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农历正月十七，是龙德民政治生涯大转折的日子，如果他有闲功夫，值得他用剩余的岁月去思考思考，写部回忆录。因为他以前明明白白向党员群众宣讲了上千遍的大道理从此变得模糊不清，他三十多年来一直保持向上趋势的执政地位被龙坡村的番薯兄弟们搅得乱七八糟，开始走下坡路。

　　今天，龙德民跟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村委会，先绕房子一圈察看门窗及四周有无异样，然后掏出钥匙打开茄子色的大门，楼上楼下审视了一番，才开始清扫卫生，收拾物件。在家里他从来不干这种杂活，全丢给女人。对他来说，村委会才算是家，老婆没认识的时候他就跟父亲在村委会做事了。当然，那时不叫“村委会”，叫“村公所”。

　　村委会的办公楼是龙坡村最显赫的建筑物，是龙德民一手一脚建起来的，这是他执政几十年最成功或者说是唯一成功的业绩，虽然他带领龙坡村的叔伯兄弟们干过不少轰轰烈烈的大事。其实，追根寻本，办公楼也不算是龙德民的功劳，只是他经手罢了，就像路上踢中大番薯，捡的。村委会原在中坡办公，只有六间旧泥坯房，一直穷得连买本证明订份党报都要勾着手指算计三五个月，哪来巨款建楼？天掉下来的？差不多。高速公路从村东头经过，征用了龙坡村的一些土地，其中不少属于村委会的集体山坡地，村委会因此有了帐户，有了四十多万的巨额财产，不再是过去那样集体财产只装在龙德民的口袋里，像备着买糖果哄小孩的硬币，常漏进裤裆里找不到周身摸。签了征地合同后，龙德民就没睡过好觉，三更半夜爬起来东坡走西坡，盘算着如何使用这笔只从报纸上见过的钱。龙坡村穷呀，穷得只配吃“三大盘”。作为执政者，龙德民常感惭愧，虽然他已尽了努力，但总是事倍功半，成效不大。在龙德民还来不及考虑完备的时候，镇里早有了安排：用十五万元左右建一座办公楼，作为村级办公用房改造的示范点；用五万元左右翻修龙坡村小学，作为中小学危房改造的示范点；用五万元改造电网，成为农村电网改造的示范点；大半的农民没被征到土地，也平均发一点，让他们都吃上“三大盘”，过个好年，体现党和政府的关怀；村委会要留一点，装上电话，买些办公用品，改善改善干部的福利待遇；最后嘛，镇里在建新楼，资金紧缺，也要赞助一点，不多，就五万算了。这些安排当然不会形成正式文件下发，都是书记镇长私下嘱咐的，但对龙德民来说都一样，不折不扣的照办。这是几十年磨练成的习惯，也是一种原则和纪律。可不象自家的蕃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连皮带泥也没人管，最多是笑你“番薯”。上级的安排也是合情合理的，开始时龙德民唯一不遂意的就是建办公楼，建要建，但少花费点，从中挤出部份钱来修补他魂牵梦绕的灌渠，哪一天水真的来了，龙坡村的坡地都变成了肥油油的水田，全种上金灿灿的稻谷，龙坡村的人餐餐大米饭，猪膘狗壮，甩掉蕃薯村的穷帽子，他也就心满意足了，不枉执政几十年。

　　办公楼二层高，全是红砖水泥钢筋建成，方方正正，外墙还贴了白瓷砖，装上铝合金门窗。底层是会议室和各种“园地”；楼上六大间，每个干部一间办公室，新桌新椅。村委会占地近三亩，四周筑了围墙，种了果树……这些都是政府设计的，农村人没见过世面，如何懂得？楼建好后，有一天龙德民站在远处看，幡然醒悟，这不就是县里的机关单位了吗？这才像个掌权的机关！于是开始时那点不遂意也就烟消云散，乐颠颠地迎送一批批前来参观的上级领导和兄弟村委，反反复复的介绍经验，还多次上了报纸电视。这是他几十年来最风光的日子，也是他政治生涯的巅峰。为此，他连续做了三套崭新的中山装，总不能老穿一件衣服亮相吧？

