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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红土

作者: 亚古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二章

  龙大奔一伙给唬散后很快又踅回来,还带了些番薯,架在洪亚水的火堆上烤。他们拿木棒乱捅,几张尖嘴轮流使劲吹,搞得乌烟瘴气。男人们的心思在玩牌,这次倒宽容,只喊“看着点看着点”,各自拍打粘在靓衫上的火灰。小孩子嘛,大年三十也馋,都是过来人,能理解。

  龙坡村的人并不因为吃多了番薯而嗅觉麻木,相反,像酒鬼那样,隔山闻到风吹过来的味就能猜出那货喝的是嘛尿水。所以孩子们一掰开半生不熟的番薯,男人们便都转过头来看……那是绝迹多年的金瓜薯和槟榔薯,希罕货。不是番薯喂大的人或许不明白,所谓金瓜薯,简单说就是肉质像金瓜的番薯(金瓜是南瓜的一个品种,外形与南瓜没多大差别,但肉质呈金黄色,香甜多汁,少纤维),皮薄粉嫩,含在嘴里软滑细腻,多胶质,似糯米,可以做糕。如果放在干爽的高处晾存至皮皱肉软,蒸了吃比蜜糖还咸。所谓槟榔薯,就是肉质颜色像槟榔一样紫红的番薯。皮稍厚,特点是粉绵浓香,没水咽不下第二条。这两种番薯蒸熟后切片,晒成番薯干,色香味俱全,大有嚼头,还可以久存,常用来走亲访友,哄孩子,过年过节当点心……那时穷呀,买不起包装货。由于这两种番薯产量低,易变种,尽管好吃,还是绝迹了,这几个操蛋从哪里弄来的呢?男人们忍不住伸手想讨点尝尝,小孩可不买帐,一哄就往外跑,正好撞上刚来的龙清平,他逮住了龙大奔,其余的小孩闪在一边看如何发落。

  龙清平把龙大奔半提起来,厉声喝道“这番薯哪来的?”

  “软壳蛋的。”龙大奔并不十分惧怕。

  “谁是软壳蛋?”

  “甘新叔,我爸说的。”

  “偷东西还起花号,打死你。”龙清平的巴掌就拍在龙大奔的屁股上。龙大奔边躲闪边叫冤“我没偷,是甘承自己拿的。”

  甘承才五岁,是甘新的小儿子,此刻正躲在孩子们中间。他也不明白拿几条番薯会有大错,家里多着,满屋子都是,都不吃,锁着。龙大奔说要想跟他们玩,就得拿番薯来烤,于是他就从破窗里爬进去了。清平叔常跟他爸抽烟喝酒,这回怎么变凶了?谁家里都有的是番薯,龙大奔偏要他拿。

  龙清平为嘛敢揍龙清军的奔驰哈蟆车,喝醉了?原来他们是亲叔侄。

  龙清军回来了,他的洋货“本田”摩托车滚了一身烂黄泥,衣服也涂了不少,看样子是扑蛤蟆(摔跤)了,一脸的火气。他下车就大喊“怎么回事?”

  “你问他。”龙清平说。

  “我没偷番薯,甘承自己拿的。”龙大奔见老子来了,就甩开龙清平的手,投靠老子去。可惜龙清军并不信他,冤枉,还拍他的脑瓜嚷道“偷就偷了,几条臭番薯,黄金?多少钱,赔他!”龙清军也不明白,谁家都有的是番薯,不用偷,随便拿,随便吃。平日兄弟俩还合得好,这是发哪门的火?肯定是大奔捣蛋了。

  “动不动就仗你那几个钱,懂嘛呢!”龙清平敦了一句,就闷头走了。

  龙清军想骂娘,又硬憋着,亲兄弟呀,谁赚谁赔?他不懂?龙坡村就他龙清军像个人样,其余的全是番薯,喂的是番薯,拉的是番薯,放的屁也是番薯,再混几辈子还是番薯!

