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德民慢悠悠地说“是我签的。这是我们村的大事……”听口气是说,小事还懒得理,大事得他出面才配,他是老大。
龙清军一拍桌子,说“你签的不算,合同无效。”
龙德民沉下脸,说“三狗,这是村委会,拍台拍凳想干嘛!我是支书,我签怎么不算!”
龙清军说“你不是法人代表,主任才是,所以你签不算,主任签才算。”
龙德民说“嘛法人代表不法人代表,是我领导主任还是主任领导我。我看你赚钱赚懵了,我签是表示对这件事情的重视,这是关系到我们整个龙坡村的大事,也是关系到全镇全县全省的大事,能马虎吗?你几岁的蛋,懂嘛?搅屎。”
龙清军说“少跟我摆大番薯,你签的就是不算。”
大家满头雾水,惶惶惑惑,像外面灰蒙蒙的春雨,睁大两只眼珠子在龙德民和龙清军两人的脸上晃来晃去,不敢轻易插嘴。
龙德民说“你说我签的不算,那好,承包土地分田到户都是我签的,不算,重新再分,你问群众同不同意。”
大家开始嘈杂:
“哪怎么成呢?地都耕熟了。”
“是呀,肥田若换上瘦地,谁肯?”
“肥田瘦地也无所谓,只是都犁耙了十几年了,当自家的了,再分是找麻烦事做。”
“地里种的东西怎办?有的围了园,用石头垒了埂,费了力气。”
“重分肯定要打架,别人不说,就甘新家的鱼塘,要是他愿换出来,我天天蹲在他屁股后面。”
“你会享,贪人家吃的不是番薯……”
龙清军大手一挥,骂道“番薯,合同不算,他们就是占了我们的土地,就得重来求我们,就得给我们修桥填路。村委会送的几十亩地也要回来,值几十万,都分给大家,好过种一年的番薯。鸟巴蠢货,我是为你们,分那点钱还不够我请人一餐酒。”
龙清军一顿臭骂后,众嘴又挤向他。他们似乎醒了,合同不算,高速公路就是打死狗再讲价,随龙坡村人开口了。那时要好处,多多的。说不定还能在公路边搭个店铺卖番薯,十块钱一斤,每餐吃“三大盘”,呵呵……
“三狗,你煽动群众闹事,想干嘛!”风向一转,龙德民也急了,他明白龙坡村的穷人要是看见天掉下来的钱,打破头也会去抢,不乱也得乱。但三狗这操蛋死咬定合同不算,这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事。他不知如何收场,只得用最后一招,吓退他们。
龙清军说“少给我戴帽子,你吃的番薯比我多,吓不了我。我这是为龙坡村人的利益,不是闹事,要分清楚。你把征地合同给我,我到县城找高律师咨询咨询。”高律师是去年相识的,龙清军惹了车祸,高律师帮他省了大半钱。
“不能给你,这是村委会的事。”龙德民口气软了下来,相当诚恳地说“三狗,群众的意见我会向镇里反映,我们会处理的,你还是去忙你的生意。听清江说,刘厂长要减你的货,你快去找刘厂长商量商量。”
龙德民扯起亲戚话,大家又变成了懵头鸡,到底谁说的是话谁放的是屁,信哪个?都知道龙清军能拉县食品厂的货是龙清江帮的忙,人家是车间主任嘛(干嘛工种,有多大的权力,他们自然不懂,反正是个官)。大伯跟侄子两个究竞卖哪门膏药,一红一白,耍猴?唯独龙清军咬牙切齿,当初龙清江只是带他认了刘厂长的门,剩下的事全是他自己折腾的。就算龙清江有功,他受的礼也超了,龙德民犯不着到处宣讲,让满世界都认定他龙清军的钱全是他龙德民施舍的,拿势压人。
龙清军说“哼,东家不拉拉西家,公家不拉拉私家,货多过牛屎,我龙清军有十几个轮了,照样财源滚滚来,少不了‘三大盘’。我的事你就省心了,反是你该多拿点番薯去哄哄刘厂长,关心关心龙清江,他都快失业下岗,弄不好得回来跟你种番薯,当农民百姓……”
“你,放狗屁!……”龙德民被戳中痛处,憋得一脸青紫,又无言以对,便气急败坏地蹦起来,冲开人群往门外窜。有只脚曲久了发麻,走起路一瘸一瘸的显得很痛苦,很艰难,常日里四平八稳的龙德民,似乎眨眼间就老了半截,像入秋的番薯藤挨了霜冻,脱叶,失水,枯黄。龙坡村的村民们一直都没有认真地细看过他们的首领——龙德民支书,或者说是不敢正面细看,四目相对。他只是一个虚虚实实的影子,但他的权威无处不在,谁想放个响屁,得扭动脖子张望周围,惶恐熏着他。其实,龙德民已近花甲,头上白多黑少,是虎也已羸老,但畏惧也是一种习惯。
龙清军伸长脑瓜追问“合同呢?把合同拿出来。”
龙德民不应,一瘸二跳三踏步地上了楼,关在书记室里,阴沉着脸抽烟。