　　村委干部陆续的露脸，他们是主任龙德富，副主任兼治保主任龙成东，副主任伍志，妇女主任兼计生专干姚如琼，民兵营长谭广。还有一个特殊货色未见人影，就是团支部书记蔡坚。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来，来或者不来，行踪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蔡坚不是龙坡村人，家在三盘镇旁边的老垌村，去年七月毕业，大专，学会计的，十月底分配到龙坡村委会，十二月中旬才来报到，骑一架破单车。按照镇书记陈光源的意思，龙德民剥了刘广的团支书给他挂上，蔡坚也就不算“白身”了。虽然蔡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龙德民还是容忍了他。毕竟是镇里分下来的干部，与村民有所不同，多少得给些面子；路也远，早晚骑架破单车来回跑也不容易，又没多几个钱的工资。况且，在年终的总结报告里，可以大书一笔，宣告龙坡村委终于有了“大学生”（除了个别偏远贫困的村委，镇里大部分村委都已分配到了大中专生），把现代科学知识带进了农村，在党支部的领导下，带领群众脱贫致富奔小康。

　　龙德民一招手，村干部便集中到会议室里来，这是习惯，跟吃番薯一样。

　　龙德民喜欢在会议室里办公。会议室其实就像学校的课堂，摆了二三十张台凳，供开会学习上党课用。不同的是黑板上头贴的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是九幅伟人像。墙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锦旗奖状，从五十年代沿续至今。有合作社的、大跃进的、文化大革命的、改革开放的。获奖的名目有集体饭堂、春耕生产、送交公粮、烧炭炼铁、阶级斗争、民兵训练、兴修水利、经济建设、先进党支部、先进村集体、先进团支部、计生先进单位、调解先进集体……等等，纸张从粗糙到光洁，花色从单调到复杂到精美，文字从手写到油印到铅印到电脑打印，公章从小到大从简到繁从模糊到清晰从杂乱到规范……这是一个新中国农村历史的浓缩展览，也充分体现了农村奖状制作技术的超速发展，遥遥领先于农村经济，提前进入了现代化。在众多的奖状中，龙德民最得意的有四张，也唯独这四张是县里颁发的：一张日期是1963年，奖给“番薯生产先进村”，据悉全县仅此一张，属绝版，其他县有没有就不知道了。这并不可笑，由于龙坡村旱地多水田少，在三年自然灾害中传统品种番薯的产量受影响不大，因此不仅养活了全村男女老少，还支援了其他地方，获此殊荣当之无愧。另外三张容易理解，是去年到县里开会一统领回来的，奖给“支援高速公路建设先进单位”、“基层先进党支部”和“基层先进党支部书记”。近半个世纪的锦旗奖状，历经了风风雨雨，能收藏得如此完整，是得益于没出现过间断的承袭：解放后龙福世就执掌了龙坡村的大印，老退了传给儿子龙德民。

　　现在，龙德民准备传给谁呢？他觉得自己正年轻，还没有禅位的打算。

　　开会了。龙德民说“年过了，大家该收收心了，忙点正经事，注意力转移到春耕生产上来，少在洪亚水那混。你们不是普通群众，要注意影响……洪亚水那昨天闹事了？”龙德民像教训小学生。

　　大家低着头不吭声，这也是习惯，除非点到名不得不开嘴。

　　龙德民摆出红梅烟散给大家，自接话说“这是清江过年带回来的，试试……其实我都知道，高速公路对生产生活多少有些不方便，但那是省重点工程，要无条件的服从和支持，这是原则！对群众提出的意见，我们当干部的要多做思想工作，绝对不许参伙起哄！明天镇里开会，布置今年的工作，我和主任去，其余的人没事就在村委多呆。按往年的惯例，出了十五上头的人都喜欢下来走走，捎点番薯换换口味。我不在，大家要……外面吵什么？成东你去看看，谁家的鸡又回错了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