  龙清军从口袋里扯出两部“呜呜”乱叫的电动汽车,杵给龙大奔还踢了一脚呵道“操蛋,找小驰玩去。”小驰何许人也,当然是大奔的弟了。

  龙大奔一招手,孩子们又跟着跑了,俨然一个领头羊。小孩乐意跟着他颠,因为他总有些好吃好玩的诱饵,只要听话,他看中你,就会“借”给你,并说好“下次要还的”。也就是说不能白“借”,是有条件的,要付出一定代价的。这是孩子的游戏,“借”与“还”属即兴表演,过了就忘了,或者不按严格的等价交换,今天“借”你“一架飞机”,明天你“还”我“半截烤番薯”就行了。大人也是这样吗?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龙清军走进店铺直嚷“来包恭贺新喜。”

  “没有。”洪亚水陪着笑脸,“小本小店,承受不起贵货,包涵包涵。”

  “有能抽的吗?急走了神,忘了在县城买,操他的路。”昨晚龙清军早早吃了元宵,就赶到县城去看电视,说晚会里有他喜欢的女歌星露相,非看不可。家里没电视?有,25寸的彩电,过年才换的。但农村信号差,时红时白,不停地“下雨”(番薯村的人把电视里大片出现的花白点称为“下雨”),天线撑了十几米高还是看见姑娘生胡子,脑袋长在胳膊上,再靓的女人都得变成恶鬼。声音也听不清楚,跟炒菜差不多,领导人物的讲话成了太监骂街,全走了样。去县城有多远?不远,二十多公里,晴天费一个小时,雨天得再加半个小时,别笑,那是人走的路吗?连牛都有不肯走,尽是坑洼。

  “最好的是红梅了。”

  “红梅就红梅。亚水你卖的全是垃圾……有潮味?”

  “绝对没有,刚从石灰缸里拿出来的。”农村没有防潮设备,最好的条件就是把易霉的东西藏石灰缸里。这方法顶用,几千年前就有,类似于死尸加木炭干燥防腐,久存不变。

  “抽吧抽吧,就这烟了。”龙清军随手散了出去。

  大家恭敬地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嗅嗅,然后点上。红梅烟在蕃薯村人的眼里已是上等货,何况是阔佬龙清军给的烟,那是看得起他们。抽也得小口小口的,跟喝好酒一样,慢慢的咂,慢慢的品尝,轻易不弹烟灰,这样才能熬久点。吸快了不单跑了味,还让人看不起“哼,一副饿鬼穷酸相。”在抵不住诱惑接受别人的施舍时,还得保留一点可怜巴巴的自尊,别只说我,你也是吃米拉屎一个样,除非你有本事倒过来“吃屎拉米”。这种感觉很微妙,路线走偏了就可能成为你的狗或者仇人。

  “操他祖宗八代的,开条高速公路没半点好处,害人!”龙清军烘着手臭骂,衣服慢慢蒸出雾气。

  马上有人附和:

  “是呀,没半点好处。对面的田地就几步远过不去,绕弯走半天,到了都得赶回头吃饭了,还用干嘛鸟活。”

  “原来到三盘镇才七公里,这路一改,变成十公里了。”

  “这还不要紧,恼火的是路不成路,全是烂泥坑,天晴还好,下雨烂泥半尺深,都能插秧了。”

  “那是修高速时翻斗车滚的,完了拍屁股走人,也不推平,让你们踩车学犁田。”

  “还是原来的路好走,窄是窄,但结实,平,还有层沙石面,下雨也不起浆。”

  “高速公路关我们鸟事,几米高的铁丝网,蛇都进不去。摆着碍眼,拿番薯逗狗玩。”

  “进去找死呀。那是给当官有钱的人修的,呼——去省城喝酒吃肉玩了女人又呼——回到县城来上班,神仙的日子。”

  “没那么快吧,开飞机?”

