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敬的父亲从澳大利亚直接来了北京。谭树辰亲自接机。没有客套的寒暄,握住手长时间地注视,眼角泛泪。
他的父亲说,子敬一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你们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放进地狱似的地方。我要你把他尽快救出来。谭树辰没有说话,只是摇头叹气。
上了车,谭树辰把有关子敬的情况一一讲述了一遍。子敬的父亲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谭树辰亲自开车,身边没有协助办案的其他人员。
夜间,路灯明亮,通往不同目的地的道路宽敞顺畅。
孩子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条路都很顺,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父亲看了看表,焦急的语气充满了后悔和责怪。如果知道孩子会遇到这样的事,当初就应该让他直接去英国读大学。
他应该从小就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吧?谭树辰问。
双方也不回答,自顾自地说话。死者和他都处过同一个女朋友,这不像他的性格。从小他就是一个性格很强的孩子。幼儿园的时候因为和小朋友争一个玩具把别人咬伤。长大后因为一个简单的数学答案,可以通宵不睡,定是要知道自己是唯一做对题的人。烧过一次乐器,因为他不想服从任何人的安排。我把他打伤了,躺在医院里,前后一周不和我说话。他对他想要的东西有一种天生的偏执,玩具,游戏或是情感,从不与人分享。我和他母亲出国之前也没有听他说过,他谈恋爱的事。他几乎从不向我们说自己的情感。高中的时候,我们以为他会像一般孩子那样有个恋人。可能是逼他练琴逼得太紧,三年中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走近。女朋友不说,连同龄的好朋友都没有。固执地暗中和我们较劲,表面上按照我们说的去做,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抵抗情绪,自己消化。对着一盆植物可以说很多话,对着我们,寡言少语。看上去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和胆量。实际上,他比任何孩子都胆小,有一颗善良的心。他母亲说,就是给他一把刀,告诉他不会受到责罚,让他往人身上捅他也定是不敢。雇凶杀人,荒唐的定罪。
车停在这座城市最南端的看守所门口。谭树辰找到指导员小声地说了几句。指导员摆摆手,说着大可不必之类的话,而后,安排了人员,带着风尘仆仆的半百老人去了。
他被看管人员从半梦半醒中叫出来,带上手铐走进房间。看见父亲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把带着铁铐的手往后放,想藏起来,手腕因在铁具上突然的拉扯立刻红肿起来。父亲老泪纵横地站起来,隔着暗黄的木质桌子看着他。他在父亲的宽大手掌传出的温暖中流泪。父子见面,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亲的手在他脆弱的手骨上抚摸,生怕铁质的手铐划伤他的皮肤。他把头扎在父亲的怀里,呜呜地放声大哭。父亲泣不成声地安慰他,他使劲地摇头示意父亲不用再说,自己能够承受。父亲厚实的手抱住他的头,让他尽情发泄。已经三天没有洗过的头发,干燥粗糙。
鼻涕、唾沫和眼泪大面积地浸透了父亲的灰色衬衣。他仰起头,红肿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蜘蛛织就的网,细密,繁多。母亲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们都还好。父亲抹去淌过眼角皱纹的泪水。子敬,不要怕。要坚强起来。你很快就会出来。
我想回学校了。
……
我每天都在做梦。梦里面从来没有阳光,有时候冰冷的海水就要把我淹没,我喊不出声。我疲惫地挣扎,醒来以后我看见的是比梦里面更黑暗的世界。父亲,救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父亲说这样求救的话语。长大的岁月中,他在父母面前始终扮演着倔犟自立的角色。他从来没有像一般孩子那般在母亲怀里撒娇,也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过多地说笑。他始终像遗世孤立的植物,没有明显的情绪表现。任凭风吹雨打。在他获得成功的舞台上他礼貌地鞠躬,在掌声的舞台下他无言地练习。他的情绪全部在每一次的演奏中消亡殆尽。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也没有受到过重大打击。唯一让他孤立无助的,仅是他花费长时间练习后留下的孤单。
子敬,相信自己。相信法律。相信谭警官。父亲双手把住他的双肩,很有力地把他垂软的身体扶住。子敬,男人是不允许自己软弱的。
他咬着嘴唇,闭上眼在泪水滚落前不断点头。临被带走时,他突然破涕为笑。他对父亲说,我有一把很好的琴,声音很特别。兴许,下一次演出的时候能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从看守所出来,谭树辰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抽烟。大口大口地吸入,缓慢地吐出。他第一天来局里的时候病了。医院给他输了液,休息了一整夜。现在办案阶段,必须按照规章制度办理。在里面,我已经托人照顾他了。当警察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厚着老脸去请求别人帮忙。在别人眼里,他始终是个犯人。
这是命。也怪不得任何人。他母亲说了,只要孩子无碍,当家长的已是对老天感恩戴德。孩子读大学以来,性格越来越孤僻,很少和家里通话。与世无争的大学生活,不会跟人结下仇恨。想不通,这个陷阱为什么由他跳了进去。
行凶的五个孩子都说是子敬买凶。从五个孩子身上搜出的被害者酒吧地图上,除了五个孩子的手纹,还有子敬的。子敬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张地图。所以这不是他运气不好掉进了陷阱。有人预谋好的,推他进去。
查过他接触的人了吗?
