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斗室,满地狼藉。
外面下着雨。我吸着烟,隔着迷烟透过窗户似乎辨到依稀的雨声,脑子里的图像层涌迭来。记得那个雨天,我满脑子都是她的笑靥……记得那天也下着雨,我满心忐忑与她共伞走在雨中……现在虽还是一样的雨天,却似有万千雨滴疯狂地砸向我,我身不由己。
我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被烟包围的温暖,让轻飘而沉重的记忆暂归苍白。闭住呼吸,拿起手中的烟,像呼吸新鲜空气一样深吸一口,再吞咽下去,突然感到腹部一阵温暖的痛。当我恢复呼吸,喉间的烟像终于找到自由出口的下水道脏老鼠,不顾一切地直往上窜。我感觉身体极度缺氧,本能地口鼻并用去呼吸,大量的空气与烟突然相遇然后混合,在不是那种我习惯的烟的味道,我的眼泪不自主生成。我咳几声,震得头部生痛,腹部突然翻江倒海起来,伴着一阵阵抽搐。我撞开门,跌进卫生间,呕吐一番,再吃完放在洗手台上的镇痛药,腹痛暂时得到缓解,头痛却加剧。我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望着面前镜里的我,双眼呆滞,眼周发黑,已经几个月没有刮过的胡子在嘴边箍出一个深色的黑圈。我笑着,不错,像个将死的模样。
我坐回斗室,发现那根没有吸完的烟掉在地上已经熄灭。我只是坐着,突然觉得寂寞与凄凉。没错,她终于离开我了,可是这不正是我要的结局吗?
房间里的烟已经淡了许多,我看见桌子上相框里的那个笑脸,曾发生在这张脸上的所有我能记起的表情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在画画。画板背面斜对着我,她的脸不时浮出画板进入我的视线,那么专注又清新的一张脸。当我回过神,那张脸不见了,我以为躲到画板后面了,不想我面前的门接着被打开,一个满脸惊愕的女孩站在我面前。我顿时不知所措,回头突然看见外面在下雨,于是说:“我……我只是想看看哪个房间里有人,借伞。”
“你是哪个系的?”
“我没读书了,现在在你们学校外面工作,偶尔来这里看看书。”
她狡猾地说:“只是看看书?”
“是。”
“我的宿舍离这儿不远,你先送我回去,我再给你伞,好吗?”
她笑了。
……
雨中我左手打着伞一路忐忑地关注着自己的步伐,当我把她送到宿舍门口,她像一只兔子从伞下逃脱,回头笑着对我说: “记得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还我伞。”然后转进了宿舍。
这时我才感觉我的右肩已经淋湿大片……
她站在宿舍门口,一身素色。
“我没迟到吧。”
“没有,我才刚来。”
“你就不怕我不来?”
“不来就算了,不过我看你也不像那种人。”
“谢谢你的信任,还有,谢谢你的伞。”我把伞递给她。
她接过伞。“你挺有趣的。”
“我的名字叫王晖,你呢?”
“李昕。”她说得飞快。
我满脸疑惑。
她像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小本子一只笔,指划起来,然后撕下一张纸给我,接过我手中的伞。
“这是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有点事先上去了。”
纸上有她的名字、QQ和手机号。
……
我们以前一定见过,但我想不起。
头部的疼痛加剧,似是压抑腹痛带来的反抗。我想不能在这样的慢性痛苦中死去,我要找个舒服一点的死法。这个想法虽然在医生宣告我的绝症后就已经形成,但我后来发现几乎所有的死法都很痛苦,只是有长痛和短痛的区别罢了。毕竟要将自己的生命强行带向死亡不是件容易的事,要跨过生与死的门坎,要达到超越生的死。
我胡思乱想着走出房间,走进空荡荡的大厅。一切除了蒙上了一层灰以外,丝毫没有改动,还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我直起身子,胃部一阵猛烈的收缩,牵动腹部又一阵刺痛。我捂住肚子,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半点食物,我才想起所有食物在她走后都被我扔了。我拿出一瓶矿泉水,旋开瓶盖,灌下一口冰凉的水。凉水从喉咙一路下去到达胃部,胃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很快安静了下来。我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感觉她似乎还偎在我身边。
……
她刚开始把我的名字错当成王辉,我给她纠正后她直夸我的名字好听……
“晖,你喜欢这样吗?”
“喜欢。”
“我感觉好幸福。”
那一刻,我愿就这样伴着她掉进幸福的深坑,从此不愿再起。
……
“昕。”我突然回头用微弱的几乎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已说出口的语气叫着她。
眼前却是一片空茫,没有她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显得空茫。
……
昕突然站在我面前,对我大吼:“你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以前同学,现在情人。”
“我不相信。”
“英是你朋友,你可以亲自问她。”
“我问过了,她说你们以前是同学没错,可是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我感觉自己的心一阵剧痛,但还是咬牙说:“她说了你就信啦。女人是最会说谎的动物。”
“包括我?”昕幽幽然。
我真的不忍了,可是我还是说:“没错。”
……
胃果然像个小孩,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我暗自嘲笑之前的比喻,闭上眼又灌下一口冰水。昕离开时候的泪眼却依然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她的眼睛似乎从我的内部注视着我,使我感觉作假的困难。
我终于忍不住,忍不住眼泪,忍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昕的背影喊:“昕,不是这样的,我骗了你。”而昕的背影是那样坚决而冰冷。
我突然感觉喉咙梗塞,再说不出话,呼吸也似被什么堵住,视线渐渐模糊,只感觉昕的背影渐渐远去。
蒙胧中突然门开了,我知道昕会回来的,我就知道……
我感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托住,带着哭腔对我大喊:“你为什么要这样。”
“昕。”
当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量睁开眼睛时,我似乎真的看见了昕,然后我又不敢肯定,她是昕吗?还是英?……大脑像被抽掉了血液一样一片苍白,我的眼前也一片苍白,然后一片深黑……依稀中,我似乎握着昕的手,感觉她与我是一体的,她从我的心脏走出,融进我的血液,没错,那就是天堂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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