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鲁月醒来的时候,天似乎还没有大亮,然而也不一定,厚实的月白色印花窗帘一拉上,卧室里从早到晚都是这样昏沉沉的,暗黄锃亮的木质家具静静地发着微弱的光,一张双人床抵着墙放在屋子正中,白色的褥被使这张床在整个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更加醒目。床尾的柜子上放着一台中型的彩电,遥控器就在伸手可及的床头的桌子上。床的左侧是梳妆台,旁边是立体衣柜,梳妆台后有一个卫生间,卫生间斜对面的门通往客厅的一角。在梳妆台上,摆着她家的全家福,丈夫陈舒温柔的揽着她的肩,他们的儿子被她抱在怀里,朝着镜头憨憨地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儿子才一岁半,现在,儿子十二岁,上了中学了。
鲁月在昏暗中静静打量着卧室里的一切,陈舒还在她的枕边熟睡,微弱的鼾声有节奏地起伏。鲁月转过身,看见陈舒还是那样仰面躺着,一双手交错着放在胸口,不由得伸手将他的手拿开。鲁月心中升起一股柔情。这是她的家,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包括房间里的男人。她想起十几年前,她和肖在一家小旅馆里幽会,那个小旅馆在城郊,三十块钱一晚上,却干净整洁的很,雪白的墙壁,印有金银花的地板砖,一张双人床,有床头柜,电视机,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卫生间里居然还可以洗热水澡。他们欣喜若狂,打发走房东后忍不住热烈地拥抱在一起。晚上,她和肖洗完澡,并排靠在床头看电视,她枕着肖的一只手臂幽幽地说:“将来,我要是有一间这样的屋子,就满足了。”肖不经意地笑着说:“那简直太容易了,你一定会有的。”鲁月感到悲哀,觉得肖是不会理解她的孤独和恐惧的。那个时候,鲁月总是很悲观,可是事实证明,肖是对的,她终于还是拥有了一个女人该拥有的一切,丈夫,家庭,孩子,还有自己的卧室。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即便是……
鲁月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不敢再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下去。她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来看,原来才刚刚六点。以往的周末,他们总是要睡懒觉的,不到九点不会醒来,有时连早饭都不吃。可是今天,她居然这么早就醒了。鲁月又看了一眼陈舒,他还是睡得很安稳,打着悠长的鼾,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像往常一样睡到九点。然而,现在的问题不是陈舒能睡多久,而是她要不要起来,如果她在周末这样早起来,岂不显得自己太在意、太紧张了?
鲁月仍然躺着,却没有办法再睡。她想自己怎么提出那样的要求来,她是不是对的?见了她对整个事情会有什么意义吗?她该怎么面对她?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和她讲话,她想对她说什么?她甚至想到,她会不会伤害到她——那个叫余露的女孩。鲁月开始心烦意乱,她发现她的立场又动摇了。她是陈舒的妻子,现在她该做的是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夺回自己的丈夫,保护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不受伤害,而不是去同情那个抢夺自己丈夫的女人。
鲁月无法再躺下去,轻轻起床到卫生间。她洗刷过,对着镜子审视自己。她看到的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角有轻微的细细的皱纹,皮肤不再光滑圆润。可是,这张脸虽消逝了青春,却增加了成熟女人的风韵,她的脸型比以前稍显瘦削,有微微的棱角。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变得深沉,眼底盛满岁月的印痕。她对着镜子微笑,镜子里回给她一个精致的、世故的笑容,和她当年见到的韩华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鲁月打开衣橱,为自己的衣服犯难。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余露,因而也不知道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她想起当年,她见韩华的时候,也曾这样为服装犯难过。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一贫如洗的女大学生,仅有的几件衣服都是肖送给她的,都暗合了肖的品味,清素,文静。当时,她一心想穿得华丽或者另类一点,好给自己壮壮胆,可是她没有那样的衣服。最后,她穿了一件粉红翻领的小毛线衣,领头和袖口有白色印文,直发用一个白色小头花低低束在脑后,像一个拘拘束束的邻家女孩。记得那天,韩华穿的是一件全黑的丝质连衣裙,带着白亮的手提包,脖子里挂着闪闪的银项链,短的烫发得体地伏在头上,显得那么高贵。鲁月在衣柜前站了良久,选了一件棉布的乳白连衣裙出来,裙子素雅大方,连个腰带都没有。鲁月的长发是烫过的,她还是将它们用发卡束在了脑后。
