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站在大学的教室里,这时的心,没有太多的激动,仅仅十八年,却让人感觉他似乎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那是一种年轻人不该有的成熟。这时的他已不会像孩子般天真的微笑了,现设的确给了他太多的感受,那是一种精神压力,旁观者或许不以为然,然而对他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种没有结局的折磨,总是矛盾着,如果不是他善于逃避,恐怕他现在就要在精神病医院里生活了。他想起过去三年的种种事情。那三年简直像炼狱里的时光,他几近疯掉!他开始否认以前的种种认识,种种让他引以为豪的认识,也就是说他现在等于在纠正以前的“错”! 一个人如果没有做够的勇气,恐怕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而他的结局是苦苦挣扎,他开始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了,性格也变得异常沉重。有一次回家,他对着一面试衣镜(他喜欢照镜子)做了一个笑脸,那镜子里的人像是在哭,一年的时间便是他失去了笑!可悲啊,人!他想那三年的前两年,他努力着,尽管他看似已无任何升学的希望,但他总不肯放弃。真也许是没有被他否定的地方了。也许他知道,现在只有他能够决定自己的路了。况且每次看到父亲送饭送钱的情景,他的脸是红的,他的心是痛的。这样他没有理由放弃!然而当他沉浮于自己感情漩涡的时候,却不曾知晓父亲的苦楚!父亲总是默默递上松的东西,很快在校园消失,完全没有在家时的风采。
父亲是个倔强的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充满怨恨的人。父亲的性情,他想,肯定拜环境所赐。父亲没有上过学,在父亲小的时候,家境贫寒,只能供一两个人上学,但父亲有五个兄弟姐妹,父亲引以为傲的只有年轻的时候能推动很重的手推车。家庭的事情令父亲气恼,曾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不过几天后又回来了。在这个家庭里,总不愿看到奶奶,说不几句就和奶奶吵起来了,只是这个时候奶奶却显得平静而冷淡,似乎父亲的这种表现正和说奶奶意!母亲后来也说奶奶很会“逼”死人,并拿老奶奶、大伯做例子。父亲很无知,却大吹大擂,以为国家大事都在掌握之中。然而父亲有近十年的时间不曾让他感觉到家的温暖,以至于他对父亲这个概念都很模糊。
他揣起钱,提着干粮走回教室。一个人默默地坐下,继续无休止的思考题。他并不在乎同学的看法,也许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唯一的好品质——不屈服 倔强自大。他从来不向任何人示弱,包括老师。他在同学们面前乐观而又狂妄,不曾显现他的悲伤一面。在这两年里,尝着落的滋味,把起的味忘了多,这也许算得上能屈能伸了吧!
然而他忍了,忍住一切,心中只怀有一个希望,便是成功!这个人生永恒的话题,永不为人类所弃的欲望,创造了多少奇迹。他也想这种感觉。
十七岁刚开始,学校分了文理科。他选了文科,以为自己已经对物理感到无力了,是一种思维上的障碍,让他无法理解部分知识。新的班级,新的气息,在这个班级里无论发生过多少事情,他都淡淡的看,冷冷的言。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一切,虽然他和同学们依旧笑谈。他内心的孤独寂寞和痛苦也只有他的日记本知道了吧。
两年里写了四个作文本,他记着自己的事情,脸上带着讽刺。那时的他除了把头向着窗外就是对着日记本发呆,心中却一刻也不平静。这刻,他有恨了,像嫉妒一样,恨也是无奈的表征。然而他终究难免。他恨一切!
