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从太原城出发往西行,这已经是第十天了,由于妻子有了病痛,吴汉携了妻子儿女与四、五家带着伤号的工友离了大队拖在后面缓行。从太原往外撤离时,遇到日军飞机的轰炸,忙于躲避的他失却了全部的行李和仅有的几十个铜板,一路走来,有一顿没一顿的全靠工友接济,与大队走散之后,一家人已经有两天粒米未进了,小女饿得已没有气力啼哭,妻子桂枝在这节古眼儿,不知咋得了,肚子比前些天疼得更厉害了。吴汉心里发急用独轮车推着妻子和不满六岁的女儿却走不快,大女儿吴巧儿和弟弟吴拴脚步踉跄也到了欲倒的地步。那几个有病号的工友此时也是疲惫不堪,气喘吁吁地走不动了,看到前面有片林子,一伙人便进了林子,打算休息一会儿再走。
桂枝此时肚疼欲裂!她实在忍不住时就发出一阵阵的痛苦呻吟。吴汉听得心焦,却无计可施。他端了水壶,先递到桂枝面前,桂枝呻吟着摇着头。吴汉自己舍不得喝一口,就把水壶递给了围在跟前的三个孩子,吴拴用手拿了水壶先喝了几口,把壶递给了姐姐吴巧儿。吴巧儿接了自己却没有喝,而是抱着小妹菊儿,叫她先喝。菊儿却推开了水壶嚷着要吃东西。吴汉听得伤心,一路走来,他们已经有两天水米没打牙了,哪里来的吃食呀!他叹口气把菊儿抱在怀里哄着,叫巧儿喝水。桂枝此时疼得脸上都变了颜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着,身上的衣服都浸湿了一大片。吴汉只能不停得说:“桂枝,桂枝,你可一定要坚持着呀。一定要坚持住,等到了前面的集镇,我就去给你找郎中。桂枝,桂枝----”坐了一会儿,想想路还很远,再不走,天黑以前就到不了了。于是,大家咬了牙,又起身赶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吴巧儿今年虽然只有十四岁,可是已经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了。见爹爹推了娘和妹妹十分的吃力,便和弟弟努力的帮爹爹推了车子向前行。
吴汉所在的兵工厂,原来在山西的太原城内。日寇大兵压境,当局为了使兵工设备不致落入敌手,决定把工厂整体搬迁到西北后方去。准备工作尚未做好,日军的飞机便不断前来轰炸,许多的工人被炸死,机器设备被炸毁。前些日子,兵工厂剩余的职工仓惶将剩余的设备装上车向西北方向转移。吴汉和其他的工友一样,带了妻儿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太原的家,一路西行。出太原城时,日军的轰炸使他丢失了全部的钱财。钱财的丢失叫他们一家人在这些日子饱受饥寒。如今,桂枝的病又是这么的严重,叫他备受着剪熬。这阵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哪里去找郎中呀!他只有咬了牙拼了命的往前挪动着困乏已极的身躯,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近的集镇赶快给桂枝找个郎中,好救她的命!听工友们说,前面就是黄陵县城,那里面肯定有郎中。吴汉猛然觉得妻子有救了,心里重新点燃了几丝希望。
桂枝在车上趴着,身在痛,心里在哭。她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在这个结骨眼上病得这么重,给吴汉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望着倚在自己怀里饿得大声哭闹着的菊儿,她竟然连用手抚摸一下她的小脸的劲儿都没有了。可恨地日本鬼子!如果不是他们这些畜生,自己一家怎么能离开太原一路仓惶西行呢?此时出来,还不知道那一年才能回去。唉,眼下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将来,哪里还有什么将来呀。自己一旦不行了,吴汉和三个儿女可怎么办呀。想到此,泪水不禁模糊了她的双眼。
天空中忽然传来飞机马达的声音。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不好了!鬼子的飞机来了,快,快,大家卧倒!”听到这话,人群便好象受惊的马群,大人小孩发出惊恐的呼喊声、哭叫声,人们杂乱的脚步响成了一片。大家疯了似的四处乱跑,寻找躲藏的地方。吴汉拉了车子随了人群奔逃,吴巧儿和吴拴被人群冲散不知去了哪里。吴汉刚刚找了个土坡放下车子把妻子和菊压在坡下爬下,敌机就飞来了,轰炸机迅速的降低了高度,怪叫俯冲下来,把一枚枚炸弹扔在人堆里,机上的机枪也哒哒地的喷着火舌,地面上的人群中不时的有人被炸得肢离破碎、身首异处,鲜血染红了大地。敌机越炸越起劲,高度降得很低,机翼上的血红色的太阳图案清楚可见,菊抬了头甚至看到了机舱里面坐着飞行服冲着人们怪叫的日本飞行员可憎的脸,那脸上带着的狞笑,吓得她止不住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日本飞机才飞走了。树林里,道路上,到处是被炸死的人,被炸毁的物品、车辆。受伤的人大声的呻吟着,小孩子和大人的哭声和呼喊声从四面传来。吴汉发了疯的到处寻找着吴巧儿和吴拴。“巧儿!吴拴!巧儿!吴拴!------”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吴汉不知该怎么办,他抓了自己的头发无助地坐在地上。不远处,几支老鸦在撕抢着什么,吴汉猛然看到一只熟悉的弹壳做的哨子在老鸦的脚下闪着光,吴汉一惊,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心,他忙站起身来,用石头轰跑了老鸦,等老鸦飞走后,吴汉才发现它们争抢的竟然是一只小孩子的胳膊,而那胳膊上套着的半截袖子和吴拴穿得衣服袖子是一个颜色,吴汉哭着拿起胳膊,在手腕处一看,有一颗痣赫然展现。吴拴的左手腕处天生就有一颗这样的痣。这不是儿子的胳膊,是谁的胳膊?他只觉得的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独轮车旁,巧儿正满脸泪水陪在他的身边。见他醒了,巧儿抱了他是放声大哭。吴汉道:“巧儿,巧儿,爹问你,拴子呢!拴子呢!我的拴子呀。”说罢是老泪纵横。原来敌机轰炸的时候,巧儿和吴拴慌乱中与家人跑散了。年纪小又不知道父母到了哪里,两人只好蜷了身子躲在一棵树下,炸弹不停在四处炸响,拴儿发现自己的哨子不见了,那是吴汉用旧弹壳给他做的,他非常喜欢。就用眼睛四处搜了看,看到哨子掉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坎上,拴儿便嚷着要去拿,巧儿捺他不住,拴儿起身跑到土坎边刚把哨子拾起来,猛然间一声巨响,一枚炸弹在他身边爆炸了,拴儿瞬间不见了踪影,只有些残肢碎布随那土石飞向四处,巧儿一见当时就哭晕了过去。后来是吴汉的两个工友发现了她,才把她救醒,几个人找到了昏迷过去的吴汉,把他抬到了桂枝和菊呆得土坡下面。一家人哭作一团,直到吴汉从昏迷中醒来。
桂枝此时已经无力再哭,她觉得自己的大限到了。