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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走啊,心动

作者:王弢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22章 牢狱

  一件与己无关的案件如泰山压顶般出现,清白未洗,已是风雨满楼。混乱的局面让他不知所措,惶恐万分。律师交代要防备谭树辰。谭树辰又叮嘱要小心律师身后的叶晓伟。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黑暗深邃的远方有人性蒸发出来的零下气温。

  在潮湿的房间里,统一学习回来的犯人三五成群地聚集聊天。他紧贴着墙壁蹲下,不去迎接任何人的眼光,也不去观察任何人。他一直以为人群对于自己来说,好比阵雨之于荒原,可以解去年少的孤独。他开始怀疑自己对于人群的渴望。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一样是用蚊蝇细末的声场制造易于暴露的恐慌。不想再去判断叶晓伟和谭树辰孰是孰非的同时,他也不想再浪费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精力,去分析可以给他暂时安全的群落。

  中午饭送来后,他没有吃的欲望。几只苍蝇叮过之后,就有完全不认识的人不打任何招呼地拿走了。对于这种野性的生活他很快就释然了。他担忧的只是暴力,并非饥饿和粗俗。

  下午集体学习前,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终于和他说话,也不询问他为何到此,只是说有困难可以找自己。学习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目光始终不听控制地扫向和他说话那个人的背影。他不知道这个人和他之间会有什么故事发生。有人与他说话,他就像是在不经意间参与了这场属于这个群体的游戏。在未知的游戏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只想让自己的一双手完好地进来,完好地出去。

  学习结束前他竟然被通知接电话。电话里是母亲的声音。母亲焦虑不安地询问他在看守所的情况。他把三十多人一间的房间说成带卫生间的标准间,把难咽的食物形容如家乡菜一般可口。母亲知道他在撒谎,更是流泪不止。母亲告诉他,因为工作原因她暂时不能回国。父亲已经在回国的途中。他也告诉母亲,在这个时候他够坚强。他更希望的是父亲能像母亲一样,继续工作。他说,我不想和父亲在这样的环境下见面。

  晚饭时,他把饭递给言称可以照顾他的大哥。大哥摆了摆手,把饭盆很用力地推回给他。在大哥一句“人是铁饭是钢,吃了三碗硬邦邦”的教育下,他用尽全力把碗里的食物送进身体。

  整顿晚饭时间没有任何人说话。吃完饭后有人从裤兜里拿出用过无数次的牙签剔牙,之后再用衣角的一端擦拭干净放进带着馒头碎末的裤兜。有的人在申请来的纸上写后悔莫及的文字当作家书邮寄出高墙。有的人在一旁拿着残缺不全的报纸酝酿排泄物,时不时用脏话表示对现实社会的不满。还有的人在被人按摩和按摩人,以求饭后的片刻放松与宁静。照顾他的大哥显然势力强大。几个人轮番递来偷藏的香烟和预备了一下午的阿谀奉承。他在这一群人中几乎想象不到舞台上曾经给过他的一切。仅有的急切的回忆,只是当初令他厌恶的舞台下的那片黑暗。而那片黑暗竟在他的思维里窜走,勾勒出仿佛海豚游走的曲线。

  他想起学校琴房楼里无人的夜晚。月色皎洁,十米长的走廊因为灯区不同照出纵横交错的光。门与白墙间的通道有他或走或坐的身影。在懂得体会源自体内的情感的岁月,他最先懂得的和收获最大的都是孤独。在意识到生活应该是全面的当下,他将自己残缺的半封闭生活进行全面的跟踪,一路的攀爬,没有群体的生活,没有群体间练就的交际和群体间的交集。如果她不在大一那年出现,他猜想自己应该很会享受群体生活了。

  如果没有她,他与班级里的同学是不是会走得更近些。哪怕只是因为躲避孤独产生的情感趋向,她的出现有一种巨大的引向,强力地带动他走,走出荒漠,走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中。那个全新的世界很快也变成了沙漠,他是带刺的仙人掌,她是几近干枯的水潭,最后一起带着焦黄的外壳与世诀别。

  他曾经在半夜时分坐在那个光束交错的走廊里拉琴。窗外零星闪过的夜车像落荒而逃的听众,带着对他幼稚而脆弱的情感的嘲笑,呼啸而去。他为此而满足。至少,他能感觉到黑暗区域的动态。每次想到舞台下那片区域里坐着的对他有不同需求的人群,他都会躁动不安。他曾经一度因为这种制造惶恐的黑色,而对演奏产生巨大的抵触。他是怕黑的人。