当他进入最后一年时,一个最大而又最微不足道的打击让他哭了一次,只一次!这样的事情中就是很无奈的。
一个周末,那已经是寒冬之际了,学校要求上交学杂费,给学生放了假。那个星期天,父亲的病似乎又加重了,上次回家时,父亲还能骑着单车到处奔波,而此刻却只能卧于床榻了。不过从昨天医生的诊治来看,明显好转;而且今天医生还会给他诊治一番。他跟医生打过招呼后,便揣着千多余钱返校了,没有一点不好的预感。父亲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下地干活,可以撒网捕鱼;坏的时候却面部浮肿懒得下床,又兼天气寒冷,易于患脚冷痛,这一点与爷爷无异。市医院的诊断是心脏病、肺气肿、再加不明之症,“似乎”存在多种病候,结论是治不好了。然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星期天竟成了永别日,就连昨天去看望奶奶的三个姑妈,在顺便看望父亲时,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父亲是久病,而且反复不定。就在人们意料不到时,那个寒冷的冬天,父亲走了。而至于那个医生是否来过,是否诊治过,也只父亲知道了。
母亲下班回家的时候,只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上半身披着棉袄,直着一只手臂,平伸向门口,似乎要抓住什么似的;看屋里情形,父亲刚烫完脚。至于父亲是否挣扎过,母亲说没有什么特别迹象。一切就这样的平静。这个一向倔强的父亲,从不肯承认自己的虚弱,就这样的走了。
他被接回家,在进家门之前,他没有想到父亲会去,只想到可能是父亲病重,需要照料。然而在进门的那一刻,看着打开的屋门和屋里昏黄的灯光下,移动着的身影,西安的忙碌而有序,他明白了:父亲走了,毫无先兆的走了。那夜真冷!他既感到沉重,又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在减轻。
众人忙着给父亲穿丧衣。而他站在旁边,看着平时没有见过的热情的人们,一动也不动,紧紧攥这拳头,死生大事也!等到众人忙完退出后,屋里只剩下了母亲和姐姐,还有他和父亲的遗体。哦,刚才好像听到姐姐进家门时哭声,因为父亲懦弱,姐姐早早的退了学,和母亲一起支撑着家,供他上学,因为自己不能上学,她把一切希望都给了弟弟,但还是不能原谅父亲,从何时起,姐姐每年只回几趟家,有时还问他当你看到同学的爸爸开着车去接他们的时候,有何感受?其实他很看淡这个的,答案不是姐姐想要的。如果说家还像个家,那是因为母亲。
母女三个人坐在草上,看着躺在屋中间的人。呵呵结束了,父亲就这样的走了。母亲又跟孩子们讲了些父亲年少时的事情,包括前面讲到的。关于这门亲事,乃是封建婚姻的形式,同村姨夫介绍的。父亲的嘴唇是紫色的,这是生来具有的;母亲说在看到父亲的第一刻,就感觉这个人不可靠,但那时却因为这桩“换亲”所迫,再加上姥爷姥姥的哄骗,不得已中却又傻傻的嫁了过来。以至于母亲抱怨的时候,总提到被骗了一辈子。他有很多姨夫,也就是说母亲有很多姐妹。
他看着父亲,听着母亲的叙述。以前那个倔强的人走了,只剩下任人摆布的躯体。他想,多么滑稽呀!他想到以后的自己,这才感觉到这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他是不爱父亲的,如果爱,何以面对父亲的失去而没有应有的伤痛呢?
十年了。十年是个什么概念?十年可以让一个孩子变得懂事,让一个少年成熟,让一个青年稳重,也可以让一个老者逝去。从他八岁起,父亲就认定自己有了病,但那时体质上好。大伯逝世后,父亲像失掉了什么似的,再也不能让这个家感到温暖了。有的只是嗜酒成风,吸烟成性,然后和母亲争吵。
随后的几天送葬。同村姨夫为父亲的事张罗着,似乎对不起母亲。不过这样的事情,没有人能想到将来是什么样子,好事者总能找到理由,但那有什么用,面对着已经发生的事情,再多的言语也是枉然!“换亲”的另一主角舅舅也无动于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看着这群忙碌的人,想着人这一生,却总是沉默着。从第一个晚上起,他就不曾哭过,或许麻木了。但它却是哭不出来,因为他心不痛,并没有感到一种失去。对于父亲,这个十多年不曾给家里带来温暖,而且还要时时与自己的病,与自己的脾气抗争,还要忍受周围冷漠的眼光和背地里的长舌言语的人,终究无泪可留,只有哭腔,而这哭腔连技巧性都没有,以至于哑了嗓子,连哭声也小了许多。他没有悲伤,只有为父亲祝福了。父亲活着也是一种折磨呀。大姑说父亲是憋死的,因为身体不好,总不能给家里带来些什么,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受住这些;二姑说昨天的病导致的;三姑只是简单的附和了二姑几声,她不想卷入这场无意义的讨论。不过二姑后来在背地里的意思是父亲被母亲克死的,还和姥姥吵了架。奶奶哭了,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去了一个,只能抱怨母亲不给父亲看病。母亲呢,忍着!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上一辈的恩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无法也不想插手。这么多年他始终能坚持着。而他只能劝说母亲,不要太过悲伤,也不要理会那些没有理智的言语。
