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古悦!”
我抬头,是沫沫。
“你也住这儿吗?”
“不……不是。我来帮我师姐找房子。”
“哦,是这样啊,那要不要上去坐会儿?”
“你住几楼?”
“五楼。”
“那还是不要了……你可不可以上去后扔一瓶水给我喝,我渴死了!”
“不是吧,懒人我见得多了,像你这么懒的倒是第一个!”
“我怕等会儿我上去了,你就会说既然上来了就顺便帮我修修水龙头,通通马桶什么的……干这些,我不在行的。”
“嘿,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楼上过道里的灯泡坏了,你得帮我把它给换了,你看,我还买了个新的呢!”她说着还真从包包里掏出一个灯泡来。我无语。
我们上了楼,等我帮她把灯泡换了,她就鬼笑着说:“唠,现在你可以下去了,我扔水给你喝。”
“不是吧,女人我见得多了,像你这么拽的倒是不多,我……”还没等我说完,她已经把门打开了。一股颜料夹杂着烟草的味道扑鼻而来。
墨绿色的窗帘,光线很暗淡。
“一张床,一条沙发和一屋子的画,我的闺房是不是令你很失望啊?!”女人一边说一边拉开窗帘。阳光在整个房间里蔓延。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那么一点。”我看了看满是烟头的烟灰缸说:“我想你一定是个寂寞的女人了。”
“是的。”他迎着我的目光,毫不隐藏。
我们接下来又谈论了许多,谈大千世界,谈芸芸众生,谈男人,女人,性。艺术生的大方超乎了我的想象。
从她的言语之中我知道她父亲是个画家,不过在她十六岁那年就去世了。那一刻,我感觉我们的命运是一样的,我们都失去了一个至亲,我们都活在青春懵懂的年龄。然而让我不解的是,在我们的交谈之中,她从来没有提及过自己的母亲,而我正好相反,我只跟她说老妈,说她是个多么温柔善良,端庄贤惠的女人。好像我们这对单亲家庭只有凑合起来谈论才能感觉到家的温馨。
“晚了,我该回了。”我站起来说。
“哦,不好意思,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一打开话匣子就忘了时间了。”
我走过长长的楼道,下了一百二十几级板梯,感觉是那么的短暂,像把脑袋往墙壁上搁了一下,眩晕使我想起了许多东西,但又行云流水,不复记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沫沫站在窗子边又重新拉上了窗帘。我的脑海里萌生出一副不得要领的情景,沫沫像男子一样架着腿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香烟,虚无缥缈的眼神,微微张开的嘴唇,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该开口,四周是摸不着抓不住的黑暗和寂寞。
窗帘被风撩动了一下,阳光经过。
回到寝室,秦远山对上次的事表示很惭愧,为此他粗鲁地把他妹妹拖出来跟我约会。
“你好!我,古悦。”
“你好!我叫秦君。”
相互交换了名字之后就陷入了一阵悠长的安静。这那像是在拍拖呀,这完完全全就是七八十年代的搞对象吗!双方见个面,说两句话,表示自己既不聋也不哑。握握手,散散步,表示彼此手脚灵便,四肢健全,如果双方满意,就可以找个黄道吉日明媒正娶拜过天地拜过神喝过交杯酒就可以洞房了。
秦君不是那种特别妩媚的女子,但眉目之间另有一种清朗,似乎真的可以带回去洞房。我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过一段很长的路。临走之前,我问她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有”她好像憋了很久,脸都涨红了,然后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哥说你喜欢我。”
“是了……你哥早就把我当成他妹夫了!”我坏坏地笑着说。
“那个……我……我还没有想好!”她说完后转身就跑了,一溜烟的。呵呵,龟头就介绍了一个这么纯情的妹妹给我,这是太没挑战性了。感觉挺逗。
我摇头晃脑地回到寝室,秦远山第一个迫不及待地从床上跳下来抓住我的衣领子就问:“跟我妹子谈得怎么样了?”
