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竞一挑衅的事,他绝口不提。他越是相信柳竞一所说的真实性,就越是不想去问她。
两年以来,每当不经意地回想起这一切,他只有抽烟,让自己把内心的郁闷通过烟雾散发出体内。
他从地上站起来。因为突然的回想让他害怕。他害怕医院白色的光,就像害怕自己站在旷野上遭遇煞白的闪电一般。他跑到九楼寻找那个有月光的地方。可是天都亮了。
六点就要到机场。他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分。
他又跑上十一楼琴房,写下几个字,然后背好乐器和放在琴房的演出服去了七楼。
714,她的琴房。
他把写了字的纸塞进门里,然后使劲地拍门,不间断地使劲拍打。整个七楼的回字型走廊,回声叠回声,发出不安的振动。告别的力量那么大,刺破了他的耳膜。轰隆隆之后是声场的巨大留白。
他背着琴提着装有演出服的厚重行李下到一楼的时候,觉得头晕目眩。一夜没睡,抽了一包烟。他暗自祈祷胃病不要发作。
在等待开门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在学校三年。以前那条通往浴室、铺满小石子的路已经变成了浓荫如盖的柏油地面。很多故事也正随着这些事物的变迁开始消失。对于这条小路,他唯一还保有新鲜质地的记忆,是有一次在这条路上捡到的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白朗宁夫人的名言。征服爱如果费事,征服怨,那就更难。
他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分不清,自己面对她的时候,需要的是用怨来减弱爱,还是用爱来削弱怨。所以白郎宁夫人还有一句话。怨是,爱不算,还得加上一个怨。
那个怨,但愿不是埋怨自我在判断情感时的愚钝。
他想起第一次吻她。当他的唇贴上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渴极了需要不断喝水一样,无法间断舌尖带来的快感。吻她的时候,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肆。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放肆变成一头野兽,一口吃掉他的理智,顿时,就疯狂起来。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放肆过。他那礼貌谦卑的对答和训练有素的行为像旧城里高耸的烟囱,作为城市历史的标记,在没有定点爆破之前稳实穆然。持久的安之若素只是愿望,永恒的精神操控更是幻觉。所以她只是给予了他一点光,就俘获了他。倒塌的瞬间,万吨尘埃如浪卷起,视野模糊。
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沉醉于夜晚与她缠绵时的温存。流着汗,赤裸相对,他觉得自己不再寂寞。
六点钟,他拿着咖啡换了机票,过安检,走到登机舱口,一口喝下。他猜想此时她一定躺在他熟悉的那个被窝里酣睡,嘴角弯出似笑非笑的曲线。在难舍和放下的十字路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