  “本来田地就少,又征了,连番薯都没有吃了。”

  “风水先生独眼四说,高速公路挖断了龙脉,龙坡村得世世代代吃番薯。”

  “不是续了吗?都交了钱了。”

  ……

  理论书上的意思是:农民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利益,远没工人阶级先进。因为农民受几千年中国封建社会传统小农经济的影响,没有经过短暂的工厂化大机器铁砂轮的打磨,还是一块顽石,而且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能改变。

  龙成东说“修高速公路当时大家都同意,热情很高。也不是没的好处,征到土地得了征地费的,不少人都修房盖屋,有个像样的窝,这两三年的盐油钱和小孩的学费也捱过去了。高速公路目前对我们是没多大用处,但眼要放远点。你们看清军的大货车跑省城不是快多了?”

  “快个鸟,一趟过路费就两百,赔本,谁敢跑?走老路。”龙清军今天心情确实不爽。昨晚老婆竟敢多嘴,怪他元宵也不落屋。城里那骚货小红又不知到哪里鬼混去了,抓住了剥她的皮。给食品厂的刘厂长送礼,竟说厂里经济效益不好,得减产甚至停产,要削他的货,这不是断他的财路吗?两部大货车,停下来一天要赔多少钱!……回来时走神,扑了个大蛤蟆,操他祖宗的臭路。

  “跑高速公路要收钱?”

  “番薯,以为是你家的屎坑,想上就上。”

  “按照贾记者说的,修高速公路我们村也出了贡献,特别是村委会无偿支援了几十亩坡地,值几十万哪,广播电视都吹了大半个月,龙德民的大名全世界都知道了,还被请去参加开工典礼。出了钱占了地走路还要收费,算是那门理?这世道,我们村佬不懂,全给当番薯胡弄。”

  三年前,镇政府下来动员支持修高速公路。开完会,龙坡村的男女老少就算计着从中得到多少油水。现拿的征地费不说,有一条从未见过的又平又直的大柏油马路经村边过,出入多方便;路一通,有钱人来来往往,肯定有换口味想吃番薯解腻的,十块钱一斤他们也买,哇,不就发了?省得一毛几分钱一斤还陪笑求人要;再往高处想,就学洪亚水在马路边开个店铺做生意,卖嘛呢?就卖烤番薯、番薯粥、番薯糖水,上档次一点就是番薯干、番薯糕、番薯粉条之类,拿番薯去骗他们的肥肉,每天赚他几十块,天天吃“三大盘”,过神仙的日子,还种个鸟番薯,从此就没人敢笑龙坡村是番薯村了;小孩子想得简单些“到大马路上去学骑脚踏车爽死了,村里的狗肠路害得我们老碰墙角扑蛤蟆。”去年元旦,高速公路烧炮通车后,除了早已掐割得七零八落的征地费外,其他种种美好的番薯梦都醒了,并在醒的过程中慢慢的习惯,一点一点的接受於积下来,因为堵塞,所以遇到洪水,极可能泛滥成灾。高速公路不是为龙坡村人开的,龙坡村依然是种番薯吃番薯像番薯的番薯村。

  “得让他们再修座桥,出入少绕冤枉路,原来毁坏的路也要填平。”

  “断了龙脉,要赔钱。”

  “成东,你是村干部,你说吧。”

  “我说没用,这事你们得找支书主任去说,再报告政府,让政府来解决。”

  “好,谁跟我去?”龙清军今天总想找点麻烦,况且修桥填路对龙坡村的人来说第一个得到好处的就是他,因为他三天两头都要往县城跑。

  众人都说去,反正是闲着,看看热闹也好。龙清军便带着这帮子人向村委会进发,有点像他儿子龙大奔统领童子军的架势。看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然是真理,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也非歪理,要不你为何不娶个傻老婆或嫁个癫老公?……可惜,村委会没人,除了给那扇茄子色的大门留一堆诙语粗话,大家还得怏怏地回到洪亚水的铺头玩牌。农民头脑简单,说来说来,说散就散,况且龙坡村的男人除了偶尔狗咬狗争点蝇头小利外,从未闹成过什么正经的大事,所以龙成东也并不在意。他当了两届治保主任,治来保去就是田头地角、鸡扒狗咬、兄弟相争、婆媳口角之类的沙小的内部矛盾。龙坡村踞有龙地而无龙气,依旧是一堆煮熟的大番薯,软瘪软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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