全部查了。暂时还没有明显的线索。有一个深圳的年轻人,做房地产生意的,买卖做得很大。去年深圳十大杰出青年。之前和子敬在深圳碰过面,借了一把价值百万的琴给子敬。借琴前晚,发生了凶杀案。后来这个人从深圳专程过来,请了北京名望很高的律师,来为子敬打这场官司。现在年轻人的交情,我们大概是老了,闹不明白。短暂的认识竟可以让他放下公司生意不管,热心肠地帮忙。只是目前调查出来一条线索和这个年轻人有点瓜葛。目前,还不清楚这个人来帮子敬的真正动机。
叫什么名字?
叶晓伟。
没有听子敬提过。刚被带走的时候,他说他有了一把好琴。估计说的就是这把。
明天早上十点,我约了这个人见面。一起去吧。谭树辰扔掉烟头,狠狠地在地上踩灭,转过身准备上车。一辆轿车打着远光,按住喇叭疾驰而过。车从子敬父亲的身边擦过,刮碰着他的衣角纽扣。谭树辰伸手拉响了警报灯,急切的发动车追了上去。也许是内心的积闷太久无处发泄,他突然很想冲过去抓住那个违规开车的司机暴斥一顿。子敬的父亲刚坐稳,他已经二档起步追了过去。
前面的车在四车道的马路上呈S状行进。谭树辰通过手中的扩音器示意前方停车。就在下桥转进人行道的时候。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弱女子提着白色塑料袋从人行道上穿过。还来不及看清楚,夜空中一条巨大的抛物线划过,女子应声飞出,落在十余米开外一排矮小的灌木丛中。谭树辰迅速地通知了片区的交警和救护车,和子敬的父亲分两路下车狂奔。肇事的车撞在斑驳的梧桐树干上,里面一男一女。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全是深红似黑的血泊。车里的女子尚有呼吸。开车的司机在浑身散发出的酒气中已死亡。
子敬的父亲把被撞的瘦弱女子从灌木丛中扶起。瘦弱女子额头的血像解冻的冰河,汩汩地流至他的衬衣。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他看见她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有话待说。他将耳朵贴近,听到的全是虚弱短促的气流。
谭树辰和交警说完情况,两个女子已经被担架抬进救护车,疾驰而去。
从南向北的路段凹凸不平。路灯越来越多。可视的范围也随之广阔。路过音乐学院的时候,子敬的父亲说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所学校,想去看看。
凌晨的校园格外安静。十六层的高楼沉默,耸立。没有一丝光亮。操场上有零星的几辆单车躺在栅栏的一侧。树叶在夜风中发出唦唦的声响,像是天空落沙,气压降低。通告栏灯火通明,上面写着学校的大小新闻和活动简报。子敬深圳演出的剪报贴在一张全新的演出海报旁边。演出海报世俗地光鲜亮丽,反射出令人皱眉的光。子敬在舞台上挥舞弓子的瞬间定格在黑白照片里面,附注的几行字是对他演出的评价。
谭树辰问,孩子怎么会走上艺术家的道路?
三岁半那年,在公园里玩。一个少年乐团在公园的石阶上演出。他看着乐队出神,久久不肯离去。后来他的母亲为他找来了老师。就这样开始了学琴的生涯。后来家里人给他取了小名。三岁。意味着他从三岁就开始走上不一样的道路。长大以后,他对三岁这个名字很是抵触。亲戚们才渐渐唤他的名。子敬。
那个女孩也叫子敬。
也不知是恶缘还是善缘。同样名字的人遇到一起已是不多,恋爱起来更是少之又少。
从校园出来的时候,子敬的父亲在琴房楼下仰望良久。星光全无的凌晨,月亮用微弱的浅光勾勒出高楼的轮廓。这就是孩子一个人在异乡奋斗了三年的地方吧。窗扇陈旧,瓷砖脱落。里面定是疏冷。不在父母身边的孩子,需要很大的能量才能与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抗衡。
越是孤独的孩子越是害怕孤独。当家长的也未必能真正体会得来。谭树辰拍了拍子敬父亲的肩膀说,走吧,去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