“还好……”我敷衍他。岂料这厮听后如释重负地大声笑道:“这么说,我可以继续睡你的床了!”我昏倒。
为了尽快摆脱秦远山这个死缠烂打的混蛋,我和师姐在外边拼命地找房子,但不是房子太小就是价位太高,以致我们的“同居”计划搁浅。可我静下来想了一会儿,马上就发现找房子完全是徒然。就算我找到了称心如意的房子,也是住不了外面的,雪聪第一个反对,然后他会告诉刘螃蟹,刘螃蟹则会告诉我妈,最后,我妈一定跑过来说:“看样子,又是时候来陪读了!”
没办法,只好跟秦远山过着耳鬓厮磨地日子,高二的第一个学期折腾来折腾去就只剩最后一个月了。雪聪又不失时机地不见了踪影,主人(任)不在,班上的小猫小狗都逍遥法外起来,以前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读书的读书,泡妞的泡妞。但现在随着政策的放宽,泡妞的重操故业,读书的也投笔“泡妞”。虽然咱班女生是男生的两倍,但由于“外商企业”的猖狂扩张,一时间这个小小的皮条市场还出现了洛阳纸贵的现象。
“妞”不应求。
在这昏天地暗地“抢购”与“甩卖”中,秦远山神情慌张地找到我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跟我妹妹没戏,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演下去!”
“什么意思?”
“我也是个男人,咱男人的那点狗屎欲望我最清楚不过了……现在只要你不碰我妹妹,那就没有人会去打她的主意了。”
“你要我占个茅坑不拉屎!”
“是这个意思,但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我这妹子这么个漂亮的人儿,迟早会被那群混蛋盯上的,而她自己又是个感情白痴,人家说个什么她都放在心上。所以我和龟头只好出此下策了。”
“我靠,原来你们是串通好的……耍我!”
“……先别火,听我说,你也知道,我除了搞个电竞国手,另外就基本上是没什么希望上大学了,我们一家子的希望就都压在了我妹妹身上……其实做个好人也挺简单的。”
“好人,我晕。你就不怕我打你妹妹的坏主意!?”
“应该不会吧……龟头当初说你是同性恋来的!哼哈!不过我相信你不是……”
“……”看不出来这个整天玩起游戏来不要命的家伙竟然这般有勇有谋。让人彻底无语。
经过新一轮的磋商,最终秦远山以一个五十六级的传奇账号为代价请到我作为他妹妹的“护花使者”。我的任务就是装成一个性无能动物去驱赶秦君身边其他性饥渴的动物。偶尔也还会有几个不识实务的“拾荒者”见秦君在看书就假借讨论问题上来攀谈,这时候我就会以极不友好的眼神瞪着他看,直到他从我眼中读出“恋爱之中,请勿打扰”的愤怒为止。
秦君是个好姑娘,成绩好,思想好,做事认真,讲话斯文。她还叫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她向我笑了笑,像阳春三月的桃花爬满了光洁的枝稍。等我完全沉醉在她的微笑之中时,她塞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写协和要跟我约法三章:
一:不旷课,不迟到,上课认真听讲,期末考试争取进前十名。
二:尊敬师长,友爱同学,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说脏话。
三:看着我不许想入非非,不许和其他女孩子约会……
我看后立刻学着小马哥腼腆一笑昂首挺胸说道:“能够掌管自己命运的人就是神,人也是神,神也是人,我就是神!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就这样为了一些承诺,就和一个女孩子产生了不明不白的关系,为了这个女孩又莫名其妙地读起书来。看来做个好人并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一转眼,半个月就埋在书堆里过去了。当我抬起头,感觉自己情绪已经涨满了,自己的脑瓜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的时候。沫沫来电话了。
沫沫病了,躺在家里,问我有没时间陪她说说话。
我气喘吁吁地翻过围墙爬上五楼。她刚挣扎起来个我开了个门就昏过去了。倒在我怀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个这么大的姑娘倒在我怀里。
挂号,缴费,打针,吃药。然后沫沫微微地睁开眼睛,我把一碗粥端到她面前,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吃。她披头散发忽然“哇”的一声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哭着说我对她真好。