龙清军没有追上楼去,他忙着似懂非懂的解答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慷慨激昂中混杂了悲叹惋惜、狡诘揶揄、粗言烂语,俗是俗透了,但群众爱听,不象龙德民开会,死板正经,站着也瞌睡。龙德富他们没跟着躲开,但也不掺嘴,只做旁观者,谁都不帮,或者说不敢帮,怕帮错了,出力不讨好。龙德民和龙清军是龙坡村执政和在野的两大人物,蕃薯才去得罪他们。
龙德民觉得胸口干辣,憋闷,扯不顺气。这两年是他大红大紫的黄金时期,县里镇里不停的开会参观,好酒好菜,吃番薯真有点像是解腻换口味的那种意思了。奖状也捧得最多,都是响当当的。上级领导见了远远就招呼“龙书记——”,亲切,简直受庞若惊。自从荣膺了领导“授衔”之后,回来听到村巴佬还按几十年的习惯称“支书”时,他就反感,恼怒,鄙夷,欲修正又碍于脸面。龙德富他们都是番薯,不够灵醒,配合不默契,非得他挑明才知道要敲锣打鼓?“书记”和“支书”有差别吗?当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穿皮鞋一个套泥巴,一个吃肉喝酒一个喂番薯灌米汤……级别不同档次不同,土包子懂个鸟,贬辱了他龙德民。春节清江回来,说了食品厂的事,龙德民膨化了的心哟就积了一层灰。清江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在龙坡村立足的一大资本,若真的下岗失业了,就狠狠的削弱了他的威望,脸上无光,说话也漏气。再吃几个冬至就六十了,他还能撑多久?清水不争气,软蛋,只会养猪种番薯。十年前若听他的话进了村委当个团支书,现在不是有资格接印了吗?真是同一窝的狗仔也有头尾之分……三狗这操蛋与他素无龃龉口舌,清江回来时还同台喝酒,突然窜出来想干嘛?!死打蛮缠的踩碾他,让他威风扫地,平生第一次在群众面前灰不溜秋的夹尾巴躲避。作为掌印者,这是天大的耻辱!难道说他签的合同真的不算吗?几十年来从没任何人提出过异议,照样顺顺利利的执行了。龙清军到外面去混了几年,学了旁门左道,就想翻天,没那么容易!
村委会是龙坡村唯一的钢筋水泥楼房,其他的都是泥坯房,青砖房,或者夹砖房(青砖夹泥坯)。村委会的楼上就是全村的制高点,透过铝合金玻璃窗,整个龙坡村的景色便尽收眼底。村子里还算翠绿,各家各户的门前屋后都种了些青竹、芭蕉、芒果、龙眼、荔枝等,偶尔有三五棵桃树李树开着粉白或粉红色的花儿,像小孩子在人堆里踮起脚探头看热闹。该是做午饭的时候了,雨雾中那些隐着的女人弄起缕缕饮烟,摇摇袅袅,漂浮在湿洇洇的竹梢树叶之间。可惜,楼下的嘈杂声毁了村子的宁静;远处的高速公路和公路上匆匆忙忙的车辆也打破了村子的和谐,把村子切割得不伦不类。放眼四望,围绕村子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风水先生说得也不差,确实像一条龙,一条刮去鳞甲的泥黄色的巨龙。龙的底腹有一道长长的伤痕,蛇行五公里,那是龙德民毕生的心血和梦想,寄托过龙坡村人所有的希望——灌渠。
“嘀嘀……”一辆北京吉普车兔子般蹦进村来,泥浆四溅,路旁稀疏的草木登时变了颜色,有的不堪重负只得俯首低头。如果继续下雨,不久就能洗涮干净;如果出太阳,泥浆结了块,只好背着这斑斑污垢,等待下一场雨的到来。
听到汽车声,龙德民慌忙探头出窗张望。到龙坡村的汽车罕见,偶尔龙清军高兴,开大货车回来炫耀炫耀,剩下的可能性基本是政府官员下乡检查工作了。领导来看见楼下闹事的群众,肯定要恢复旧时的称呼,不叫“龙书记”而叫“龙支书”。
吉普车在村委会大门前稍作犹豫,待把人群勾引出来淋上雨后,又“轰轰”的起动,朝南坡颠去。车窗门都闭着,蒙了泥浆水雾,看不清里面猫的是何方人物。龙清军操了一句,心想如果是领导来了正好,当面说个明白,便吆喝龙清庆跟去打探消息。龙德民在屋里转来转去,领导来了不进门,除了害怕那帮吵吵嚷嚷的操蛋,就是对村委会有意见,归根到底是对他龙德民有意见。不行,他得到路上去等,车子回来时好向领导解释解释。于是撇下龙清军他们,黑着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