就这样送走了父亲,在一片同情声中,他感到一点点父亲生前感觉不到的温暖。没了父亲,在人们眼中,总是可怜的。不过在他,却也没什么,他总认为父爱可以找替代品,而母爱是断断不可能被替代的。一切似乎平静了。只是后来家里有人说是母亲毒死了父亲,是呀,毒!母亲为何不十年前毒死父亲,而要在他高考之际,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个社会总是有那么一些人,有着灵敏的嗅觉,并善于忙中寻找空闲,最重要的是似乎有着灵敏嗅觉的总有一根长长的舌头。于是闲言碎语多了起来。
那天下午,他学不下去了。于是找了个未曾使用过的笔记本,写父亲的故事,写着写着,心有所通;正费解间,有个同学打扰,他哭了,这是父亲去世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哭,这种哭很奇特,无法克制,为父亲为家为母亲。还有这社会总是不给你过多的时间,让你享受一个人的感觉。老师给了些安慰,他哪里需要什么安慰,只是需要一个人好好的思考,需要一个自己的天空,那里无人打扰。可怜的是那个同学很莫名其瞄了。
想过这些伤心事,也就是心里的一瞬间波动。已在刹那间,这早晚的事,又何必大恸。只是徒剩“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感慨,古人的感情总是细腻。他站在大学的教室里,看着窗外异乡的天,其实都一样的。轻叹一口气。
他在那三年里,过的平凡,沉重,却也平静。对女孩子的渴望越强烈了。在父权衰弱的家庭里,他对女性有着很强烈的意识,一种亲近感,超越性别的歧视。也在这样的家庭中,他越藐视权威,藐视命运;越相信自己,更容易充满动力;不知道为什么,这或许是母爱的影响。对这个社会也就抱有更大的乐观,相信自己能够改变社会。
遗憾的是,三年里遇到的女孩子都显得高深莫测:漂亮的太过放荡,她们或许明白青春;不漂亮的太过自卑,只是埋头苦学;有的自信得自私,有的只能破罐子破摔。每个人都承受着许多,却还是装作平静,保持着不该有的矜持!他只遇到一个让她满意的女孩。
这个女孩,有着林艳一样的性格,只是更冷漠,更加娇小,更令人费解。她被好事者列为班花。她不急躁,而且态度冷淡,当然分人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似乎旁观者永远是她。他认为她心太冷,不,应该说她看的更透彻。或许她承受了太多。据说她的那次哭泣是因为一个男生对她的追求,那一封最终交到班主任手里的信。这一点费解,或许不解风情被吓哭了吧。而他,依旧冷热兼具,总喜欢玩弄些含沙射影、弦外含音的话语,以至于班主任也经常恼火。他依然静静的观察着从自己身边走过、跑过、说笑而过的女生。她们已不像以前的那些女孩子了,总喜欢隐藏自己的感情,却时而也流露一点,显得极有内涵。在他以为只是虚伪。他总是这样的看待别人,纯粹自以为是,却觉之有理。对他有好感的女生竟也让他很不客气的气哭了。
好的无法追求,而且那时也无法追求。不过当他在大一给她写情书的时候,只遭到拒绝,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结局,对方的心并不容易被轻易打开,况且他的理论也不见得符合她的性格。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情了。好的无法追求,于是退而求其次,寻找些可以满足暂时需要的人。
他依旧是一副古板的模样。依旧是那种不甚讨人喜欢的问题学生,教室里经常站着的有他。他人表示友好,他也不领情,确实很过分。他喜欢一个人沿着学校西边一里地外的河边走,喜欢看着水发呆,看夕阳的光,看着波光粼粼里的黑点,那是一对情侣在放风筝,他们很投入,可惜他没有相机。不经常和女生交往,见到时也就颇为尴尬,还会害羞的点点头,匆忙走过;而至女生的邀请或者送什么东西给他,他会委婉的拒绝。不过他的心依旧是热的,总喜欢关心别人。他虽古板,并显迂腐之态,但他喜欢开朗活泼的人。在他,以为这样的人尤其是女生,才是自然的、不加多少伪饰的好孩子。有那么几个女孩或许对他有点好感,只是他不曾察觉。他只在乎自己的追求,坚持自己的想法,从不在乎别人的,即使有关于他!有个女生,后来他们经常联系,他感到高兴,这是一个无忧无虑、却又喜欢大喊大叫的女生。懂得她,便会知晓什么叫喜怒无常,什么叫没有原因。
那三年的爱情没有进展,他只是不断的积蓄力量,却从未释放过一次。若总是满足种子的需求,它终究要发芽生根,长成大树。这道理谁不懂?
想到这些事情,他依旧只是在眉间加了道纹,时而讽刺性的一笑。什么是刹那芳华?他想,当你以快的速度回顾着经历过的酸甜苦辣,似乎一刹那尝尽了这些味道,这便是刹那芳华了!爱是什么?他在心底深深的问。他想自己是不爱父亲的,“逝者是最容易得到原谅的”,有人说。但他以为父亲并未做错什么,无需原谅;他爱母亲,是的,爱极了母亲。母亲是多么的坚强呀!他从心里抹掉“父亲”,而加重母亲的分量,他只能让活着的人尝到幸福的味道,父亲无福消受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他轻声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