我傻傻地坐在那里,端着一碗粥不知道往哪里放。感觉很微妙。
*
长得像拉面一样的寒假,真不知道该如何去打发。多余的时间就如同身上多余的脂肪,总让人觉得浮躁。
我坐在客厅里看我的碟,听我的摇滚乐,老爹对此表示不甚理解,他说那是一群疯子在咆哮,我说有时候你也是这样。然后他就一声不吭地把遥控器一摁慢条斯理地说:“你该去看是书了。”当我换上球鞋抱着足球准备去找小鱼时,他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秒表,脖子上挂着口哨像训练他的猎狗一样叫道:“听说你们高考,体育还得达标!”老爹自从出差回来后就好像特别悠闲似的,总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阴魂不散。
听老妈说他的“小婉伶”死了,我想他只是太寂寞了。于是我索性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也很寂寞。
陈颖在电话里说想见我,我说我很忙。其实,我正准备去找她的,对于她的主动,我多少会有点冷漠,我一直觉得自己曾经被她伤害过。尽管那时候的感情还只局限于牵手。
老铁这小子居然跑我家里来了。
他是来还钱的,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想起了我,做为昔日的死党,我义不容辞地在他卡上汇了五百块。这会儿,幸好老爹不在,不然他一定会考虑一下给我的零花钱是不是太多了,多得可以当个小款爷了。
“几个兄弟,这么急着还干吗?”我假仁假义。
“欠钱总是要还的……趁现在手头还可以挥霍!”老铁潇洒地一甩头。
“我喜欢还钱积极的朋友!”
“我也喜欢有钱借的朋友!”
“喏!”我们混世的笑着。
“怎么没去找陈颖?”老铁话锋一转,我就知道他此番来的目的不仅仅只是还钱这么简单。
“她想见我,被我拒绝了。”我如实说。
“是吗?听说她跟她男朋友挂了……想见你一定是想和你重归于好的。”
“靠!她男人走了,就来找我,你以为我是什么!”
“呵呵,说得也是。不过她为什么想起的是你而不是我?这说明你在她心目中还是有份量的。”老铁猛吸了口烟深情款款地说。
“你好像特别关心她似的。”
“没——有!几个老同学嘛。”老铁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一把就不再说话了。我们沉默良久。老铁对陈颖有意思,这我早就知道了,也许我该像小鱼一样请老铁去喝大扎啤。可我一直都没有这样的勇气。依然潇洒不起来,依然对以前所拥有过的东西有所留恋。
我躲在我的房间里,可能永远不会背弃我的只有我的乌龟。
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暗暗的屋子氤氲着烟草的味道。
我说:“你干吗不回家?”
“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牵挂……”
“不是吧,都快过年了,你不觉得孤单吗?”
“这不,还有你在嘛!”
“恩,你每天都躲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画画吗?”
“是呀!黑暗的屋子……只有当你来了,我才会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那样我感觉只有你才能够带给我温暖。”沫沫说完后放下手中的画笔向我走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亲吻我的脸。我紧紧地拥着她,感觉到女人的身体原来是如此的柔软。
*
“小子,到四一五医院来,你妈病了。”老爹在电话的另一头淡淡的说。
我走进病房,老妈正躺在床上,见我来了,勉强地挤了个笑容说:“我没事,只是头疼。你还是回去吧,不要耽搁补习了。”我本想说去学校补习只是我不想呆在家里的一个借口,可老妈却先发制人地说你不要找任何借口留下来照顾我,妈妈就你一个孩子,就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能够出息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听后来不及做声,眼泪哗的一下就来了。
医生说病人在手术之前需要休息,我只好退出来,第一次对令人憎恶的病房感到依依不舍。
“什么病?”我问老爹。
“没事,只是头疼,这是她的老毛病了。你知道的。”老爹回答得很轻松。
“别瞒我了,头疼有要动手术的么?”