陈舒还没有醒来,鲁月打开门,走进客厅。他们的客厅宽敞、雅致,客厅里放着一套白底绿花的沙发和一张同色调的玻璃茶几,沙发对面是一个豪华的落地多媒体组合。沙发一侧近墙角的地上摆着一盆绢质的梅树。客厅的墙粉白似雪,只在正面挂了一把巨大的古香古色的折扇,与卧室相连的侧墙上有一幅小的西方古典美女的油画。客厅的边角,分别连着厨房,卫生间,书房,孩子的房间,和一个小餐厅。仔细打量这里的一切,鲁月的心底涌起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悲哀——这么多年她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屋子的布局,无意中竟是仿着她所见过的肖和韩华的家布置的。
肖和韩华的家,本来是她该绝对禁足的地方,可是肖让她去,她就去了。事实上她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是她抗拒不了肖的呼唤,那个时候,即使前面是火海油锅,肖如果告诉她,你跳下去吧,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何况,她也有些好奇,很想看一看肖整天生活的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她甚至也想看一看那个整天和肖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只是她没有勇气罢了。第一次去,她带着一些探险的好奇和忐忑,从大门穿过客厅,草草扫了一眼,心虚似的紧张着,就被肖带到楼上的书房了。她只感到整个房子被一种纯白的色调包裹着,虽然洁净、清素,却似乎有些过了头,显得生硬了,但是这也正是肖一贯的风格,由此可见,这个家还是由肖做主的。肖的房子在顶层,是个复式套房,楼上还有两间房和一个不小的阳台。肖的书房占据着楼上向阳的一个大房间,南面整堵墙都开辟成窗户,拉着白底绿花的大窗帘。狭长的屋子靠着西墙砌着高高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是多数是旧得发黄的老书,很多年无人问津的样子。书架对面的桌子上放着肖的电脑,肖每天就坐在这个电脑前和其实近在咫尺的鲁月谈恋爱。书桌南边靠着窗放了一把简易的折叠式小沙发,旁边还有两盆绿色植物,一盆吊兰,一盆文竹,长得非常繁茂。鲁月跟着肖到了书房,肖把门反锁上,自己坐在电脑前开了电脑,放出一首古典音乐。鲁月在屋子里这里走走那里摸摸,最后站在肖的背后,看肖摆弄他的电脑。肖却把她揽在前面,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双手自自然然伸进了她的衣服里。鲁月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就不动了,毕竟之前已经失身给他,彻彻底底是他的女人了。可是肖摸了一会,喘起粗气来,推开鲁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折叠沙发打开,居然成了一张小床。鲁月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肖已经把她放在小床上了,鲁月这才回过神,急得胡乱挥舞着两只拳头,语无伦次地说:“我不能……在这里……”可是肖已经褪下她的裤子了——其实只褪了一半。完事之后,鲁月感到非常耻辱,原本只是来看看的,竟然在别的女人家里和她的丈夫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太没脸了。鲁月去卫生间洗脸,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红得发涨,这才发现脸上热辣辣的。从卫生间出来,鲁月一秒钟没有停留就走了,并且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踏入这个家。
当然,鲁月的这个誓言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宣告破产了。她和肖见一次面不容易,她每天都想见肖想得要命,更要命的是肖在家里,而肖的家就在学校的隔壁,并且打电话让她过去。这是个致命的诱惑!尽管当时鲁月就很清楚自己不该去,可是多年以后回想起往事,鲁月还是禁不住要为自己开脱,谁能禁得住那样的诱惑呢?那时候她是多么爱他呀,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初恋啊,那时可不就是个孩子!
