来做他的审计工作的。我欣赏他独具绅士风度的虚伪。
而老铁他爸则比较现实，戴上眼镜偏是绅士，摘下眼镜便是武士。当着搞一把的面斯文扫地地把老铁贬得要死。
最后，连搞一把都看不下去了，只好假仁假义地上前来替老铁说情。他也真死心，白天教学生不要说谎，晚上自己则谎话连篇。估计这课“狼来了”再让他教上个十年八载也不会真正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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