  怕孤独的人,怕黑。

  天色暗得比牢狱外早。有的人已经准备就寝。有的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进行猥琐的行为。在他株守的范围内只有蟑螂爬过。大哥在临睡前过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班的小弟们谄媚地祝他睡个好觉。啪的一声断电之后,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顷刻间,鼾声四起。他怀疑他们每个人都必须听得彼此浑厚的鼾声,才能不设防地入眠。随时都会被掐断脖子的臆造画面反复在脑海里上演。不断有人翻身,不断有人抿嘴,梦话连篇,或脏或乱。房间里,有他的一角是一处格格不入的画面。他很难想象自己曾经是一个站在各种舞台上、在万盏灯光烘托下演奏音乐的人。哀鸿遍野的房间里,唯一带有生机的呼吸也是他失魂落魄时的气息。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给自己一个适当的安慰,尤其是当他确信这个房间进进出出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像他如此蒙受了巨大的不白之冤。那些经过最初的三四天失眠之后就心安理得接受了命运的批判的人,正在梦境中寻找新生。而他,与他们不同。

  因为柳竞一的死亡,他被带入了原本一生也不可能进入的牢狱。在间歇性的狂躁中,他后悔当初自己没有拿一把刀子亲自捅死柳竞一。这样,至少他来这里走一遭也是情有可原。

  在怨恨无处发泄的时候,他会把一切的罪孽归结在她的身上,感叹命运。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学校,同样的班级,这就是命运于掀起一场海啸之前的细微征兆。

  想起她的时候,总能想起她给他带来的快乐。但每当这些快乐就要具象化的时候,又会产生一种极大的落差。从万丈悬崖坠落,掉入一个无比肮脏的泥潭。

  他总是想,如果当初她自己去了结堕胎手术,他也许永远不会给她一个欺骗感情的罪名。他也总是想,他们分手之前的那段日子,他对她的态度实在是不好。每次她哭的时候,他都要狠下心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并且每一次都拿堕胎的事要求自己无动于衷。他是那么狭隘的轻易的就落入了情感报复这种卑微自私的疆域。他想不明白,这些报复心理是天性所致,还是来自缺少恋爱经验的残缺少年时光。

  冷淡待她,会给他带来一种虚空的满足感。

  他和她曾经到过彼此的心里,但没有好好住下来,在那个不大的空间里不断地战争,又千疮百孔逃离。仿佛一场小丑的演出,游戏别人,也被人游戏。他没有停止对她的思念,他也从来没有刻意寻找忘记她的法门。这些挣扎来源于最初逃离时的轻率。

  两个人在一座不大的校园里留下的不是彼此最美好的声音,而是成涓成海的泪水。他们在琴房楼里拥抱,什么也没有说,一直哭,像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小动物。那一次,他抱住她的时候发现了她脖子上的一处唇印。他没有勇气问她,他也逼着自己不去问她。他一直以为两个人要在一起长久相处是需要保持空间的。但当那个刺眼的唇印如同海丝特·白兰胸前挂的红字一般对忠贞大肆调谑时,他脑子里不仅仅是通奸两字的迸发。

  他曾经努力地靠近她,靠得那么近,以至于他毫无防备就受了重伤。自从他十三岁开始学会禁欲以来,他从来不主动靠近任何一个异性。他觉得她们异常神秘,而神秘的东西往往会给人带来突如其来的创伤。他不想受伤,因为通过那些伟大的音乐家谱写的作品,他已经知道太过投入感情必将迎来一场大灾难,毁其全部,有可能用一生都无法修缮。但是,别人的经验常常不被人重视,只有自食其果才知苦难种种。当他勇敢地用各种伟大浪漫的爱情史鞭策自己向她靠近之后,他终于无可避免地看着自己的心,在一瞬间千疮百孔。

  他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问一句。他想,兴许她的一个解释可以破除很多的误会。或许,她的一个解释能让他不伤心不狠心不痛心。后悔,总是来得迟。

  如果当时问一句,她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有了这个解释,以后柳竞一来找他闹事的时候他也会冷静些,甚至他也不会和柳竞一动起手。如果不动手,柳竞一不会被开除,不被开除的柳竞一就一定不会死于非命。即便死是柳竞一的宿命,他如果早一点解开内心对她和柳竞一的心结,他也不至于在柳竞一的酒吧里发生口角。这一切不会发生,他也不会来到这个阴冷黑暗的地方。

  这个地方属于没有人性的牲口和没有心脏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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