然而也不小了,至少已经知道了礼义廉耻。每次进了那个门,鲁月就开始哭,一半因为思念,一半因为无奈,有委屈也有自责。她不该来啊,不该来!可是不来就见不到肖。什么时候肖喊她,她会说一个“不”字呢,没有,从来没有过!她只会说:“我想见你,肖,我真的好想见你,求求你,我们见面吧,再不见面,我就要死了!”鲁月哭,肖就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抚慰,等她发泄完心里的苦楚,他把她抱到小床上,迅速地完成那个过程。然后,鲁月又哭了,哭一会就要走……但是不久,鲁月发现她没有必要每次完事后都急着走掉,因为不多大会肖就会礼貌地请她离开,他的老婆快要回来了。再后来,鲁月发现她必须每次完事后都立刻走掉,因为她不能忍受肖在和她亲热完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她离开,这让她觉得自己像出租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其实,这句话也常用来形容妓女的。
鲁月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堕落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句话在鲁月身上演变成不可饶恕的愚蠢。所以,即便后来鲁月被韩华打出了家门,她也从来没有恨过她。甚至当韩华的拳脚交加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不但没有还手,没有躲避,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听到肖岿然不动地坐在书房里说:“不要打人。”她本来已经麻木了的心又痛了,不顾一切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屋子里,拉着肖的袖子放声大哭。韩华不知道哪里去了,肖僵硬地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鲁月瞪着眼睛嚎哭,鼻涕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下来,粘巴巴交积在一起。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也空荡荡的,鲁月听着自己的哭声,觉得很恐怖,真是自己的声音吗?那么干哑,剧烈,撕心裂肺,惊天动地,一声接一声直着嗓子嚎出来。鲁月被这可怖的声音吓住了,突然停了下来,可是屋里的寂静立刻压得她的心脏剧烈疼痛起来,她不得不继续嚎下去,一声接一声:“啊——啊——啊——啊——”没有腔没有调,只是直直一口气的呼喊,鼻涕,眼泪,和口水又一起流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鲁月感到自己的脸部开始发麻,渐渐失去了直觉,一块木板一样贴在脑袋的前面,接着头皮也开始发麻了,浑身冰冰凉不能动一动,可是肖还没有注意到这些,鲁月舌头打着颤说:“肖!肖!我的头……”肖这才发现她的异样,把她抱到小床上平躺着,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鲁月渐渐恢复过来。韩华不在,肖息事宁人地劝她回去,鲁月疲惫至极,也只想走出去一头倒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睡下去。可是他们刚下楼来到客厅没来得及出门,韩华带着肖的妹妹回来了,两个女人你一把我一把狠狠地把鲁月推来推去,推一下骂一句:“让你不要脸!让你不要脸!”鲁月像个狼狈的拨浪鼓,在她们手里晃来晃去,一个趔趄倒下去,额头撞到桌角上流了血,居然也不觉得疼。这个时候,肖反而勇敢了,厉声呵斥着两个把鲁月当拨浪鼓玩的女人,把毫无反抗能力也不想反抗的鲁月从她们手中抢回来,帮她理好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打开门让她走了——外面来来往往都是熟人,怎么能让别人看见一个如此狼狈的女孩从自己家里走出来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鲁月虽然一直不能释怀那一段刻在骨头里的恋情,常常在某个安静的时候满怀深情地回忆,甚至冒着被陈舒发现的危险把它们写下来反复咀嚼,可是却一直没有勇气再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没想到多年后当另一个争夺自己丈夫的女孩出现的时候,她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居然这样不经意地回忆起来,竟也平平静静,没有半点心酸了。仔细想起来,当年的狼狈和耻辱虽然再也不可能从心头重重的阴影中抹去,但是何尝不是咎由自取?完全是自己应得的惩罚啊!
有什么权利去记恨?
该恨谁来着?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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