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军用力伸直懒腰，骨头嘎嘎作响。他饱饱地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走出派出所。龙清军一出现，人群立刻鸦雀无声，所有的眼光都有注视他，就像大人物出场，或者电视里的皇帝上朝。龙清军虽有牛胆，但从未遇到过这种势面，也禁不住起鸡皮疙瘩，双脚有些发软或者是发僵……看来领导不是谁都能当的！龙清军又填补了一口气，高昂起那颗滚圆的头颅。此刻，他尝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一种令人兴奋和满足的滋味，一种……龙清军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这种滋味来自于眼前成百上千的父老乡亲。如果没有他们，面对寒夜里空荡荡的只有犬吠猫叫的三盆街，他龙清军兴奋个番薯，不如把头缩裤裆里暖和。
夜色已浸没了三盆镇，稀稀拉拉的几盏街灯忽明忽暗，可怜巴巴像饿晕了，半睡半醒地残喘着。天上飘下的不知是雨还是雾，站久了，用手捋把脸，有点湿。
龙清军看不清眼前到底有多少人，放眼望去，黑呼呼的一大片，堆满了街头屋角。那些有点反光的大概是雨伞雨衣塑料布之类，而一闪一闪的肯定是烟头无疑……龙清军一边兴奋，一边又鼻子发酸，为了他，龙坡村的老少们都受苦了！他要赶走龙德民那群番薯，让乡亲们都发财，吃上“三大盆”，以报答他们这份情……
龙清庆和马明早在女人的“稀稀”声中清点完四肢五官，得到了安慰。苏文霞也想上前去，却被龙清军狠狠地瞪住在六尺这外……谁做了龙清军的女人，谁就得受这份罪！龙清军不发表演讲，只顾对着手机又笑又骂，满嘴屎尿味……
龙坡村的男女老少真愿为龙清军受这份罪吗？想得美，半夜做梦吃番薯，还笑，噎死你！
龙德民想，终于放人了，只是便宜了那操蛋。
龙德富想，终于可以回家了。他老婆没来，饭菜肯定热在锅里……这一折腾也好，给点教训，以后就不敢胡闹了，省事。
龙成东想，这么多人，没灯没火的，怎么回去？
龙清平想，这蛮牛，害得大家受苦。
龙德安想，独眼四真灵念，下个墟日再给他添个红包。
龙清庆和马明的女人想，龙清军这臊羊头，没好事，以后看紧点，别让男人跟他混。
……
看看，都想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事，难道就没有帮龙清军的？真让他白掏钱？有肯定有些，或多或少而已。现在龙坡村人的心思很乱，硬要他们表决，他们都会说：“想快点回家。”他们既没有贼胆当土匪，也没有先进思想当游击队。他们是一群番薯喂大的平头百姓。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着的时候，家是归宿；死了，离家不远的那堆黄土是归宿。不管生与死，都不在外面过夜……龙清军是村里第一个随时可能在外过夜的人，他说是为了跑车，很辛苦的，没白天没黑夜……
龙清军陆续调来了各种车辆，有大客车，小巴车，也有大货车，拖拉机等等，都是跑运输的同行，惯熟。于是，龙坡村的老少们一车一车地回家了。有些从未坐过汽车的，颤手颤脚的很是兴奋，就算路上晕车呕吐，也值了。
车是龙清军请的，但组织村民乘车的是村干部，还的龙清平真月这种“好出头”的热心人。真月把一个个孩子塞到母亲们的手里，像护理一群吃奶的羊羔。
龙清军送走了最后一位乡亲，他没有回家，骑着摩托车往县城去了。
安顿好村民，龙德民独自踅回村委会，缩在会议室里抽闷烟。老婆儿子孙子轮着来请他吃饭，都被吓退了。老支书龙福世没来哄他，八十多了，腿脚不方便，况且，都一头白发了，还老子哄儿子，算哪路邪祟？不成体统！龙福世是前任老支书，龙德民是现任支书，都是党的干部，是要为百姓谋福利的人了，还哄什么哄，笑话！龙德民没有开灯，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挂满了墙壁的各类奖状……龙德民呀龙德民，辛辛苦苦了大半辈子，全为了龙坡村的男女老少，他们怎么会起来踢你的屁股造你的反呢？良心都变成烂番薯了？想当初大修水利，龙德民一呼百应，全村男女老少啃着番薯，在半山腰奋战了半年，自己累倒了，被抬到镇卫生院抢救，打了两支葡萄糖，醒了，又赶回来……修高速公路时，龙德民向国家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建一条反虹管道，等哪一天清江水引来了，能顺利通过，大片的的坡地变成绿油油的水田，家家户户瓷碗里的内容由番薯疙瘩换成白花花的大米饭。然后养猪、养鸡、养鸭，然后就会天天“三大盘”，谁能了解他龙德民的苦心？……龙清军这操蛋，一点不顾情面，就仗两个钱，敢拿我开刀？……村民怎么就听他的吆喝呢？一点觉悟都没有！……明天他们还闹不闹呢？春耕生产的会议精神怎么贯彻下去呢？陈光源会不会找他去算帐呢？会不会挨处分呢？支部书记还能当吗？……龙德民像秋天搁在高处的番薯，一层一层地缩水，一层一层地干皱下来……
“喔喔—喔……”鸡叫了。
“哞……哞……”牛要吃草了。
昨晚没看着天气预报，今早竟放睛了，还白花花的出了太阳，照得人眼发暗。是赶春耕的时候了，翻田犁地，准备播种。一年之计在于春，懒不得呀乡亲们，上访闹事是不能当番薯填饱肚子的。
龙德民一直守在电话机旁，他断定陈光源要来电话了解昨晚的情况。可电话就是不响。龙德民拿起话筒听了好几次，声音正常，没坏！本来就心闷的龙德民，忍不住也怪起领导：“后生人就爱睡懒觉，也不看现在是嘛时候，不分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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