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爆发后,由于国军的连续失利和败退,被日军占领的沦陷区的大批百姓为逃避战火和日军的残暴统治、蹂躏加入了逃荒的行列。而这逃的方向便是往西、往西、再往西。这些日子黄陵县城内外,难民比比皆是。
霍俊甫、榆叶儿领着竹英和弟媳秋芝一起到集上转。这霍俊甫不是别人,却是那霍俊清的哥哥,霍敬山的大儿子。霍俊清前些年从军队上解甲回来后,便呆在家里和霍俊甫一起帮着父亲霍敬山管着自家的田产和生意。这些年,霍家的生意是越做越旺,霍敬山在黄花镇又买下了一所大宅院,把家搬了过去。县城里的那套宅院开了商号做做生意。看着霍俊清年纪也到了,霍敬山和老伴一商量便托人给他说了备村的刘家的秋芝当了媳妇。红红火火的给俊清娶了媳妇后没多少日子,霍敬山便染病故去了。他一去世,家里就由俊甫、俊清哥俩来打理。这几天,霍俊清去了西安办货。一干人在家闲着,便约了到县城转转。今儿逢集,县城里人来人往,倒也热闹。榆叶儿在鼓楼前的集市上给婆婆、俊甫、自己和孩子们选了些布料,准备回去给家里人作几件新衣裳。秋芝则忙着选些胭脂、首饰什么的。“妈妈,我要吃油糕。”竹英嚷嚷着。秋芝说:“哥,嫂子,那咱去那边转转,油糕那边有卖的。”到了地方,榆叶儿用个铜板买了几个油糕,递给秋芝和竹英。”
桂枝终于还是未能坚持住,进了黄陵县城就不行了…临咽气,紧抓着吴汉的手不放,眼睛悲哀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断断续续地说:“吴汉,我,我,恐怕不行了,巧儿大了,给她找个好人家,给娃儿寻个活路,菊儿还小,拖着你也不行,不行就送了人,给你和巧儿也求个救命粮吧。…”话未说完,妻子便死去了。“娃他娘,你醒醒,醒醒呀,我这就给你找郎中来,娃他娘,你醒醒,你可不能死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榆叶儿几个循声望去,见前面不远处的街边上围着一圈人,影绰绰见一个汉子伏在中间的地上悲哭不已。榆叶儿正想走开,秋芝拉着她说:“看看去,看看又有啥怕的?俊甫等便随了去。走至近前,见一妇人倒在街头,脸上盖着件衣服,一个汉子和一个十来岁的姑娘抚尸痛哭,边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由于饥饿已无力啼哭,只是仰了流满泪水的脸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和姐姐。
榆叶儿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禁心中难过。俊甫也觉胸口憋闷的厉害。
周围围观的人群中,几个好心的乡亲劝道:“人都老了,还是先把你媳妇的后事料理了吧。”吴汉打着悲声说:“谢谢各位了,我叫吴汉,是从山西过来的,途中日本人轰炸,行李和盘缠都没了,不瞒大家,一家人都两天没吃饭了,哪里有钱给娃他娘料理后事呀…”众人听了不禁叹了一声。小姑娘坐在地上,哀哀的望着父亲:“爸爸,我饿,饿…”榆叶儿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在附近的摊上买了几只烧饼, 要了碗绿豆汤,挤进人群中,俯身蹲在小姑娘面前:“给你,吃吧。”说着把烧饼塞到了小姑娘的小手里。围观的人中有人认出了俊甫一家,忙对吴汉叫道:“这可是黄花镇的霍大老爷家的,心善着呢。”吴汉感激地走到俊甫和榆叶儿的身边连身称谢:“多谢了,先生家如果缺丫头,就请把我娃收了吧,给她一口饭吃,行吗?钱嘛,你看着给几个,只要能买口棺材把娃她娘的后事办了就行了,…”霍俊甫低头想了一想,看着榆叶儿说:“我们商量商量吧。”说着话,从身上拿出块光洋递给吴汉,“你先和娃去吃饭,吃了饭,把婆姨葬了吧。”
回到家,榆叶儿对俊甫说:“那娃,满可怜的,咱霍家你们这一辈也没个女娃,我看还是做个好事,收养了吧。”俊甫笑着说:“刚才也没细看那娃,我妈也一直想要个女娃养的,等一会儿,如果那汉子来了,我去跟妈说说,叫她看看再说吧。”
吴汉用霍俊甫给的钱和女儿草草吃了些饭,填饱了肚子,在集市上的寿材店里买了口棺木,央告着几个同行的工友帮着抬了,将妻子葬在了护城河边的一片林子里。祭奠已毕,便叫巧儿跟着工友等着,自己带了女儿去见霍俊甫。
“老太太,郭先生,娃我给你们带来了,身板是弱了点儿,随便给口饭吃,她能给你们干活的…”吴汉哽噎着说不下去了。
霍俊甫衔了水烟袋杆和母亲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约有五六岁的年纪,由于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的,身上裹着件破旧不堪成人穿过的烂褂子,腿上的裤子上落满了补丁,膝盖上有两个大窟窿,头发乱蓬蓬的,瘦削的小脸上带着惊恐不安的表情。好可怜的一个女娃儿呀,他看看母亲:“娘,你看…”母亲冲他点点头,于是,俊甫缓缓吐出一口烟,对吴汉道:“行啊,要是你舍得,就把这娃儿留下吧,我把她当成妹子养,当我娘的女子吃饭穿衣是不会是多大问题的。娃是你的,钱吗,你说个数吧。”“霍先生,你说的这是那里的话儿,只要你们肯收下娃,给她条活路,我吴汉就感激不尽了,钱我是不能收的,收了钱,就是卖娃了。”吴汉不知说什么好,嘴里只是喃喃地说着些感激的话。他颤抖着双手,在身上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包送到霍俊甫的眼前:“霍先生,这是娃她娘留给娃的,我不敢奢望什么,只求您等她长大晓事理的时候交给娃儿,也好让她了解自己的身世。”霍俊甫接过小红包收了,拿出十五块现大洋给吴汉,吴汉坚辞不受,俯下身子用手抚摸着女儿乱蓬蓬的头发。女儿惶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影绰绰感受到父亲要弃她而去时,哇的一声哭出声,小手紧紧拽着吴汉的衣襟,眼中发出让人哀伤的光来…吴汉狠下心来,猛一甩衣服,转身跑出院子,出了院门闪身躲在墙边一大堆柴草后面,女儿哭喊着追出院来,却已不见了爸爸的踪影,于是发出了更为凄惨的悲声,榆叶儿把她拥在怀里,一边抹着泪,一边温柔地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