“呃……这是你妈妈叮嘱我的,你也不要怪我不告诉你,我也只有你这么个儿子,你该回去好好读书。”
“我没有怪你,我也只有这么个妈妈,我希望你说实话。”
“心脑血管收缩,慢性的,已经晚期了。”老爹点了支烟,摇了摇头。
没有哭泣,也没有眼泪。我们就这样坐在急诊室门口,冷冷的风从远处吹来,卷着尘埃。长椅上是撕碎的化验报告,地上撒满了烟头,偶尔有一两了护士走过来说:“先生,这里不能抽烟的。”老爹点点头,但还是一根没一根地接着抽。我摘下眼镜,老爹模糊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忽然他转过身对我说:“你妈对你很好,你也应该为她做点什么,譬如说考个大学什么的……她说她有生之年想看到这个。”
我沉默。有些东西注定是拗不过另一些东西的。感动就是如此!
老妈手术完出院后,我们也正好开学了。这是高中的最后一年,头发长了又剪短了,身体强大过又虚弱了。生活的操蛋让我对许多的东西都莫名其妙地开始留恋起来,无论是那些无数次和无数个人爬过的围墙,还是那铁迹斑斑刻满名字的球门以及在操场上曾经一起兽行的哥儿们。都只不过是夜空中灿烂而华美的流星。浮华过后,最终还是陨灭了。
开学不久,肖老大还特意给我们高三的学生开了个誓师大会。口号是“两眼一睁,开始竞争”。阿猪同学对此类广告标语式的东西很反感,他一听到肖老大自以为风云因此变色,树木为此含悲的口号就翻白眼。
五星红旗伴着激昂的国歌冉冉升起,誓师大会也即将宣告结束,憋了足足两个小时的人们以为就要解放了,可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录音机卡带了!台下一阵唏嘘,这可真不是个好兆头。肖老大沉思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立刻站出来说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们要不畏艰难阻挡,一路歌唱一路向前走!”接着,在他的带领之下,大家绕有兴致地唱完了国歌。我想说的是,肖老大还真是个人才,不仅有着制造广告口号的天赋,还有着随机应变的综合能力。最主要的是歌也唱得挺不错的。
相比之下,身为副校长的刘螃蟹就逊色多了,只见他拉着一两百米长的横幅像关二哥弃武从“商”在卖布。
我接过笔走到横幅面前,上面已经龙飞凤舞地划满了个性签名。我只好在一条细长的夹缝中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当我把笔递给下一位同学时,刘螃蟹就说:“背面也可以写的。”然后他又看了看争相涌向背面的人流接着说:“不是名字写得大,就表示志气大,据历年的经验,考上大学的往往是那些默默无闻把名字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大家伙一听,于是又争先恐后地把名字写进角落里。
“新年好!”师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好个毛!”
“怎么啦?”
“我妈病了。”
“哦,不说这个了,来,师姐请你吃糖。”
“打算考什么学校?”
“人家都想考北大清华……我这个人比较现实,再加上我又是个体育生,当然只有考个二流的体校了,难不成还考北大青鸟?!”
“我想考湖师大,但看样子是没什么希望了!”
“靠,你小子是这么啦,你一向很嚣张的嘛!来,再吃颗糖,吃完了就赶快把刚才所说的话忘掉。”
我说噢。
“听说你小子交女朋友了”师姐拧着我的耳朵生硬地笑着:“有没我漂亮啊?”
我说:“你丫嘴巴上怎么油淋淋的,让我联想到了香肠……我想是时候吃早餐了……”可话还没等我说完,就被她抡起女子三铁冠军的手掌击中了后脑勺,并被告知这油淋淋的家伙是唇膏。
“你别往我脸上抹就行了!”
“切!人家今天涂了一早上才弄好……”师姐不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